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乔赫铭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迅速又欣然地接受了现实:“唉,我大概知道了,就是没感觉?”

“倒也不是,跟你聊天很开心,是我太忙了。”

乔赫铭自嘲地笑:“其实吧,我追你,一是见色起意,二是我老爹真的很喜欢你。但咱俩是两种人,我特别喜欢四处旅游,喜欢探险滑雪跳伞冲浪,也很想带你一起去,满世界玩。可你好像对这些都没兴趣,当然了,身体也不允许,而且真的太忙了,饭都没办法出去吃,我还得往这儿送外卖。”他耸耸肩,“可能,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周澍尧思忖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旅游我以前也挺喜欢的,后来出了意外,就觉得先活着吧,然后再想别的。满世界玩这件事,听起来挺有趣的,可怎么玩呢?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请假?我没办法跟你一样,想去哪就去哪,不管去哪,我都是必须回来的,我需要读研,需要工作,需要瞻前顾后。”

夜色渐浓,乔赫铭站在街边,不得不说,他的长相无可挑剔,甚至不输白熵。他的身后是家网红奶茶店,一整排渐变色灯带,配合着会呼吸的霓虹字,他就站在这样的光里,活泼、明亮、引人注目。而周澍尧的身边则是一家药店,背景是一片素白,和医院一样,一成不变的白色。

“确实,你说得对。”乔赫铭点头,向周澍尧伸出手,“虽然没谈成恋爱,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吧?”

“当然!”周澍尧如释重负,坦然握了上去。

“那……还能来找你吃饭?”

“送外卖我无限欢迎,你点的东西都很好吃。”

隔天中午,周澍尧和带教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赵若扬和肿瘤科护士长潘瑶。

潘护士长素来以温和著称,再棘手的纠纷,再焦躁的家属,只要她一出面,三言两语便能一团和气地解决。可今日不同,她接电话,起初还含笑应着“好的,明白”,渐渐地,眉头越锁越紧,唇角也沉了下去。挂断后,竟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赵若扬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医务科。”

赵若扬了然:“哦,又有投诉了啊,别理他们,不值当的。”

“病人特殊也就罢了,家属更是离谱,才转到我们科两天,把白熵那个组从上到下投诉个遍,真吃饱了撑的!”

“白熵?”

“是啊,白熵他们都投诉,那真是没别人伺候得了。”护士长无可奈何,苦笑一声,“他说白熵总是不在办公室,我就只能给他编,我说白主任负责的病人非富即贵,全在特需病房。”

“他该不会以为医生要24小时为他一个人服务吧?”

“哎,说不定还真是这么想的。找不到人他就投诉白熵态度不好,我就说误会了,他不是不理你们。前两年我们这儿出了个医闹,白主任受了伤,鼓膜穿孔,有时候工作太累、身体不好,就会听不清,病例还在系统里呢要不要我找出来给您看看?”

赵若扬大笑。

周澍尧心脏一阵乱跳,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赵若扬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白主任……鼓膜穿孔?”

“护长随口编的。”赵若扬眯了眯眼,嘲弄似的,“你紧张什么?”

这周日,白熵难得完整地休了一整天,等周澍尧下班回来时,他还在厨房里忙。

“再等五分钟就可以吃了。”他喊了一声。

周澍尧夸张地连连点头,指了指耳边的手机,示意还在通话,紧接着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两条长腿自然而然地搭上扶手。电话挂断时,餐桌上已经摆齐了四菜一汤:白灼斑节虾、干蒸排骨、上汤西洋菜、凉拌藕片和松茸鸡汤。

白熵递过一双筷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做重口味的,都是家常菜。”

“这……都是你做的?”周澍尧有些不敢信。

“是啊,原本想烧一条大黄鱼,没挑到好的,虾倒是很新鲜,买回来还在水池里跳高。”

周澍尧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眼睛顿时亮了:“排骨好嫩啊,还有盘子边这一圈,马上就焦了的印子,跟饭店里做的一模一样!”

白熵认真解答,像临床操作教学似的:“临出锅之前转大火,就是这样的效果。”

“真好吃!”周澍尧突然想起什么,“白主任,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做饭,那我之前给你煮的那些……”

“也很好吃。”

“跟你这个一比,我那些就太没技术含量了。”

“不会。”白熵看他一眼,温和地说,“每种食材熟的时间都不一样,你能精准掌握下锅顺序,也是一种技术含量。”

“天呐白主任你太会安慰人了。”

“其实我对吃的要求不高。”白熵盛了一碗汤推过去,“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而且你每次用的汤底都不一样,很用心。”

周澍尧又夹了片藕:“为什么这藕片看起来干干净净,好像什么调料都没放,吃起来酸甜还有一点点麻辣,味道也太丰富了吧!”

“喜欢吗?”

“喜欢!好吃还脆得要命,嚼这个我脑子里都有回音!”

白熵听着他故作夸张的咀嚼声,像只快乐进食的小动物,心里也有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孔洞,牵连着一丝一缕的,状若无物的线。

两人饭量都不大,四菜一汤吃到一半,便渐渐慢了下来。周澍尧捧着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啜着鸡汤。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我听说……你最近被病人家属投诉了?”

“嗯。”白熵脸上出现了一些难以掩饰的烦闷,“收了个很恶心的病人。”

周澍尧抬眼看他,以他对白熵的了解,“恶心”二字非常之严重,白熵向来克制,轻易不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词。

“是个服刑人员,才做完手术来化疗。”白熵放下筷子,垂着眼,眉头仍是皱着的,“入狱五六年了,他杀了自己导师的女儿。”

周澍尧轻轻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又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他跟女孩表白被拒绝,就绑架了她。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去自首。警察在他家发现大量血迹,他也承认杀人,但死活不肯说尸体藏在哪,受害人家属至今没见过女儿最后一面。”

他停顿良久,才又开口:“他手术很成功,但一直念叨着不要治了,想死,想去找她。说什么,‘一颗真心最宝贵,只要一直对她好,她一定会喜欢我’,切,装深情装得感天动地,连自己都信了。”白熵冷笑一声,难掩鄙夷,“那天下午见到他父母,才知道这混蛋是怎么养出来的。他们到现在还觉得,是那个女孩害了他。”

“原来是遗传性的人渣。”周澍尧说。

白熵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嗯,大概是的。连护士长都躲着他们家,他父母呢,又很敏感,看到护士们稍微有点不想搭理他们就投诉。其实我也是,强忍着想要弄死他的冲动给他治病,关于病情有问必答,想说别的转身就走。”

一桌菜已经凉透了,刚做好那会儿家常的暖意,已经悄然转化成了阴郁。

周澍尧努力扬起一点笑意:“不说这个了,白主任你教我做菜好吗?”

白熵没回答,打量着周澍尧,似乎在审视,又像在权衡,还有些不自知的怜惜,最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祖传秘方不能外传?”

“别学,又累又热,做完了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从周澍尧手里拿过碗筷,“你好好吃饭就行了。”

周澍尧轮转到小儿外科。

这里的墙被刷成极淡的鹅黄色,不刺眼,也不刻意甜腻,像阳光下一条温吞流淌着的河。走廊两侧每一扇门都有独特的装饰,提示着那些是不同功能的船舱,医生护士们穿梭于此,各司其职。

儿科从来都是热闹的。一个孩子标配一位家长,探视时更多,两三位围在床边,低声细语,手忙脚乱。不舒服的小朋友哭哭啼啼,家长抱着他们在走廊上缓缓踱步,轻声安抚。其实他们也不全然是痛到无法忍受,更多时候,是怕。怕陌生环境,怕随时到来的疼痛,怕这条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河。

这天早晨,周澍尧经过值班室,迎面撞见一人,脱口而出:“杨老师。”

杨亚桐一愣,硬生生憋住笑意。周澍尧出意外之前和男朋友凌游是不同班的同学,经常在一起上大课,前两天才在自己家吃火锅,此时这人管他叫老师,他也不好意思应下,选择跟着凌游的关系叫周澍尧“师兄”,二人各论各的。

周澍尧的带教程春和是个温厚的人,很会和小朋友相处,白大褂口袋边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卡通小动物探出头来,早晨上班还是一整排,到了下午就只剩一两个了。

组里真正的传奇,是外聘专家穆之南。他不定期出现,只做手术。每次他主刀,观摩间必定挤满了人,后排甚至站在凳子上。能进手术室近距离学习的机会,因而极为珍贵。穆之南有个习惯,他会在术前分析时点一两个问题答得好的实习生,允许他们跟着进手术室。

周澍尧眼睁睁看着这位大神手术做了一个多星期,都没选到自己,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不见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拔腿追向停车场。

“穆主任。”周澍尧在他即将上车的时候追上了穆之南,“我可以申请下次进手术室吗?我在普外的时候经常上台。”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的手术实习生不能上台。”

“我知道,我不是要动手,只是想进手术室跟您学习。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一定严格执行无菌操作。”

穆之南笑了,打量了他一眼:“最近学生太多了,我有点脸盲,你是……”

“周澍尧,跟着程老师的。”

穆之南略一思索:“哦,那个保研的同学对吧?”

“是我。”

周澍尧有些尴尬。在这家医院里,几乎都知道“保研的同学”等于“实验室事故”,也就约等于“特权”和“照顾”,有时能明显地察觉到周围人目光里的迟疑和冷漠。

“穆主任,我是确定保研,但真的没想在实习的时候混日子。”他深吸一口气,抬着头,直视穆之南的眼睛,“不瞒您说,我小时候在公安局家属院儿里长大的,别的男孩在院子里疯跑,我在和一群小女孩玩过家家。偷我爷爷量血压的听诊器出来,当医生,给她们的娃娃还有小猫小狗小熊之类的看病,我们家那些常用药,全被我当处方开出去了。我爸妈当时工作忙,等到他们发现吓死了,以为我乱给人吃药。穆主任,当医生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的志愿,您给我一个接近它的机会好吗?”

穆之南静静看了周澍尧几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会看情况考虑。

不远处,白熵在车里坐着,车窗降下一道窄缝,冷风裹着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钻了进来。他望着周澍尧站在原地片刻,肩膀微微塌着,转身走向电梯。

第二天早晨,住院部大厅还很安静的时候,白熵就到了,他破天荒地在自动咖啡机前点了杯咖啡,特意加了个医院logo拉花,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等到一个人出现,他立刻起身喊道:“穆主任早。”

“你这么早来?”

“今天上门诊,先去查个房。”白熵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和他并肩站在电梯门前,“这次回来待多久?”

“暂时不出去了,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手术排了三周。”

“那太好了,你不在的时候,杨朔动不动就来蹭饭。”

“嗯,陶护士长也跟我投诉过他。”穆之南低头轻笑,“他是挺怕寂寞的,很不喜欢家里没人,还说喊你们去你们都不肯。”

“你家太远了啊。”白熵随口应道,又假装不经意提起,“哎对了,我有个学生好像在儿外实习,叫周澍尧。”

“嗯,对。”

“他也是我一个病人的家属。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特别主动特别有想法,别的实习生能躲就躲的活,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而且会主动跟病人和家属沟通。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但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完美的学生。”

“是么……”穆之南若有所思。

“穆主任可以考虑,给他个跟你上台学习的机会吗?”

穆之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主任都要写推荐信了,那我肯定要给机会的。”

白熵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推荐信?需要的话我明早之前发邮件给你。”

穆之南摆手:“哈哈,如果他要读我的研你再写也不迟。”

电梯门打开,穆之南先走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哎别忘了,周五晚上去我们家啊,杨朔要亲自下厨。”

隔天,周澍尧果然进了手术室。

当晚回宿舍,他几乎是雀跃的,带着满身的风和热气,径直扑向客厅沙发。

白熵正靠边坐着,半倚着扶手回微信。

“白主任!我今天看了一场天花板级别的手术!”

“那个小朋友是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

“你知道么,他检查结果看起来好严重啊,瓣膜脱垂、瓣叶组织缺损、瓣环显著扩张,而且还有生理性的肺动脉高压,严重右向左分流,全身持续缺氧,血氧才八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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