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栀子。”

她停住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低沉,清冽,像深冬里最干净的那捧雪。

她听过这个声音叫她“田栀子”无数次,在走廊上,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路灯下。

这一次,他只叫了“栀子”。

田栀子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清冷的、带着一点洗衣液味道的气息,像深秋的薄雾一样笼罩过来。

然后一个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她旁边的台阶上,发出纸张触碰水泥地的细微声响。

“这个给你。”陈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的,“你手伤了不方便,回去再看吧。”

田栀子没有动。

她的右手微抬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听到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不多不少,刚好三步。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就停在那里,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后。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要把她的背影刻进骨头里。

沉默了很久。

久到田栀子觉得自己再不离开就会忍不住回头了。

她咬了咬牙,迈步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还是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对不起。”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在她认识他的这些日子里,陈寂永远是那个淡淡的、从容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陈寂。

他的冷静是刻进骨子里的,像是天生就不会慌张、不会失控、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

可刚才那一声“对不起”,让她听到了他掩藏许久的,永远不愿意轻易在人前暴露的真实情绪。

然后脚步声向反方向远去。

他的脚步声一向很轻,但这次轻得不像话,就像…他还留着原地。

他还没有走一样。

田栀子站住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秋天的风很凉,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

她没有回头。

但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滑过她冰凉的脸颊,滴在她校服的领口上。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她身后的样子,想起他刻意退开的那三步距离,想起他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陈寂,居然用那种声音跟她说话。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回去。

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不小,干干净净的。

田栀子弯腰用左手捡起来,翻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田栀子。

他的字,清隽瘦硬,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怕她认不出来一样。

可她知道,他的字一向是这样——认真到近乎固执,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见过他写字,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踩碎落叶的声音。

田栀子拿着信封站在路边,犹豫了很久。

她把信封举到眼前,又放下来,举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她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套数学复习资料。

不是随便买的那种,而是他自己整理的。

每一章的考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黑色是定义,蓝色是公式,红色是易错点,绿色是拓展延伸。

重点公式用荧光笔画了框,旁边还贴了便利贴,写着“这个公式考频最高”之类的话。

易错题旁边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字迹工工整整,连一个潦草的笔画都没有。

最后几页甚至手抄了一份“田栀子易错题集”,全是她以前做错过、跟他抱怨过“这种题谁做得出来”的题目。

每一道题的下面,他都用红色的笔写了详细的解析,最后一行的字迹明显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这道题不会再错了,相信我。

田栀子翻资料的手开始发抖。

她突然想起两个月前,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她路过理实班教室,透过窗户看到陈寂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正在一笔一划地抄写什么。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教室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好看的轮廓。

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他在整理自己的笔记。

现在她知道了……

两个月。

六十多个夜晚。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笔一划地、不厌其烦地、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做完了这件事。

这算什么?告别仪式吗?

田栀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几行字。

不是用红笔写的,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很淡,像是怕留下太深的痕迹。

她凑近了看,看到那些字微微发皱——不是水渍,是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一定握着这页纸犹豫了很久,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才落笔写下:

“栀子:

对不起,我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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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资料我整理了两个月,本来想当面给你,但我怕你不收。

你手伤了,不要写字,先养好手。

数学不急,你那么聪明,什么时候学都来得及。

陈寂”

田栀子蹲在人行道上,就这几行字,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没忍住,还是哭出了声。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愤怒的哭。

而是,像心脏被什么* 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只能用眼泪来发泄的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看她。

一个阿姨走过来问她“小姑娘你怎么了,要不要帮你打120”。

她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抱着那套资料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看着那些因为她的眼泪而微微晕开的红色笔迹——那是他的字,每一笔都是他深夜里伏在桌上的样子,每一划都是他蹙着眉认真写下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那套资料高高举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那些工工整整的手写笔记被风带到了路边的水洼里。

风吹过来,把它们吹得更远了。

有一页被风吹到了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到了马路对面。

田栀子站在满地的纸张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告别礼物吗?

他费尽心思完成的礼物,连亲手递交都不敢的礼物。

可有什么用。

她要感恩戴德吗?

都要离开了,就不要她留下一点念想!

田栀子从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恨他为在最后一页写对不起,恨他在公交车上坐她后面却一个字都不说。

恨他此刻,要让她这么难过。

她更恨的是,即使她把资料摔了,即使她哭着说恨他,她心里最深处那个不争气的角落,还是在想他。

还是会在他叫她“栀子”的时候心跳加速。

还是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屏住呼吸。

还是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想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说一句“你别走”。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阻止不了这场离别。

因为,要走的人,是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拉不过来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张被风吹远,然后擦了擦眼泪,捡起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那一晚,田栀子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张捡回来的纸又看了一遍。

铅笔写的那行字已经被泪水洇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他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对不起,我反悔了。”

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李梦很担心她的状态打了电话过来,告诉她,安心睡吧,睡着了她就挂电话。

过了很久,久到李梦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沙哑的声音:“李梦,他会走吗?”

李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被子里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走了以后,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梦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十月的南城,秋天还没有走远,但冬天已经在路上了。

田栀子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凹进去的笔痕。

她一个字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玻璃看他的侧脸。

那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听陆舟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着他,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时间没有停。

它带着所有人往前跑,跑得飞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抓住什么,就已经失去了所有。

田栀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渗进枕头里,不留痕迹。

第二天早上,田栀子去上课的时候,路过理实班教室,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寂的座位空着。

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笔袋、那包没吃完的饼干,全部不见了。

甚至连桌面上那张她偷偷画过小乌龟的贴纸都不见了,被撕得干干净净,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桌子后面,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留下的空壳。

田栀子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走进了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李梦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那一天的早读课,田栀子把同一篇课文读了二十遍。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句子她都懂意思,可她就是记不住。

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我不会离开。”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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