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童立恩妈妈心疼他们天天吃食堂,特意做了好几个菜送来医院,喊着周澍尧一起吃。

饭桌上,童立恩不改八卦本色,问道:“听说你们科住了一位需要便衣安保的重要人物啊?”

“是的,就在我们组。”

“为啥呀?”童立恩好奇。

“什么为啥?”周澍尧反问。

“白主任刚升副高,实力这么强的吗?肿瘤科不是秦主任和吴主任的天下吗?”

“巧了。”周澍尧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人家就是冲着我们白主任来的。”

“切——还‘你们’白主任。”

周澍尧转手发给他一个链接。

那是一篇新闻报道。一位乡村女教师和妹妹两人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一所偏远山区小学,终身未嫁,包揽了从语文到体育的所有课程。随着生源逐年减少,学校几近空置,但她们仍坚持教到最后一名学生毕业。后来,姐姐被查出肝癌晚期,辗转送至六附院肿瘤科,由白主任接诊,经过规范系统的治疗,目前是完全无瘤状态,恢复良好。接受采访时,她反复说遇到了特别好的医生,帮她联系基金会,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治好了病。

周澍尧对此颇为自豪:“我们白主任说了,其实这个病人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且也不是每次治疗都有如神助,但好在非常稳定,每一步都达到了预期。他说,能遇到这样信任医生、配合治疗的患者,也是他运气好。你看看人家,根本不提自己有多厉害,连功劳都算在患者头上。”

周澍尧身后,隔着几张桌子,白熵和急诊护士长陶知云一起走进食堂。

“有需要来找我,我老婆昨天说了,全力支持你。”陶护士长说。

白熵笑了笑:“帮我谢谢陈律,暂时还不需要。我跟娱乐圈学了一招,冷处理。”

“至少要告他侵犯隐私、肖像权和名誉权吧,就这么算了?”陶知云显然不甘心。

“太麻烦了,也没必要。而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往后也不太容易能在大医院找到工作了。”

“昨天下午我在门诊碰到那小子了,真想抽他!”

“别,你这种专业人士出手就是重伤起步。”

陶知云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护理专业第一届招收的男生,当年全年级四个班,男生加起来都凑不满一个宿舍。他长相斯文秀气,名字诗情画意,但是战斗力爆表,和PICU的小杨主任合开了一家拳馆,教跆拳道和自由搏击。在急诊这个战场,他简直如鱼得水,冷静果敢,又快又狠。

此刻,他一脸愤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一点儿都不爷们,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在背后使这些阴招。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医院搞得一团糟,连累你被人骂。连病人家属都问我说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那些事儿,我真是……”

“算了,别生这种气。”白熵轻声劝道。

“我可没你那么好脾气,谁要是敢惹到我头上——”

白熵笑着打断他:“这不可能。陶护士长名声在外,没人敢惹。”

莫名其妙的,白熵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不是因为事情有了转机,也不是因为舆论平息,仅仅是因为你的朋友比你更愤怒、更在乎,在劝慰他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劝慰到了自己。

童立恩远远瞧见白熵和陶知云,压低声音问:“你们白主任,状态还好吗?”

“挺正常啊,怎么了?”

“那事儿闹得那么大,会不会有影响?”

周澍尧嘴上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应该不会”,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上午副院长来找白熵谈话,时间长得反常,一个多小时,办公室大门紧闭,每个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脚步放轻。等白熵出来,眉宇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周澍尧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叫强颜欢笑。

没过两天,一份蓝底白字的正式通报悄然发布:《前岸区公安局警情通报》

近日,我局接群众举报,称某医院医生白某在医疗活动中收取患者巨额贿赂,涉嫌违法犯罪。接到举报后,我局立即组织警力依法开展调查。

经查,举报所涉资金交接情况属实,但系白某与其近亲属之间的家庭内部资金流转,属于合法民事行为。现有证据证实,该情况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关于受贿罪或其他相关犯罪的构成要件,无犯罪事实发生。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感谢广大群众对公安工作的关心与支持。

特此通报。

通报一经发布,网络风向骤然逆转,此前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消失殆尽。

白熵放下手机,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叹气般轻笑一声:“怎么会有这么空闲的‘群众’?”

周澍尧抬头,坦然道:“我就是那个热心群众,是我举报的。”

白熵瞠目结舌:“你这算……帮我吗?”他紧接着问,“万一我骗你呢?”

“你不会的。”

“这么确定?”

“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你怎么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没有人不爱钱。”

周澍尧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缺钱,至少不会因为那点儿钱甘愿冒险。”

“你这么了解我吗?万一我真的经不起查,岂不是就这么被你送进去了?”

周澍尧显然没预想过这样的情景,思考了一阵子才说:“那……那我就算是为民除害吧。顶多,就是我心目中那个光辉形象塌了,伤心一阵子罢了。”

白熵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清朗,像是乌云里裂开了一道光:“你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白熵好奇地问:“哎,你为什么能想到这种方式?”

周澍尧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给他讲述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在交警队,母亲之前是一线刑警,受了伤转岗做内勤,家里的姨妈叔叔几乎全在公安系统,小姑父就在前岸区公安局,他说,一般这种没有造成巨大影响的事,警方不会主动介入调查,除非有人正式举报。

周澍尧认真地说:“所以我告诉他,那我走正规程序举报,如果你们不发通报,我就把不予立案的回执发到网上。”

“看来我得足够清廉,才对得起你这么别出心裁的辟谣方式。”

“可是蛮奇怪的。”周澍尧挠挠他的一头卷毛,“我刚说了没几个小时,通报就发出来了,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哦。”白熵微笑,“那可能……是你家人很上心吧。”

周澍尧一怔,随即摆摆手:“哎不管了,反正目的达到了就行。只是白主任您因为这个事儿,难过了好多天吧?”

白熵拧开一瓶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别人的事:“其实还好。刚发生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几个小时之后,饭照吃班照上,世界并没有因为我遇到一件荒唐事而改变,也就算了。”

“可这真的对你很不公平。”

白熵慢慢地说:“等你开始工作,不公平肯定也会出现,多经历几次就不会当回事了。况且网上那些人,过个嘴瘾而已,绝对不敢真的冲到你面前骂你,只要不看,就没有伤害。”

“白主任,可我觉得您最近未免也太倒霉了点儿,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白熵自嘲:“那可能我之前太顺利了,透支了好运气。”

“不会的,以我的经验,越是遇到倒霉的事,过去之后就会越好,否极泰来嘛。”

白熵点点头:“嗯,借你吉言。”

周澍尧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实习结束我留在咱们科吧,我运气好,能镇宅。”

“基础医学院多好啊,别干临床。”

他长得真好看,像春风拂面。可笑着摇头、拒绝得自然又坚决的样子,让周澍尧万分沮丧。

那位特殊患者,其实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尽管他名义上是白熵的病人,治疗方案却慎之又慎,吴主任甚至洪主任都会亲自过问,白熵反而只需要执行就可以,倒也落得轻松。

这天上午,他在小会议室给病区的实习生们讲课,讲到特殊患者的治疗方案,他说,联合治疗已经成为主流趋势,比如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与抗血管生成的靶向药,或另一种免疫调节剂联用,往往能产生1+1>2的协同效果。

学生们对待实习任务的态度,从表情上便可见一斑。有些是专注,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认真记下来,不懂的会第一时间主动发问。提问其实也是个技术活,通常只有足够自信的人,才敢开口,因为他们清楚自己不会问出蠢问题,一旦触及重点或难点,甚至还会流露出一丝对自己洞察力的欣喜。有些则是躲避到犄角旮旯,无论讲什么内容都半低着头,肉身还在这里,灵魂早已出院。

白熵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澍尧仰起的脸,和他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肿瘤科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正讲着,会议室的玻璃门下段出现一双腿,紧跟着一个不容商榷的声音:“打扰一下,白熵跟我过来。”

这声音曾在他职业生涯早期叫他“小白”,每次带着他查房都像遛狗,后来,周围的人对他的称呼从“小白医生”变成“白医生”,唯独洪主任还是叫“小白”,直到升了副高,他才把那个“小”字正式淘汰掉,直呼其名。

白熵脸上带着困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和周澍尧刚在食堂坐下,赵若扬就端着餐盘晃了过来,轻轻踢了一下白熵的鞋,白熵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顺口问了句“你那事儿怎么说”,轻描淡写,像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哑谜。

赵若扬瞥了周澍尧一眼,答道:“租了个房子,先住下了,其他事儿再说吧。”

“哦。”白熵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明天还得去相亲。”

这话一出,白熵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些鄙夷和谴责。

赵若扬无奈解释:“之前有个开胆囊的患者家属,是卫健委的,说想把我介绍给亲戚家的女儿,还找了我们大外科主任。刚才王主任喊我过去聊,让我务必见一面。”

“他们不知道你这情况?”

“我说了呀,坦白交代了,未婚,但是有个孩子。没想到人家居然愿意见,我真是——”

“不想去就拒绝呗。”

“怎么拒绝?拒绝不了啊,王主任也不能得罪,卫健委更不行。更何况对方那态度,特礼貌特通情达理,就差明说你已经这么差劲了,我们还愿意和你见一面,你还有啥可挑剔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忽然转向周澍尧,毫无预兆地问:“周同学,那如果你遇到很难拒绝的要求,该怎么处理?”

周澍尧嘴里塞了满满一口烧卖,正噎得难受,没想到还会遇到这么正经的提问,只能像只仓鼠一样含糊不清地说:“是病人要求还是领导要求?”

“不是工作场合。”

他喝了口汤,但无济于事,芡勾得有点浓,厚重得化不开,只能费力咽下去,回答道:“看情况,如果关系好一般就直接说不;如果需要维护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实在推不掉,就借助外力,找人帮我拒绝;实在不行我还有个终极大招,往地上一躺说头晕,休息几天事情就过了。”

赵若扬听得直乐:“挺有策略啊小同学。”

“赵老师我已经不小了。”周澍尧一本正经地纠正。

白熵挑一挑眉:“学会了吗?我学生讲得清楚吧。”

赵若扬白了他一眼:“滚蛋!招人烦。”

第二天晚上,白熵忙到十点半才下班,驱车过海,往半山方向驶去。

这条路他平日很少走,竟然不知道有一段改成了单行,兜兜转转绕了很远,到目的地已接近午夜。

他把车停在后门旁的小路上,悄悄进了门,上三楼,在一个门缝透光的房门口发了条微信,得到回复后立刻敲门进去。

乔赫元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你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

“太晚了不想打扰外公休息嘛。外公一起来,陈叔就得起来,没必要搞得全家人不得安宁。”

“那你就专挑我一个人打扰?”

“谁让您是我亲舅舅呢,而且您老人家日理万机,这个点儿绝对没睡。”

“乔赫荣不是你亲舅舅?他家离你医院就几步路,也没见你去找他。”

“那我求人也得挑一个对我好又能力强的嘛。”

“少跟这儿贫。”乔赫元摆摆手,“有事儿说事儿。”

“我们副院长喊我去他家打牌。”

乔赫元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不许去!”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们不赌,纯娱乐性质。”

“是吗?那你来找我,到底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

“我听说,能参加他牌局的人,都是医院里挺重要的人物。”

“哦,我知道了,搞阵营。”

“对,但我只想老老实实当个小医生,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上次提过的那个政企合作项目,能不能把我们医院加进去?”

乔赫元没立刻回答,只是用大拇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摩挲,这是他正在思考的标志性动作。白熵也不催他,绕到书架旁边挑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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