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熵无奈摇头:“你不要害我,我还有病人排队等着你手术呢。”

杨朔则把剩下的床架都晃了晃,确保稳固之后说:“很多年之前,我关车门不小心夹过穆主任的手,右手。”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感同身受地,五官拧成一团。

陶知云长舒一口气:“那可是咱们全省小儿外科最值钱的手啊,你还能活到现在,说明穆主任真是菩萨心肠。”

杨朔笑道:“我当时确实想好了八百种死法。”

陶知云转向周澍尧:“这小同学反应很快,适合来急诊。”

话音未落,周澍尧和白熵竟然同时说——

“护长我不小了。”

“他不适合。”

赵若扬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两人。

白熵是自觉失言的躲闪,周澍尧则是有些被看轻的愠怒。

“我怎——”

“医生们辛苦了,来喝茶。”

周澍尧的反驳被归川师父递来的一盏清茶悄然截断。

山里的气温比城市低一些,几杯茶下肚,非但不觉燥热,反而是舒爽更多。

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乌龙茶,初入口时茶味并不浓烈,咽下之后,冷冽的清香却一直在舌头两侧飘忽游移,让人忍不住再喝下一口。

周澍尧恹恹的,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粼粼湖面上,似看非看,一言不发。其余三人闲话家常,声音都有些低沉,听不清他们聊什么,又或者是被檐角风铃的轻响掩盖了。

庙里零星几个游客,也不是来礼佛,多是从祠堂那边过来,顺路逛一圈。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那棵三百多年的古树合影;一位大叔则端着iPad,缓步穿行在殿宇之间,边拍照边小声赞美。

白熵问归川:“买了这么多新床,你们是要换房间吗?”

“不是,我们搞了个一周的禅修班,如果效果好的话,以后会多开一些长期课程,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这些是给学员住宿的房间。”

赵若扬不怎么会品茶,每一盏都一大口喝下,末了甚至拿了个纸杯倒满,又殷勤地去给茶壶添热水。归川师父手臂轻抬,不动声色地拦住他:“你坐,我来。”

他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被隐隐地嫌弃了,还兴致勃勃地出谋划策:“要是想增加客流量,你们应该搞个法物流通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戴手串,拍几张照片发网上,香火肯定更旺。”

“这里的寺庙和祠堂,是传承,不是生意。”

“可游客大老远来这儿一趟,什么都带不走,也挺可惜。”

“赵医生,”归川微笑垂眸,打开茶壶盖,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气盘旋上升,“佛在心里,不在手上。”

说着“不在手上”,过了一会儿,归川师父却把周澍尧叫到走廊下,双手捧出一串温润的佛珠,檀木色泽沉静,泛着经年摩挲出的柔光。

“小周医生,你是经过大劫难的人,愿你福慧圆满,六时吉祥。”

周澍尧一怔,立刻双手接过:“谢谢师父,也祝您身体健康。”

他踌躇片刻,目光落在佛珠上,又抬起来:“我还是想问……您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目光投向天际。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斜洒落,恰好落在檐角的风铃上,金光闪烁。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说:“我能感觉到衰亡从那里向别处蔓延,但我不介意,药会按时吃,检查也会去做,小周医生请放心。”

“我还不是医生呢。”

归川嘴角微扬,眼中满是笃定:“聪明,又有慈悲心,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医生。”

这边,另外几个“很好的医生”聊得正起劲。

杨朔掰了一瓣橘子,酸得他一激灵,猛灌了两口茶,问赵若扬:“不是老早就全院一张床了,怎么你们科还是满走廊的加床?”

这个问题陶知云最有发言权,他们科常年往全院送病人:“你还真是与世隔绝了,现在都是先随便找个病区收进来,第二天就送回去,不会待超过一天。”

白熵挑眉:“对,其实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赵若扬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有一次收了个肺炎病人,结果隔壁床马上要手术的病人发烧了,家属直接打电话投诉到了卫健委。”

“有用吗?”白熵饶有兴趣地问。

“本来投诉一次两次也没什么用,架不住这家属太执着,连续投诉了半个月,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跟他承诺说,以后尽量只在大内科和大外科的范围内收病人,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这事儿才算完。”

“投诉你们扣钱么?”

“没投诉我们科,他投诉的是整个医院。”

“那挺好,你们就看个热闹。”白熵顿了顿,又问,“这种情况,院感没说什么?”

赵若扬一脸的幸灾乐祸:“院感都快疯了。”

回程似乎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这次换陶知云在副驾睡觉,周澍尧依旧挤在后排中间。

他捧着那串佛珠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敢随意戴上,又怕随便塞进口袋显得轻慢。

“这个,要戴着吗?或者放哪里?”他向后视镜里的白熵求救,“哎白主任,我需要盘它吗?”

白熵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好收起来就行。”

赵若扬凑过来看,当然他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偏要故弄玄虚:“这说明啊,归川师父觉得你和我佛有缘。”

周澍尧连忙摆手:“别别别,我是个大俗人,七情六欲样样齐全,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

杨朔哈哈笑着:“你别吓唬他,人家就是为了表示祝福吧,相当于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

周澍尧半开玩笑道:“哦那我得回去供起来,每次考试之前拜一拜。”

杨朔:“我觉得你不用拜,你的那些同学需要。”

城外的快速路一路畅通,可一入城区,车流骤然稠密起来,走走停停。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白熵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向后微微侧身,问:“需要一起吃晚饭吗?”

“我不参加了。”陶知云不知何时醒的,伸了个懒腰,说,“我老婆明天有个庭要飞广州,待会儿陪她吃饭逛街,你看着路过哪个地铁站方便,把我放下就行。”

杨朔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也不去了,穆主任今天回来,可能已经到家了。”

“好,那就各自回家吧。”白熵干脆利落地确定了。

“诶我还没说话呢!”赵若扬一脸不可置信,“你咋不问我?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你有要照顾的人,忘了吗?”白熵淡淡回了一句,“况且,我跟你吃的饭还少么?实在不想再跟你一起吃了。你往我旁边儿一坐,再好的饭都有一股食堂味儿,还是算了吧。”

陶知云大笑:“晚一点再把我放下吧,我愿意多坐会儿,就为了继续听你挤兑他。”

赵若扬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故作委屈:“我严重怀疑你们几个在排挤我。”

杨朔立刻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什么话都没说。”

陶知云假装正经:“不要污蔑我们,小心我老婆告你诽谤。”

这是周澍尧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四人相处的模样。

窗外夜色渐浓,车内笑语不断,他静静坐在一旁,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慕。他们都是各自专业里的个中翘楚,私下里插科打诨又很有趣。刚才一起抱怨医院乱出幺蛾子的时候,白熵还会故意压低声音跟他说“同学你不要听”,显然也是玩笑话,却有着无厘头的幽默感。

周澍尧明白了一些,他的羡慕,大概是种对默契与归属感的向往。

将众人一一送至各自的目的地后,夜色已经沉沉落下。

后座此时只剩周澍尧一人,可他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中间,并非不想挪,而是左右为难,不管往左还是往右,自己都像个领导。此时他无比后悔,应该在他们都下车那会儿顺势去坐副驾,现在显然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犹豫着,车速慢下来,他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急诊的冷白光亮得眩目。

“我就不开进去了。”白熵侧过头看他,笑容浅淡却温暖,“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澍尧怔了一瞬,仿佛思维被什么轻轻绊住了。这不是他心里隐约期待的那句话,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只能客气且克制地点头道别。

白熵的车轻巧驶离,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尾灯红光一闪,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一股莫名而来的怅惘涌上心头。

天还没亮,白熵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是一声突兀的巨响,像有人重重砸门,又像是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他已然没有了睡意,却仍旧闭着眼,这些年的工作早已将他锻造成一台精密仪器,眼睛一睁,便是全然警觉,没有半分混沌或过渡。

可几分钟过去,四周重归寂静,再无异响,整个城市依旧在酣睡中。原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不过是梦里的一次回声。

他按部就班地起床吃饭开车进电梯,电梯门一打开,便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女孩,她身旁站着个年轻男人,身形微弓,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显得唯唯诺诺。见白熵来了,立刻迎上去,说:“白主任您好,我来办住院”。

“张岩?”白熵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并调侃道,“不是说打死都不住院的吗?想通啦?”

女孩站起身说:“白主任您别介意,我已经教育过他了,从今往后绝对听从您指挥,您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治疗方案您定,不用跟他商量,通知他一声就行。”

白熵笑道:“那不行,沟通肯定需要。”

“那您跟我说,反正别搭理他,人交给您,随便摆弄,只要能治好就行。”

“好的,我一定尽力。你们先坐一下,我跟护士说一声安排床位。”

少顷,他带着周澍尧来问病史,见张岩有问必答,对各项检查安排毫无抵触,甚至主动配合,态度乖顺得不像话,白熵点点头:“果然很听话,看来这次是真的准备好好治疗了。”

张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敢不来啊,她说打我是真打。”说着抬起手臂,撸起短袖,“主任您看,五颜六色的这一块儿都是我老婆掐的,下手可狠了。”

女孩倏地伸手捏住他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复述我的话,女!朋!友!不是什么老婆。”

张岩抬起头,可怜兮兮地问:“白主任,在这儿住院,可以投诉吗?”

白熵一怔:“……投诉谁?”

“如果有陪护人员殴打病人,我该找谁投诉?”

白熵一本正经地答道:“如果是院内护工动的手,跟病区护士长投诉就可以;如果是家属,我们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处理;但如果是你的话……护士长可能会选择假装看不见。”

张岩闻言,默默把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盖住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瓮声瓮气地说:“那算了,我还是乖一点吧。”

白熵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就这么怕,以后真结了婚怎么办呢?”

“习惯了就好了。反正这辈子也只能是她,我就勉为其难——”女孩一个凌厉眼神瞪过来,他立刻笑容灿烂地改口,“我三生有幸!真的,三生有幸!”

张岩乐呵呵地讲起两人的故事。原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小学时他淘气但是很怂,妈妈便拜托班主任给他安排个厉害一点的同桌,于是这个女孩就此接管了他的生活,一管就是将近二十年。

“白主任,你见没见过从小学就开始怕老婆的人?”他指了指自己,骄傲并无奈地,“呐,就是我。”

下完医嘱,白熵让他先休息,待会儿去做检查,张岩收起戏谑,有些担忧地问:“白主任,我看网上说,这个病很容易复发,您见过这么多病人,肯定经验丰富,是不是啊?”

话音未落,女孩直接对着他的肩膀扇了一巴掌:“让你别在小红书上看病,没记性是不是!”

白熵宽慰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哪怕分期相同,对化疗药物的反应也可能天差地别。对我来说,你不是‘以前遇到过的病例’,你就是你,一个全新的病人,你和我过去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张岩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舌头开始打结:“啊?那……我的情况很复杂吗?是个没见过的类型?那什么,疑难杂症吗?”

女孩站在一旁,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白主任,这真不怪我脾气差,实在是……这货是真傻呀!”

回到办公室,白熵不由得感叹:“好厉害的姑娘!”

周澍尧用力点头。

白熵问:“对待这样的病人,你什么想法?”

周澍尧翻着病历:“G1-2T2M0,IIB期的骨肉瘤,他这么年轻就得了恶性肿瘤,可能一时难以接受现实,所以一开始才抗拒住院。”

“对。每个人对疾病的态度不一样,有些是接受,有些会先选择逃避。咱们这个科室,除了立刻要做手术的会转到普外,其他病人其实并不那么急。有时候,留一点时间让他们消化‘自己真的生病了’这件事,反而更有利于后续治疗。毕竟,心理先接受了,身体才愿意配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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