第15章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地“嗯”了几声,权当回应。

乔赫铭又说:“要不要一起来玩,反正你们都是医药行业的,说不定还能谈点合作。”

白熵毫不客气地拒绝:“玩个屁,值班呢。”

“唉,你的生活真是无趣至极啊。行了,我先挂了,有正经生意要谈,等我好消息。”

白熵并不打算深究是什么样的好消息,挂了电话,重新点开周澍尧的朋友圈:……太震撼了,忙到现在头晕腿软,完全没力气走回宿舍,在值班室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又是满电状态!

配图是昏暗灯光下的一张躺椅。

白熵原本躺得好好的,却鬼使神差坐了起来,似乎是心跳得太厉害,像谁在敲他的门。他迟疑片刻,披了件外套,到护士站交代道:“我下楼一趟,有事打电话。”

产科值班室的门闪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周澍尧一个人,蜷缩在躺椅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像是冷。

白熵走近,俯身,轻轻拍他的肩膀:“回宿舍睡吧。”

没有回应。周澍尧像是呼吸不畅,鼻息很重,眉头皱着。

白熵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想将他唤醒,却惊觉那皮肤烫得吓人。

“等我一下,我去找个轮椅带你去急诊。”

还没直起腰,衣角却被一把攥住,周澍尧双手像是快要溺水一般,死死抓着他。

“怎么了?”白熵问,“周澍尧?醒了吗?”

他没醒,在昏睡中呢喃:“不要动……我困了……不要走……”

声音含糊,近乎哀求。

白熵喉结微动,轻声说:“我知道你累了。”

顿了顿,声音更柔软了些:“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们去挂瓶水,好不好?”

周澍尧没有抓着他太久,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白熵下意识一把托住,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手,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周澍尧忽然挣扎了一下,手迅速抽离,蜷缩得更紧。

“……冷。”他说。

白熵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我知道,你别乱动,马上带你过去,等我。”

白熵将周澍尧小心地抱上轮椅,他意识混沌,只在被挪动时无意识地“嗯”一声,无力,却滚烫。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科室来电说22床血压下来了,请他回去查看。

他立刻打给陶知云:“你在医院吗?”

“在啊。”

听到他在,白熵立刻放下心来,甚至还开了句玩笑:“你怎么又在?”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我也可以假装看不见你。”陶知云懒洋洋地说。

“想想想。周澍尧发烧,意识很不清醒,他受过脑外伤,一定要给他查个CT。我科里有事,交给你了。”

“好。来了。”

电话挂断时,电梯也恰好到了一层,陶知云已经站在走廊门口,白熵交给他便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离开前那一瞬,陶知云分明看见,白熵回头瞥了一眼,极快,极难察觉。

几天之后,白熵下班回来,一打开门便看见周澍尧躺在沙发上,一本《神经病学》摊在胸口,两条长腿随意跷在扶手上,脚踝交叠,随着口中低声念诵的节奏轻轻晃荡,晃得松弛而有韵律,晃得他心旌摇曳。

他缓步走近:“这种姿势,是要让血供都跑到脑子里,背得快吗?”

周澍尧笑着把腿放下:“我之前躺着的时候,护士说预防静脉曲张,总是让我多活动,抬高腿,抬时间长了还挺舒服。”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趴着,视线跟着白熵从客厅走回房间,放下东西再出来,“白主任我马上做晚饭,你吃吗?一起煮了。”

“别做了,出去吃吧。”白熵说,随即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常去的小馆子,食品安全没问题。”

这是一家藏在医院两条街外的小饭馆,门面窄而低矮,毫不起眼。店面不大,也就三五张桌子,收拾得格外干净。空气里没有小饭店常见的油烟味,反倒浮动着一股清冷的柏木香,混合了一些中药的微苦,若闭上眼,几乎会误以为走进了一家隐于巷弄的独立咖啡馆。

门口的小黑板提示这是一家饭店,以漂亮的手写字列着今日菜品,日常且严谨。

老板是一对略微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显然和白熵很熟悉,见他进门,也不客套,直接问了句:“今天做了糟鱼,小白主任要不要吃?”

“要。”白熵笑着点头。

周澍尧盯着小黑板看了好几遍,悄悄问:“白主任,这家店菜挺硬啊,全是肉,一个素的都没有。”

“有的,他们家的素菜取决于隔壁蔬菜店卖什么,你去旁边看看,想吃什么,回来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哇,隔壁也是他家的?”

“店面是他家分租出去的。”

“哦,这种合作形式还挺好的,菜品新鲜,也不会浪费。”

点完菜,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隔壁蔬菜店正忙着卸货,一对母子在店门口来回奔忙。孩子个头不高,约莫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一辆小型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有些急躁,一边催促着,一边帮忙把成捆的菜一件一件往小推车上堆。

小推车装满了,中年女人向后退着往店里拖,她腿脚有点跛,走得吃力,小男孩跟着往前推,额头渗出汗。听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他忽然转身跑回车边,将剩下的一袋白萝卜单手一抡,稳稳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店里走去。

周澍尧看得怔住,不禁感叹:“哇这小朋友力气好大!”

白熵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低声说:“这小孩很不容易,很上进。听说他爸爸游手好闲,还会打人。有一次把妈妈的腿打骨折了,也不送医院,拖得时间太久落下了残疾。后来是这孩子劝她离婚,两个人离开家乡到这儿开店。他就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学读书,中午学校的午餐带回来和妈妈一起吃,又在店里帮一会儿忙,下午再去上课。”

“天呐,好辛苦。”

“店铺是饭店里夫妻两个买下的,便宜租给了他们,虽然辛苦,但总算摆脱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以后会一点一点变好。”

“是的。”周澍尧点头。

其实这顿饭,白熵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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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周澍尧额前卷曲的发尾,不知为何,他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产科,手心里的热度,想到第二天乔赫铭问他小帅哥为什么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他恼火地回了一句“你花天酒地的时候他在生病”。可之后又不好意思追问后续,而周澍尧也从未提起那晚的事,就好像发了场烧,蒸发掉了几个小时的记忆,连同他的外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窗外挂着一排金属花架,种满了下垂的绿植,叶片洁净如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绿得发亮,看得出精心打理过。忽然,两只小鸟先后飞来,依偎着耳鬓厮磨一番,又拍拍翅膀,形影相随地飞走了。

小小的惊扰打断了白熵的思绪。

“所以……”他凝视着周澍尧的眼睛,试探着说,“及时止损,不要在不珍惜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说对吧?”

周澍尧一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白熵的神情,郑重其事,并且那总归是句有道理的话,于是答应着:“嗯,对。”

老夫妻递过两块热气腾腾的饼:“尝尝看,我们自己的晚饭,趁热吃。”

饼皮层层叠叠、丝丝缕缕,像一张小小的网,极其酥脆,一口咬下去,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在齿间轻轻迸开,内馅卤肉的汤汁闪着不宜察觉的油光,慢慢往下淌,香得踏踏实实。

饼刚出锅,还烫着,周澍尧咬了一大口,微张着嘴呵出热气,雾蒙蒙的一小团,撞上白熵静静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好烫!”

“好吃吗?”

“特!别!好!吃!肉好香啊,这要是当早饭我能连吃三个。”

“这是非卖品。”

“果然,好东西都不在市面上流通。”

老夫妻在一旁收拾邻桌的碗筷,像是忽然想起来,转头对白熵说:“你们那边的护士小梁昨天来送药了,我们没在,也没当面谢谢她,你帮我们说一声啊。”

白熵点头:“好,我知道。”

听到这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周澍尧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一下子怔在那里,仿佛被一些遥远的、恍惚的记忆,迎面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周五的傍晚,乔赫铭把车开进六附院的停车场,刚推开车门,就见白熵从电梯里走出来。

白熵略显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家吃饭?”

“别提了。”乔赫铭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才跟老爹吵了一架,他说我不务正业。”

白熵冷笑:“那你到底务没务正业呢?”

“他说的‘正业’,是让我跟三哥去上班,可我明明有自己的生意,他问都不问清楚,劈头就骂,我真是——”他摇摇头,从后座拎出一个印着“东海酒店宴会厅”字样的打包盒,“算了,我去找小帅哥约会去,心情能好一点。”

白熵没说话。

幸好停车场的灯光不太亮,遮住了他皱起的眉,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车。

有人在他心口偷偷地拧了一把,没流血,却隐隐作痛。

周澍尧和乔赫铭约在食堂,硕大无比好几层的保温盒摆了满满一桌,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你这……有点夸张了吧。”周澍尧忍不住笑。

“其实我想打包家里的饭给你,我家陈叔做饭堪比国宴,但是出门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下次吧。”

两人坐下吃饭,乔赫铭便滔滔不绝讲起英国:南安普顿的海风,伦敦的天气,别人都说不好吃但是他却很喜欢的炸鱼薯条……

周澍尧打趣道:“所以你们这些留学生‘一世英伦情’,是真的啊。”

乔赫铭想了想:“我跟他们不太一样吧,英国算我半个家。我妈离婚后就移民了,我呢,国内待一阵,飞过去陪她一阵,两边轮着住。”他顿了顿,忽然抬眼,“诶,别同情我,不是所有父母离婚都是不幸的,我可太开心了!在这边闯了祸,立马买张机票飞走,等我妈开始嫌我烦,老爹气也消了,我就回来。多好!”

“不说他们了。”他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说起另一桩事,“我朋友新开了一家餐厅,会员制的,他跟我显摆说,预约都排到五个月以后了。那我高低得去尝尝咸淡。哎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哈。”

“最近真的有点忙,我们有个实习期的期中考核。”

“学霸也会怕考试?”

“不是怕,有些操作还不熟,得反复练,很花时间。”

“唉,你们这帮学医的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谈恋爱呢?”

周澍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着嘴笑:“所以很多人,就在医院里找。”

“我那个外甥也是,好几个月都不回家一趟,老爹一看他忙成这样,扭头看见我——一个反面教材,又把我骂一顿。”

“白主任不经常回家啊?”

“那是很不经常!有一次说好回家吃饭,陈叔拿克什米尔的藏红花给他煲汤,结果又说临时要加班,老爹就让我给他送到医院来。”

“藏红花……”周澍尧心头一动,想起和白熵吃过的那顿饭,“是你送来的?一个浅灰色帆布袋,装了好几个保温盒?”

“是啊。”

“哦,那谢谢你,我也吃了,确实很好吃。”

“咦?”乔赫铭眼睛一亮,笑得狡黠又得意,“吃过我家的饭,那就算是我家的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这天下午下了场不小的雨,到处都湿湿黏黏的,室内全是雾气,食堂的桌椅似乎铺满了细密的水珠,擦掉了还是潮湿。

吃完乔赫铭送来的饭,周澍尧也不好意思立刻赶人走,便提议在医院周围散散步。

乔赫铭立刻应下,他好像做什么都兴致盎然,像一只毛色漂亮精力充沛的宠物。周澍尧则不然,一整天的工作即将耗尽他的电量,乔赫铭在前面谈笑风生,他自己在后面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走。

乔赫铭起初频频回头,见他总落在身后,便放慢脚步等。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他也有了些小脾气,索性站在原地不走了,直截了当地说:“你如果实在不想应付我,可以直说。”

周澍尧忙说:“没有,真没有。就是很累……走不快,最近太忙了。”

看着他的脸上写着坦然,写着倦怠,写着不在乎,乔赫铭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交往的方式?”

“哪种方式?”

“不喜欢被人追,喜欢自己挑选然后征服的过程?”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只是觉得——”周澍尧苦笑,顿了顿,终究觉得该说清楚,“其实你和我,也就是刚认识,不是很熟,朋友都还没做多久呢,就要讨论到恋爱,可能对我来说,发展得有点快了。”

“这还快?那以前人家朋友介绍,两个人只要看对眼了立马就能谈起来。”

站在街边,周澍尧沉默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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