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片刻后,乔赫元开口:“他约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

“行,我去办。”顿了顿,又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谢谢舅舅,那您老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走?”

“太远了,明天早晨大查房,得早点到。”

“哎你——”乔赫元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房子太小了,我手里有几套大平层,地段也好,你挑一套。”

“不了,我觉得挺好的,够住。”

“我知道那房子是他留给你的,有感情。可是那个……五十平都不到,房龄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你早晚都要结婚,要是有了孩子,完全住不下。”

白熵笑了笑:“真到那时候再找您要行吗,我真的要走了,快一点了。”

乔赫元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放行。

周三的牌局悄无声息地取消了。原因是高副院长临时接到通知,要陪齐院长出席一场医疗器械捐赠仪式。当天没人提改期,之后也再无下文。可白熵这些天却睡得不太好,今晚干脆彻底失了眠。

他印象中自己已经睡着了,意识沉入一片模糊的黑暗,身体也放松下来,但手机上的时间告诉他没有,只大概闭了闭眼,连浅眠都算不上。这让他想起曾经去芬兰时正值极夜,醒来不知是几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睡,那时才意识到,被每天规律出现的阳光追着起床,看似平凡却无比重要。

他好奇,北极圈里的人,会有失眠这个概念吗?

白熵闲极无聊开始翻朋友圈,排在最前面的是周澍尧发了张照片,聚焦在一个还原好了的魔方上,但放大图片,便能隐约看见电脑屏幕上是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的页面,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他今天讲过的内容。

他立刻点开对话,发了一句:“别学了,早点睡觉。”

——还有两篇文献,看完就睡。

这个倔强劲儿和自己很像,但又有点让人恼火,白熵继续回复:“注意休息,用脑过度会影响睡眠。”

——白主任,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白熵刚皱起眉,怒气还没升到头顶,屏幕上就蹦出一个咧嘴傻笑的表情,紧跟着一条消息:哈哈开玩笑的,马上就睡,已经躺下了,就快睡着了,不要杀我。

白熵顺手回了一把滴血的刀。

很奇怪地,他几乎在关上屏幕的同时,睡着了。

导师把他喊进办公室,白熵刚进门便被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吴兆延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那天,老洪接高院长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了一下你。”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一点空隙,才轻轻补上两个字:“你家。”

白熵立刻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兆延的表情在他眼里阴晴不定,窗户上的卷帘拉开了一半,透出些浅蓝色的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难以捉摸的薄雾。

“对不起老师,我家的事儿有点复杂,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您细说。”

“之前就觉得你聪明,没想到你一直不声不响的,还挺油滑。”

“老师,我不太想去高院长家,所以家里人帮了我一下。”

“为什么不想去?”

“咱们医院一直有传言,说能进高院长牌局的人,后来都平步青云。但我真的没那心思,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不大不小的医生。”

吴兆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很高兴你跟我实话实说。”

“那当然了,老师,我本科不是咱们学校读的,考研才考到您这儿,我只认您一位老师,我跟您没什么可隐瞒的。”

吴兆延靠回椅背:“这样看,你跟老齐还挺像。”

“老齐?”

“院长啊。你俩——”他扬起嘴角,“都属不粘锅的。”

白熵也笑了:“属不粘锅也没什么不好,给您省心。”

“行吧。可能你这个家庭背景,也不需要你去钻营。”

“老师,跟我家完全没关系,是我自己性格原因,胆子小怕麻烦还社恐。跟您说实话,我确实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但真的不是纨绔。我的房子您也知道,只够我一个人住,开十万的车,工资够用,生活无趣,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嗜好。我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不要有什么波折,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挺佛系?”

“大概是。”白熵点头承认,又补了一句,“哦,也不全是,我私心也有所求,比如工作、发文章、被患者认可,还有早点下班回家睡觉,吃顿好吃的,其他就没什么了。”

吴兆延忍不住笑出声:“真像个无欲无求的中年人。”

“我本来也不年轻了啊老师。”

“其实我觉得老高喊你去打牌,还有别的意图。咱们这几个附属医院的院长跟他关系都不错,好巧不巧都是岳父命,如果涉及到那方面……要注意。别轻易拒绝,也不能随便答应,具体情况你自己斟酌。”

“明白了吴老师。”

这天,周澍尧跟着白熵上门诊,刚叫到下一个号,还没见到患者本人,白熵就露出了笑意。

来人戴一顶米色的鸭舌帽,身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一双款式复古的布鞋,非常轻便舒适的样子,肩上随意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类似防晒服的外套,轻若无物,整个人飘逸潇洒。

白熵双手合十,叫了一声“归川师父”,那人却朗声一笑,说:“快别叫师父,就是个小和尚。”

周澍尧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脑,病历上赫然写着:弥漫性内生型桥脑胶质瘤。他心头微微一沉。

白熵注意到他的视线,说:“肿瘤长在脑干,所以一直保守治疗。”示意患者坐在床上,他问,“周同学,神内轮转过了吗?”

“还没有。”

“那跟我过来,做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见白熵一边检查一边细致地给周澍尧讲解步骤,归川笑着问:“白主任带研究生啦?”

周澍尧立刻解释:“不不不,我是本科实习。”

白熵却淡淡一笑:“但是成绩好,已经保研了。”

归川冲他点头:“小周医生前途无量。”

归川师父看上去丝毫不像个病人,事实上,他的体格比普通人健壮得多。

白熵问:“你这肌肉,没少练吧?”

归川说:“健身也是一种修行。”

周澍尧瞪大了眼,在他印象里,健身房里不断膨胀的热情以及四处乱窜的激素,和寺庙的淡漠庄严完全不兼容。

归川注意到他的惊讶,说:“修行无处不在,你们上网打游戏,每天签到打卡挂机做任务,也都是修行。”

白熵笑道:“别听他胡说,他可不是什么正经高僧,去年万圣节还穿着僧衣在大街上逛,一点儿都不庄重。”

归川一脸无辜:“你不觉得非常逼真毫无违和感吗!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高僧,就是个住在庙里的街溜子。”

见周澍尧一脸难以置信,白熵这才认真解释说,归川师父原本是个体育生,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没想到刚到不久便查出脑瘤,手术做不了,反倒豁达了,放弃学业遁入空门,学生签证到期就回国了。父母也不强求,捐钱修好了一座很小的古庙,给他修行。

“我现在就是按时复诊,尽人事听天命。”归川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出家人的气度。

做完了检查,他又说:“对了,我们周末缺几个义工,两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帮帮忙。”

周澍尧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呀!”

白熵却立刻反对:“他不能爬山,我有空会去。”

“谁说我不能爬山?”周澍尧颇为不服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那你去吧,我捐点钱就行了。”

归川摆摆手:“我们不缺钱,缺人手。”

白熵耸耸肩:“我也不缺钱,缺时间。”

归川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出颇为无奈的样子:“阿弥陀佛,和这种擅长诡辩的施主沟通,真是困难重重啊。”

白熵笑出声:“你少装。周末哪天?”

“哪天都可以。”

“行吧,确定了跟你说。”

归川闻言,把帽子一戴,哈哈笑着就走了,像个迷一般的高僧,仿佛他来这一趟,只是一阵掠过门诊的风。

周澍尧在周日早晨的医院门口,以青春男大外出郊游的装扮等白熵来接他,没想到车上已经坐着PICU的主任杨朔,更没想到他刚坐进后座,赵若扬和陶知云也前后脚钻了进来。赵若扬说要睡觉,坐在副驾,周澍尧挤在两个肌肉男中间,一时非常窘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白熵的车开得和他的性格一样四平八稳,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山路。周澍尧望向窗外,他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越过层层树梢,天空是浅浅的蓝,整座城市极速后退成微缩景观,明明不太远,却有一种时间和空间同时被拉长的宏大感,配合着发动机的声音,脚下微微颤动。

正出神,耳边突然响起杨朔的声音:“周同学,VV-ECMO与VA-ECMO的适应症分别是什么?”

他立刻正襟危坐,条件反射般答道:“VV-ECMO提供的是呼吸支持,适用于氧合/通气衰竭但心脏功能基本正常的患者。具体适应症包括顽固性低氧血症、严重高碳酸血症、肺移植桥梁以及诸如重症肺炎等其他特定疾病。VA-ECMO同时提供呼吸和循环支持,适用于严重心源性休克或心脏骤停。比如心源性休克、难治性心律失常、高危手术支持和心脏骤停。”

“VV-ECMO撤机标准?”

“原发病改善、通气参数达标、氧合/通气充分和血气稳定,每天评估,逐步降低气流量,试验性脱机,观察2-4小时,如果指标稳定就考虑拔管。”

“VA-ECMO呢?”

“循环稳定、超声心动图评估下的心功能恢复、无恶性心律失常以及组织灌注良好。哦对了,两种ECMO在撤机前需要准备好血制品、抢救药物及再上机设备以应对突发状况。”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周澍尧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隙,全凭记忆输出,从容不迫。

陶知云嫌弃似的“啧”了一声:“杨朔你这逮谁虐谁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杨朔作无辜状:“我没虐他啊,我知道他会,就是想给你们展示一下我教出来的学生很优秀。”

“那我觉得应该是人家本身就优秀,跟你关系不大。”

杨朔不理他,对周澍尧说:“哎,以后来我们科吧,绝对把你培养成水平仅次于我的高端人才。”

陶知云嗤笑:“切——现在就开始挖人,你也知道你那儿没人想去是吧。”

此话一出,两位合伙人立刻开启日常互怼模式,说急了,杨朔还越过周澍尧给了陶知云一拳。

陶知云:“先撩者贱啊!”

杨朔:“是你先说我那儿没人愿意去的!”

“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学生的面你俩能不能稳重一点儿!”白熵从后视镜里望着周澍尧无措的脸,笑道,“后悔跟我来了吧。”

周澍尧脖子一梗,嘴硬道:“那倒没有。”

赵若扬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地抗议:“吵死了!你们幼不幼稚啊,我凌晨四点半才下台,能不能让人睡会儿!”

陶知云立刻说:“谁不是忙了一夜?我就像个跑堂的,一直喊‘来了来了’。真是邪了门了,每次刚一坐下,就开始‘护长输液泵的线找不到了’,‘护长有个动脉血气扎不上了’,‘护长家属和120吵起来了’,天天这些破事儿!”

杨朔问:“怎么有人吵架也喊你?”

“就站在我急诊大厅中央吵,能不管么?”

车转了个急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后驶上一段缓坡,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青瓦白墙的古建筑群静卧在山坳之中。不远处还有一汪澄净的小湖,湖上横跨一座石桥,中央立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

白熵放缓了速度,说:“这是从前一个大家族的祠堂,湖上的桥和亭子,是为纪念家族里一位在抗战中早逝的女孩建的。只是现在住在山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三户人家守在这儿,怕祠堂荒废。”

车停在这里就不能再往前开了,归川师父的寺庙就在祠堂后面。刚一下车,几位老人便陆续过来打招呼,看样子是早已熟识。白熵、陶知云和赵若扬从后备箱拿出设备,给老人们做检查,周澍尧跟着打下手,只有杨朔是真的来干活的,和归川一起组装一批新运来的木架床。

等检查结束,众人才过来加入施工队,初步组装好的床架靠在墙上,由几块塑料泡沫板做临时支撑。就在大家调整位置时,不知谁碰了一下底座,那沉重的框架忽然一歪,眼看就要朝赵若扬的方向轰然砸下。

白熵大声喊道:“小心!”

几乎同时,周澍尧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床沿,只差一点,就砸到了赵若扬的手。

众人愣了一瞬才七手八脚地将床架抬走。

赵若扬拍了拍周澍尧的肩膀:“感谢周同学的救命之恩,我要是骨折了我们主任可能不会说什么,白熵得骂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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