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连朝中一品国舅都能放弃,如何舍不得这公主?皇上为天,臣为草莽,一切由天又可是苏某说了算的?"

"今日将您调任的圣旨已经到达。"

"多谢,苏某就在这边疆做个百姓即可,不敢高攀。"

郑旬笑了笑。

"苏大人说笑话,郑某还需苏大人为郑某近一份绵力才是。"

苏赞不想说话了,至少他知道圣旨上面的内容。

公主和亲........

说得好听,也只不过是牺牲一个女人来缓解边疆的愈演愈烈的战争前奏而已。

至于会不会真的停战,还只是拖延。

苏赞不知道,他虽然考虑了却没有结果。

"郑将军。"苏赞叫住来人。

"如若这次和亲也未能阻止的事情,苏某愿效犬马之劳。"

"我守了10年还不至于,不过,我记住了。"倒是郑旬推托起来。

转身下了城楼去办他的公事去了。

16

"老爷,起来了?"小翠端着早点走进房间。

看见一贯早起的苏赞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面具发呆。

"20年了......."

"老爷,忘了吧,忘了好,以后咱跟那林家就彻底没关系了。"小翠把碗放好。

苏赞摇摇头,20年点点滴滴又岂是说忘能忘得?!

是苏家负了当年的林应天,又是自己负了林峰。

几个月来,胸部已经渐渐的小了,现在则耷拉下来,毫无美感也不丰满。

真得如同老太婆似的,让苏赞苦笑。

"老爷若愿意,以后还可以取个贤妻做个伴。"

苏赞看了看小翠。

"贫嘴,什么贤妻?!"

小翠调皮的笑了笑。

"老爷,这里天高皇帝远,您就别成天作践自己了!何苦呢?!"

苏赞没有回答,塞了一勺粥在嘴里。

这些年从拥有到失去,他已经不想再尝试了,已经老了,连精神都无法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坚毅了。

看着只不过是多了些外族人的边塞城市,苏赞已经很习惯了。

习惯这里的环境,习惯自己的小府邸。

甚至习惯了只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等人,别人也不曾等着自己。

最近还跟着那些个闲坐酒馆的老人们学会的养鸟。

每天的遛鸟成了苏赞的唯一。

小翠仍旧不放弃每一个能说动苏赞接触接触女人的机会,却被苏赞不着痕迹的给推托了去。

这样的日子让苏赞很舒服。

"小翠,鸟食呢?"

看着那丫头脸色不好的把鸟食重重的塞进苏赞的手里,转头就走了。

"老爷您就跟鸟过一辈子吧!"

苏赞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用小棍勾着鸟食,往鸟笼里一放,看着画眉飞快的啄光,觉得生活也不过如此。

没必要每天装成别人生活,这样就够了。

17

"苏大人好雅兴。"

苏赞回头,看见跟一年前一样没多大变化的公公,看着手里的圣旨,算是知道了来意。

跪在地上接旨。

"苏大人,此圣旨皇上是用火漆封的,您一份郑将军一份,吩咐除了您本人谁也不能过目。咱家也不好久留,必须要回京了。"

"谢公公。"

看来才短短的一年,自己又要抛弃一些东西。

打开柔软的卷轴,看着上面的字,良久才合上。

这山林小路本就没什么人,看着手里的画眉。

打开笼门。

画眉踌躇了一下,突然蹦出笼子飞了出去。

"自由了好,省得挂心。"

不舍得看了看画眉远去的方向,准备往将军府走去。

与此同时的将军府,郑旬正在看手里的书,很多时候不用处理公务的时候,他都是用看书来消磨时光。

王虎这时候走进来,看了看郑旬。

拽过一只毛笔放在鼻子和噘着的嘴中间。

"亲爹。"

郑旬很自然的应哼了一声,却突然觉得不对,抬头看着王虎。

那小子笑嘻嘻的满脸没个正经。

"给孩儿找个娘吧,孩儿觉得自己比那狗尾巴草还可怜。"

郑旬把眼睛眯起来,如果这小子在床地之外叫自己爹,那必定没好事。

"再添几个弟妹,多幸福。将来儿孙满堂羡煞神仙!"

将军什么都好,就是不娶妻纳妾让王虎着急。

有需要的时候上青楼或者把自己拉过去没需要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圣人?!

王虎是不知道天下男人是不是有郑旬这样子的,反正郑旬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

"我有个不识管教的儿子了。"

说完就继续看手里的书。

"那.......儿子想要个娘!"王虎抽掉嘴上的笔,不死心的干脆趴在桌子上,看着郑旬。

郑旬无奈。

"你爹我这辈子不可能会娶女人,这话我每年说一遍,你每年仍旧不死心?"

王虎猛地站到桌子上。

"我每年问你,每年你都不说原因!问了你10年你不嫌累啊?!"

郑旬揉揉太阳穴,这每年一问,年年花样百出,郑旬还想问王虎累不累?!

"爹有心仪的人。"总算在第十年,郑旬轻轻蹦出真么一句话,吓得王虎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刚想问是谁,哪家的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

"郑将军接旨!"

跪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消失良久的公公,突然意识到郑旬的去向。

一个机灵站起来,看着已经走远的郑旬,气急败坏的叉开腿追过去。

"头儿!"

18

秋分,是个好日子,好的阳光,好的景色,好的收成。

此刻的苏赞拿着兵图,皱了皱眉头。

那圣旨一如之前给自己的一样,简单却不容置疑。

除蛮两个字让苏赞心头一震,才短短的一年,林应天到底算计着什么?!

那他的女儿呢?!亲生女儿!

"苏大人。"郑旬看了看发呆的苏赞,决定给他下计猛药,让他清醒一下。

"郑大人。"

"知道为什么郑某一守边疆数十载?这正一品的将军当的名不副实?"

苏赞当然........不知道,却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竟然会同意?!

"皇帝陛下要郑某在这里囤积兵力蓄势待发。"

蓄势待发?!功高镇主的苏丞相已经被诛了九族,如今还有谁能威胁林应天?

"其实如若举兵攻打蛮人,快则一个月,并不是个饶了10年的头疼事。"

郑旬轻松的出口,听得苏赞心跳猛地加快,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以说不想明白。

就如同林峰的事情一样........

"如今我手中的兵力已经是原来的三倍。"

三十万?!不可能!比林应天手里还多出十万人!这绝对不可能!

苏赞猛地站起来。

"郑将军此言,乃是另有所图?"

郑旬也不跟他计较,把皇上给他的圣旨扔到桌子上。

"看看。"

打开圣旨,金黄色的秀绢上,几个清晰的大字落入苏赞的眼里,一瞬间震的苏赞频频退后。

不错,这是林应天的字,林应天的幽兰墨,淡淡的幽兰味道让苏赞不得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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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逼宫]

几个大字让苏赞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务。

当年林应天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甚至是激励郑旬的话,如今这几个字历历在目,仿佛那句话当头一棒打在苏赞脑门上。

"不可能........皇上他........."

"自己下不了手,想死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受苦,最清楚最明白的不正是苏大人你吗?"

苏赞浑身发软的倒在地上,双腿用不上任何力气。

"这里没有别人,请苏大人放心。"

林应天要死?!为什么.......都过去20年了,连自己都淡然了,为何林应天仍旧无法释怀?!

[赞儿!听爹的话!把你舅舅的骨灰给我扔了!到死他都再也不能回这个苏家!霍乱朝纲成和体统!]

[爹!舅舅没有......林.....他已经是万岁爷了,放过舅舅吧。]

[混账!你是要爹,还是要你那个下十八层地狱滚刀山的荣松?!]

[爹......]

那些话历历在目,就算过了20年,苏赞仍旧能记忆犹新,就像是惩罚一样,每时每刻都能想起。

[如今连骨灰都不能给朕?!]

[皇上明鉴,这骨灰已经被犬子带回老家,皇上开恩,放过荣松吧。]

[苏丞相是让朕放过他,还是该求你放过朕?]

[皇上!皇上刚登机,一切还应以大局为重,江山社稷为重!]

..........

[赞儿.........]

[爹.......别说话,血又流出来了......]

[赞儿,男儿国是家.......男儿.....永远别......]

[爹!你这又是何苦呢!爹!爹!]

突然之间,苏赞喘着气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身在一间客房。

看着窗外的景色,看来自己是昏睡了一夜。

逼宫二字却让苏赞痛苦的闭上眼睛。

是苏家对不起林应天,被诛九族也是该有的一劫!

"苏大人可好?"郑旬这时候走进来,显然是早上刚练完功的架势。

"苏某让将军见笑了。"

"郑某本想给苏大人下计猛药提提神,没想到过了!"

"........苏某不明白。"

郑旬也不急着回答,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我会如期收服蛮人。"

苏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顾不得穿鞋,一下子跪在地上。

"苏某一生别无所求,只求将军放弃逼宫!如若有罪,苏某愿意一力承担!"

郑旬显然吓了一跳,赶紧扶起苏赞。

"苏大人请起。苏大人在皇上身边20年仍旧不明白皇上的心思?"

苏赞摇摇头,他不明白!

如果是20多年前的事情,是不是只要苏赞也死了!一切就能结束。

"苏大人此刻在想,如果苏大人求死,是不是就能化解这件事?"

苏赞一愣。

"郑某只是希望苏大人能助苏某一臂之力。"

苏赞盯着自己的手,这双已经开始苍老的手,不再是当年那么平滑的表面。

"........是什么?"

郑旬看着呆在那里的苏赞。

"逼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赞站起身子。"我苏某就是死,也不背叛皇上。"

已经背叛一次的人,有什么资格再次背叛!

这等于比死还要痛苦。

19

站在城郊的悬崖上,看着整个城在荒凉的山谷里面唯一些许绿色的环境下,苏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一半脚已经悬空。

死或者不死有什么意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麻痹的活着,已经衰老的身体。

那天之后,苏赞浑浑噩噩的又过了10天。

第十天的时候,郑旬又来到他府上。

"别人若是知道当朝国舅爷住的真么破的房子,会被耻笑的。"跟在身后的王虎调侃的看着坐在那里发呆的苏赞。

"若是劝我逼宫,不如直接拉我到牢里面比较管用。"

王虎一听气急。

"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怕你了!我告诉你!老子......"

"够了!出去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王虎出去后,郑旬看着苏赞。

那人显然已经快50岁的身体,面色却还是30出头的样子。

"我只是比他退位。"

"......有区别吗?"让一个自尊比任何人都高,必须比所有人都做的好的人,如此打击他跟杀他本就没有区别。

"苏大人信不过郑某?"

"郑将军,放过苏某吧。"苏赞此时将双手放在头上,缩成一团。

连声音都颤抖的人是做不了任何事的。

郑旬看着已经有些崩溃的苏赞,叹口气。

"苏大人你请起。"慢慢把苏赞扶起来,却突然感觉对方身体一震,又要栽倒。

"苏大人!我郑某只是想跟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求!"

说完看着苏赞愣在那里。

"谁......谁......"

"苏大人若愿意助我逼宫,我可保皇帝不死。"

[那殿下呢?.....]

苏赞的心里面还有个人,有个这几十年来比死去的父母亲人,比容樱,比皇帝更重要的人。

他至少还活着.....

"林峰也会活着。"郑旬像是知道苏赞的心思,给了他最后一句话。

看着苏赞颤抖的点了点头,郑旬才满意的将他放开,然后转身。

"将军大人....."

郑旬转头,背着阳光的脸看不清表情。

"到时候.......赐苏某一死放在乱葬岗.....林家会找我的.....我等着。"

郑旬没说什么,就又转身离开。

20

夏至,苏赞面无表情的跟着郑旬头一次站在最肥美的草原之上。

远处,那些逃窜的敌兵已经被团团包围。

"苏大人,那里说不定有公主殿下。"

苏赞摇摇头,风中的发丝飘过一丝茉莉的清香。

看着远处骑着马过来的王虎,怀里的纤弱身形让苏赞愣住。

那个冰冷的身体毫无知觉的在王虎怀里。

林应天........

他在不停的折磨自己,这20年来没有一天放弃过。

这孩子也才15岁,如今就无法活在灿烂的阳光下。

短短三年,这孩子瘦了,跟分别那日形同两人。

苏赞接过死去的公主尸体。

静静的离开人群。

傍晚才重新回到郑旬的军中。

他在一处僻静悠然的地方用手慢慢的挖出一个坑,直到手指没有任何感觉。

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混合着泥土,血肉模糊。

轻轻的把公主放了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忍不住的眼泪已经一滴一滴全落在公主苍白僵硬的脸上。

[奶娘.....]

林峰的声音不停的围绕在苏赞的耳边。

一整天都挥之不去。

第二天,苏赞高烧病倒在床榻之上,无论小翠怎么照顾,还是没有起色的样子。

"老爷,公主的事情你不要自责了。"

叹口气,看着病榻上,脸色苍白的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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