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熵忍俊不禁,上前握住她枯瘦却温热的手,轻轻抚平胶带边缘翘起的褶皱:“我在肿瘤科工作。”

“什么科?”邱汝庭摆摆手,笑意不减,“唉呀记不住记不住,我都五百多岁了,能认出你就不错了,别给我上难度。”

“昨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我还是听舅舅说的。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其实根本用不着住院,挂个水就好了。”她拍拍白熵的手背,压低嗓音,“我得跟你告状,我觉得他们都不重视我。”

白熵一愣:“哪个人?您跟我说,我去找他!”

“医生护士查房,跟我说两句话就走了,都不像你,还坐下来陪我聊天。我在这儿一躺一整天,真是无聊啊。”

白熵顺着她的玩笑往下说:“那是您病情太轻了,不值得聊那么久。”

“轻还不让我出院?”

“观察观察呀,您都五百多岁了,不得好好研究一下吗?得给我们现代医学研究做点贡献是吧。”

“哦——那个漂亮女孩儿早晨一来就给我抽血,是干这个的啊,那可别给我研究死了。”

“不会的,我向天再借五百年给您。”

老校长也跟着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哎,你的那个小舅舅,还闯祸吗?”

“现在消停多了。”

“我记得啊,当年只有你妈妈才能镇得住他。有天下午放学了不走,在操场上打滚不起来,你妈妈刚出现在学校门口,他一骨碌就爬起来了,直奔到她面前说‘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现在也这样,在我妈面前他说话音量都会自动调低几格……”

午休时间一过,白熵跟老校长告辞回去上班,临走之前轻轻按了一下周澍尧的肩膀,周澍尧会意,朝他点点头。

邱汝庭慢悠悠地问:“小周医生是白熵的好朋友?”

“不是啦校长,我是白主任的学生,哦,也是室友。”

“白熵过得怎么样啊?工作忙不忙?”

“有点忙,不过也不是一直都忙,一般八点钟左右就能下班了。”

“那也是挺辛苦的,还住宿舍,也没法好好吃饭吧?”

“我们宿舍有厨房的,而且白主任特别在意吃饭这件事,我跟他一起住了几个月,都吃胖了。”

“哈哈,那就好。他小时候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太聪明了,反而不怎么快乐,不像他那个小舅舅,天天上蹿下跳,开心得像个野猴子。”

“乔赫铭?”

“是啊!我到现在听见他的名字还有点头疼,太淘气了。一年级开学典礼,我正在台上讲着话呢,突然看见一个小孩爬到篮球架上去了,真是给我吓出一身冷汗。”

“啊?那确实挺危险的。”

“白熵就不一样了,稳稳当当的。我记得他,一年级读完读三年级,五年级的时候遇到实验中学第一年试点招生,他和六年级一批学生一起去考,考了个全市第一,破格录取,就去读初中了。”

“天才儿童。”

“是啊,但是天才的反面也让人操心,我总担心他因为太早熟,心思重,错过了那些小孩子的、简单的快乐。”

周澍尧沉默片刻,说道:“您别担心,白主任现在很好,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高。他喜欢做研究、发文章,一个新疗法,一款新药都能让他很高兴。他或许没有那种简单的快乐,但他的快乐很高级,也很伟大。”

邱汝庭闭了闭眼,扬起嘴角:“是啊,长成了很有成就的人。”

下班之前,乔赫铭也来了一趟,不巧老校长正在睡觉,他也就没打扰,把探病的礼物放下就离开了。

似乎跟老校长口中咋咋呼呼的乔赫铭不是同一个人。

周澍尧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病情不是很严重,别太担心。”

乔赫铭点头,竟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车钥匙。

周澍尧也在长椅上坐下:“哎,你最近很少来医院,在忙什么?”

乔赫铭斜睨他一眼,半是自嘲半是埋怨:“你都拒我于千里之外了,我还敢来找你吗?”

“白主任也在医院啊。”

“他忙得要死没空应酬我。当然了,我也没空。”

“你上次说,要入股连锁药店的事儿,还顺利吗?”

“别提了,被那孙子坑了一把,钱扔进去,撑了两个月不到,就垮了。”

“啊?为什么?”

“医保那边儿……”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苦笑,“那天吃饭,白熵说药店生意不好做,我应该听劝的。”

“及时止损吧,就当买个教训。”

他长叹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这教训有点大呀,老爹又把我骂一顿。真是,摩拳擦掌大干一番,最后只证明了我能力确实差,干啥啥不行,再这么下去真要抑郁了。”

“别呀,可能真的只是没找对项目。医药行业也有在赚钱的,你没遇上而已。”

乔赫铭忽然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挨上他的:“小周医生,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说可以跟你做朋友。”他的目光锋利,直直望进周澍尧眼里,“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但是越忙,就越能想起你,我想认真跟你发展关系,不是玩,是认真的。”

“你别认真,我还是会拒绝你的。”

“为什么?”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已经跟他谈了?”

“没有,但我不想错过。”

晚霞把这一小段沉默染上了不合时宜的粉紫色。

“行吧。”乔赫铭起身,原地蹦了两下,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响心情,反而笑了,“那就是我还有机会!”

当晚,餐桌上是一锅周澍尧做的鸡汤煮一切。

两人凑在锅边,蒸腾的雾气摇摇晃晃,无序地轻抚他们的脸颊,如同温热缠绵的手。

“邱校长的检查结果都还可以,不用转到神内了,明天可以出院,按时吃药就行。”

“嗯,那就好。”白熵应道。

周澍尧又说:“她跟我聊了不少你们小时候的事。”

白熵抬眼,眉梢微挑:“我们?”

“是啊,说乔赫铭特别淘气。”

白熵眉头一皱:“哦,在聊他啊。”

“不是,主要是聊你。”

“怎么聊的?”

“校长说你是个天才儿童,读书考试对你来说完全没有难度,而且性格好,少年老成。”

“老?那我现在更老了么?”

“不是——”周澍尧听出他就是故意找茬,往椅背上一靠,不咸不淡地说,“要说年纪,你比乔赫铭年轻一点,但状态真的比他成熟,他现在还保留着二十岁的状态,想做什么就做,天天跑出去找乐子。”

“所以你觉得那样的生活状态更好一些?”白熵问,声音很轻。

“说不上好,只是简单。”

“简单是个中性词。”

周澍尧忽然倾身向前,凑近,直视他的眼:“简单是个让人感觉到轻松的词,你太紧绷了。”

白熵一怔。

“工作性质吧,要严谨,要稳重。”

“你的朋友们都是一样的工作性质,可他们下了班就很轻松,但你坐在人群里,只有一半的白熵在参与。”

白熵被这样的形容逗笑了。

周澍尧抬起一根手指,无限接近他的脸,却没有碰触:“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窝,左边就没有。”

白熵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我知道,这是肌肉发育缺陷,笑起来脸不对称。”

“才不是!这说明有一半的白熵特别甜!”

白熵又想笑,又怕那“甜”的一半露出来太多,只得把笑意压进眼睛里:“所以另一半的白熵不好吗?”

“没有不好,但昨天他说到自己的前男友,就不肯再往下说了,让人很恼火。”

“他是我们学校康复专业的,比我低一级,他们四年制,所以跟我一起实习。”

白熵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轻松愉快,似乎只是翻开旧日志,复述出来。

“实习那会儿没在一起,就是关系挺好,他毕业之后没在医院工作,说是去做旅行博主,全世界到处跑。在路上经常给我发照片,寄明信片,在每一张美景的背后写‘希望你也来看看’。”

周澍尧剥了个小橘子,分一半递给他,白熵就着他的手直接咬住,粗略嚼了两三下便咽了下去,接着回忆道:

“不知道那算不算默认开始交往,反正联系很频繁。后来我进肿瘤科,没日没夜地忙,加上跟他有时差,联系就变少了。再后来,他说遇到一个人,感觉不错,还帮他申请了同一个学校,我祝福了他,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讲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哦对,他学的专业很有意思,叫什么马术健康管理,前几年回国,约了些同学一起吃饭,每个人都问这专业是治马的还是治人的。是不是还蛮有趣?”

周澍尧盯着他,眉头越蹙越紧,满脸写着费解:“哪里有趣了?白主任,您这不叫谈恋爱吧,顶多算是暧昧了一场。”

“哦?你是这么理解的?”

“我理解的恋爱,至少要有一定时间面对面的相处。而且他说遇到别人了,你当时伤心难过的表现是什么?”

“那会儿……太忙了,没什么感觉。”白熵如实答。

周澍尧扬起脸,冲他一笑,笃定道:“你看吧,那就根本不算恋爱。”

“是么……”

“因为你提起他没有失落,你想起他,会想到有趣的事而不是他的离开。你在跟我描述他的时候,只有事件,没有感受。”

他是对的,白熵想。

他确实一点失落都没有,能回忆起来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有趣的事。最后一次通话,别说伤心挽留了,连探究原因都没有,没有追问,只有祝福。

白熵点点头,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在那个时间点,工作比较重要。而且,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

“这么清醒可不适合恋爱啊我的主任。”周澍尧笑着叹气,见白熵只笑不说话,他又问,“哎你有情绪不稳的时候吗?为了一个人。”

白熵突然想起那个与周澍尧有关的,湿漉漉的梦,坦言道:“有过。”

“那我还挺想看看,你不清醒是什么样子。”

白熵被他的眼神刺中,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脸。

◇ 第32章 无妄之灾

白熵最近被科里一位胃癌病人搞得无所适从。

老人术后转到肿瘤科,第二天便收到家属投诉,投诉的话术还是老一套:好端端的人,进了你们医院做完手术,就不能吃东西了。

白熵觉得事有蹊跷,问了赵若扬才知道,在普外手术的时候已经投诉过了,理由是“因为血压有点高进的医院,结果莫名其妙被送到手术室,胃切掉一块”。

赵若扬无奈叹气:“他进急诊的时候呕血,吐出整整一塑料袋,这叫‘血压有点高’?”

苦笑,认命,白熵心里竟无波无澜。

周澍尧下夜班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看手机再看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不久后白熵下班回来,拎着好几个生鲜超市的袋子,一边换鞋一边说:“他们几个说要来吃火锅。”

周澍尧有些局促:“那我……”

“一起吃。”白熵头也不抬,径直走向橱柜,“先帮我把电磁炉拿出来吧,很久没用了,擦擦。”

刚把餐桌摆好,陶知云先到了,一见他便笑:“哎小周也在啊。”

“是啊。”白熵替他回答。

杨朔紧随其后,一进门还是说:“小周也在啊。”

“他就住这儿。”白熵又问,“赵若扬没跟你一起?”

“没有。”杨朔撇嘴,把外套挂起来,“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他。”

陶知云挑眉:“他又怎么你了?”

“他动不动就跑到PICU里来玩小孩,还给我带咖啡。”

“带咖啡不好吗?”

“穆主任不让下午喝!”

“那你不喝不就行了,谁夜班给谁。”

“那不行,看见了就很想喝。”

白熵正往锅里加水,闻言抬头:“你刚说他去你那儿干嘛?”

“陪那个被遗弃的小孩玩,跟个变态似的,你都不知道他能发出多恶心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赵若扬进了门,抬手扔给杨朔一个小盒子:“给柚柚的安抚奶嘴,她那个都快断了。”

杨朔接住,虽一脸嫌弃,却还是塞进了口袋:“你看,他还给人家起名字。”

“我这样喊她她就笑啊。”

“你喊她啥她都笑。”

“那谁让你们不给人家起名字的,管人家叫二床,二来二去的,人家那么聪明小姑娘,快被你们叫傻了。”

杨朔和赵若扬抬起杠来就没完没了,陶知云嫌他们幼稚,对赵若扬说:“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可以回家问问我老婆,看有没有合法途径收养她。”

这话一出,赵若扬反而冷静了,脸上也没了嬉笑:“谢谢啊,我就是……我确实挺喜欢,但收养孩子这事儿,还得慎重。”

饭桌上,赵若扬夹起一片毛肚,很自然地联想到某个器官,于是问:“那个胃癌术后的病人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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