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但是呢?”

“但是确实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是你拼尽全力救回来的生命。”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动不动就冲出去据理力争,显得很傻?”

“不会。”

白熵倚在阳台边,窗外的空气已不再凛冽,紫藤干枯的枝干似乎刚刚被修剪过,清晰利落了不少。这个温度明明不会发芽,他却好像能看到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着萌生,类似生命力,类似勇气。

看着周澍尧的眼睛,他说:“真的不会。”

藤蔓变绿,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周澍尧又一次轮转到了急诊。

这天,夜班护士临近下班,整理抢救仪器,周澍尧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就说这些实习生里,小周医生最有眼力见儿。”

周澍尧笑笑:“一起收比较快嘛。”

护士一边在病历上签字,一边随口道:“对了,好些实习生说,肿瘤科白主任已经退出了带教大魔王的行列了,是吗?”

“我不知道啊,我最近没去肿瘤科。”

“你不是跟他住一个宿舍吗?”

“哦,对。”这才想起这层关系,耳根莫名一热。

“那他平时也像上班一样面无表情吗?”

“不是,平时也会开开玩笑。”

“是么……”她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周澍尧又补了一句:“还很会做饭。”

“啊?他说他不会做饭啊。”

“什么时候?”

“就昨天,我们拉了个露营群,商量要带哪些食材,问他会做什么,他说他只会按照熟的顺序把东西依次放进锅里煮,汤料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

周澍尧一时语塞,脸竟微微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呃……这种方式也不差呀,比外面卖的麻辣烫干净,现煮的,也比外卖好吃。”

护士瞥他一眼:“那你‘会做饭’的标准还挺低。”

周澍尧无言以对,只能“呵呵”跟着笑一下罢了。

◇ 第30章 一朝被蛇咬

春末的天气骤然回暖,晨光里已透出夏意。原定的露营计划临时改作爬山溯溪,白熵认领了接送两位护士长的任务。

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拎着背包,周澍尧犹豫着问:“白主任,我坐……后排?”

白熵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应了句:“可以。”

车开出医院,停在第一个路口等左转红灯,白熵看着后视镜问:“为什么不想坐副驾?”

“咱们去接陶护长,应该他坐副驾吧……”

“为什么?”

周澍尧嗫嚅:“我是想……一般都是……看关系的远近亲疏。”

“所以我和你一起住了这么久,你觉得自己属于‘远’和‘疏’?”

“啊?不是……我——”周澍尧有点慌,舌头打结,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索性直说,“我刚才就是礼貌性地客气了一下,谁知道你就真同意了呢!”

先安静了一秒,随即白熵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笑得开怀。

笑完之后说:“那你坐过来。”

“现在啊?爬过去么?”

周澍尧盯着后视镜,趁着白熵目光投来的一瞬狠狠瞪了回去。

白熵又没忍住笑出声。

车停在陶知云家小区门口,他只带了一个登山包,不需要放后备箱,很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周澍尧原本已经下车,看到这情形,又悻悻地坐回到后排。

白熵微微侧过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你怎么不把他赶走?”

“我还想活到毕业呢!”

陶知云一愣:“你俩说什么呢?”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没什么。”

潘护士长家离得很近,刚坐上车,便凑上前去,拍了拍前排座椅,开门见山:“小白现在单身吗?”

白熵略一迟疑,回答“是”。

“心内的护士长昨天跟我提了一嘴,她那儿新来个护士,条件很好,卫健委领导的外甥女,硕士毕业,文文静静的,做事也稳妥。学历高嘛,以后晋升也快,你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周澍尧不由得握住了安全带。

白熵平静地说:“谢谢啊,护士长,不过不用了。”

“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

“咱们医院的?”

白熵终于侧过脸,无奈地恳求道:“护长,别问了。”

“哎呀,路上时间那么长,闲着也是闲着,八卦一下嘛!”潘护士长不依不饶,笑意盈盈,“还是说……怪我之前都没关心过你?”

“没有没有。”

“那就分享一下啊,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呢,哪个科的?还是学校里的?”

“都不是。”

听到这三个字,周澍尧心头仿佛被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家里给介绍的?”

白熵在后视镜里和周澍尧对视了一眼,那一瞬,两人谁都没躲。

“我舅舅的朋友。”

“哦!那我就知道了,你们那样的家庭,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层吧,结婚都讲究门当户对。”

“也不算是,都是普通人。”

“你觉得普通的,我们可能不觉得。”

“不好意思啊护长。”

“没事儿!你能有个喜欢的人也挺好,省得整天闷不吭声独来独往的,看着都替你着急。”

一直沉默的陶知云盯着白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这人不仗义啊,藏这么深。”

“刚开始了解。”

“约过来一起吃个饭呗。”

“都说了刚开始,到时候再说吧。”

陶知云追问:“怎么,姑娘害羞?”

白熵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我害羞行了吧,我害羞!”

话音落下,车里的人,除了司机,全都笑了起来。

陶知云笑够了,摇摇头:“唉,有些人啊,单身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谷里的路蜿蜒曲折,一行人说说笑笑,在后面边走边玩闹,白熵和陶知云走在不远的前方,替众人探路。

陶知云凑近:“哎,说真的,就算是没谈,也可以约个饭嘛,我们帮你打探一下姑娘到底喜不喜欢你。”

“不行。”

“为什么呀?咱俩这交情,不说过命的交情吧,至少也一起出生入死过。”

白熵装模作样地感叹:“那时候去支援湖北,真的是孤注一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陶知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别打岔!说正经的,她跟你一样,也是哪家企业的二代三代吗?”

“不是,父母都是公务员。”

“政商结合啊,那更厉害了。”

“普通公务员。”

“你家选中的,应该也不普通吧?”

白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无奈至极:“护士长,求你放过我吧,再问下去就影响咱俩的交情了。”

说罢他快走几步,陶知云也识趣地没有跟上来。山涧清浅,澄澈见底,喧闹声远远落在后面,白熵一个人蹚水玩儿乐得自在。

可就在他弯腰拨弄一块有花纹的石头时,脚踝突然刺痛,似是被针扎一样。他低头,一道褐色的影子倏然掠过水面,尾尖一甩,钻入岸边茂密的草丛,无影无踪。

脚下青苔湿滑,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伸手撑在树上才没跌倒。可那阵刺痛却未消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而隐隐灼烧起来。

周澍尧从斜坡上奔跑到他身边:“脚扭了?”

白熵皱眉,勉强算是镇定:“好像……被蛇咬了一口。”

“啊?!”周澍尧脸色一变,几乎是命令道,“坐下别动!”

他迅速蹲下,飞快地拧开一瓶水,一手扶住白熵小腿,另一只手冲洗伤口。随即掏出手机打120,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报位置、描述症状、强调“疑似蛇咬”。挂断后,又牢牢按住白熵的膝盖,不让他挪动。

白熵看着他紧绷的脸,居然笑了出来:“不愧是急诊被捶打过的,还挺像样子。不过看咬痕不像毒蛇。”

“你别动了!不管有毒没毒都要去医院处理。”

这时,陶知云和几位护士也闻声赶来,白熵说:“对不起啊,好好一个徒步被我搅和了。”

“你别说话,坐着休息。”陶知云蹲下查看伤口,“蛇呢,你记得它长什么样子吗?”

白熵回忆道:“有点灰的褐色,圆脑袋的,普通水蛇,长得不像有毒的样子。”

周澍尧起身环顾四周:“我去找找。”

“别找了,怎么,要报仇吗?”

120已经在路上,周澍尧也不再紧张:“抓来你给炖蛇羹!”

“哈哈用不着。”白熵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头上,“要不回头请大家吃顿烤鳗鱼,长得差不多。”

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笑骂他心大。

周澍尧陪白熵上了救护车,其余人收拾装备原路返回。

车子刚开进市区,白熵忽然开口:“咱们……去别的医院行么?回自己医院有点丢脸,明天全院都知道我被蛇咬了,还是坐着救护车回来的。”

周澍尧正低头检查他脚踝的肿胀情况,闻言抬头:“白主任你脸皮也太薄了吧,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我前几天去神外,护工大叔还记得我,一看见我就笑,说‘小周还记得我不,我还给你洗过澡呢’!我躺那儿好几个月,每位护士姐姐交接班,都会检查我屁股有没有完好无损,习惯了就不觉得丢脸了。”

白熵笑得停不下来。

“别笑了好吗,你这要是毒蛇咬的不得加快血液循环啊!”

白熵止不住笑意:“那你的屁股还好吗?”

“当然好!她们给我翻身可勤快了,有时候刚睡着就被翻过去,一天天的,跟烙饼似的。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手机震动。登山群有人发了张照片,问:“是不是这种蛇?”

周澍尧点开图片给他看,白熵点点头。

群里回复:“没事,不是毒蛇。”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白熵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正准备熄灯睡觉,突然,“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炸开。

他来不及穿鞋,冲过去看,门锁着,屋里无声无息。

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抬手猛敲门:“周澍尧!听得见吗?开门!再不开就踹了!”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周澍尧站在门后,睡衣委屈地皱着,左小臂上一道红痕渗着血珠,尴尬地笑笑:“我站椅子上拿东西,可能有水吧,滑了一下。”

白熵盯着他,神情复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站转椅上拿东西?是要夸你蠢,还是表扬你勇敢?”

不等回答,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取来碘伏和棉签。

“以后不许锁门!”白熵低声命令。

“噢……”周澍尧小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哎白主任你知道么,童立恩跟我说,他那病区有个男病人,上午接待一个男朋友,下午又换了一个,最吓人的是,晚上还给同病房的另一个病人……呃,那什么,正好被他撞见,打电话给我,就听他在那儿嚎叫,说要洗洗眼睛。”

白熵“嘶”了一声,嫌弃的直摇头:“把医院当什么地方了。”

白熵的手很暖,周澍尧觉得被他攥住的手腕已经开始潮湿了。沉默片刻,他试探着问:“那天……护士长在车上聊的,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准备交往的女朋友?”

白熵的动作停住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有迟疑,还有轻微的失望。

“不是。”

“没有女朋友?”周澍尧追问。

“没有。”

周澍尧眼睛弯起来:“那有没有男朋友?”

白熵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继续给那片已经消毒好几遍的皮肤涂碘伏,嘴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为什么这么问?”

周澍尧理直气壮:“人类的出厂设置不就这两个性别么?不是女的就是男的。”

“也对。”

他主动抽回手,人却凑近一些:“那你之前有过吗?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白熵的手突然空了,居然有些无措,抬眼看他,周澍尧房间里的灯不刺眼,温和到有些朦胧,他沉默了几秒,才说:

“算是……有过。”

◇ 第31章 往事

第二天中午,周澍尧在急诊见到匆忙赶来的白熵,两人目光在嘈杂中短暂相接,只一眼,没说话。

白熵拽住陶知云,急切地问:“有没有一个叫邱汝庭的女病人?”

“22床,昨天晚上收的。”

“她怎么样?”

周澍尧在陶知云翻病历的时候上前两步,说:“我记得,她是TIA入院,昨天检查结果是轻度脑梗,有颈动脉斑块,神内爆满,就先在这儿住下了。”

情况听起来不算严重,白熵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快步走到22床,脚步放轻,俯身唤了一声:“校长。”

老人眯起眼,费力地辨认片刻,忽然笑开:“我总听人说,小白熵正在做一个很伟大的工作,老记不住是什么,你穿个白大褂一来我就知道了,原来是个厨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