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冷落

南城大学的梧桐树比想象中的更高。

田栀子站在马克思主义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棵据说有八十多年树龄的法国梧桐。

九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新生手册上,光斑晃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麻雀。

树干上钉着一块铜牌,写着“三球悬铃木,树龄八十二年”。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铜牌,凉的,上面有凹凸的盲文。

“栀子!你分到哪个宿舍了?”

李梦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宿舍分配表,脸上带着一种到新环境的亢奋。

她考上了南城大学隔壁的南城师范大学,学英语。

两所学校只隔一条街,她宣布这个事实的时候抱着田栀子跳了好几下。

现在她陪田栀子来报到,比报到本人还积极。

“九号楼,603。”田栀子看了一眼分配表。

“六楼?没有电梯?”李梦倒吸一口凉气,“你以后每天爬六楼?”

田栀子无奈:“就当锻炼了吧。”

李梦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她。

603是走廊尽头的一间。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书,轻拿轻放”。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哇塞,美女你好呀,我叫周念。”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也很可爱呀,我是田栀子。”

另外两个室友下午才到。

一个叫方宁,拖着三个行李箱进门,一进来就开始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外国男明星,田栀子叫不出名字。

方宁一边贴一边说这是她“老公”,周念问是真老公吗,方宁说精神上的。

另一个叫宋知意,人淡淡的,不怎么说话。

603就这样凑齐了。

李梦陪田栀子收拾完东西,两人就新奇的在学校里逛来逛去,还去了有名的美食集市饱餐一顿。

开学第一周,所有人都在适应。

田栀子适应得很快。

南城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空气里的湿度、食物的口味、街上行人的步伐节奏,都是刻在她骨头里的。

————

物理学院的楼在马院的斜对面。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草坪和一个喷水池。

喷水池开学那周还喷过水,后来就停了,池底落着几枚硬币,是一年级新生扔的许愿币。

开学第三天,喷水池干了。

同一天,南城大学告白墙炸了。

起因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物理学院新生报到处的场景,一个男生正在填表格。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只拍到了侧脸。

但那个侧脸已经够了。

眉骨,鼻梁,下颌线,随便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能上医学教科书当骨骼标本范例。

帖子下面的评论疯了。

“这是新生???这是人类???”

“三分钟,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物理学院今年* 招生质量这么高的吗。”

“有没有正脸图求求了求求了。”

正脸图在当天晚上出现了。

还是偷拍的,拍的是男生从物理学院楼里走出来的瞬间。

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很浅的棕色。

他没有看镜头,正低头看手里的课本,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第一名,评论从“好帅”变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内容。

有人说他是哪个明星的弟弟,有人说他在高中就是校草,还有人开始编他的感情史,说他高中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周念是603第一个看到这条帖子的人。

“你们看告白墙了吗?”她举着手机,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物理学院有个新生,长得——”

“我看看。”方宁从床上探下头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让整层楼都能听见的尖叫,“我去!这么帅!”

田栀子正在整理下周要用的教材,周念把手机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她看了一眼。手停在书脊上。

“栀子,你觉得怎么样?”

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还行。”

“还行?”方宁从床上跳下来,“你管这叫还行?”

“嗯。”

她把书桌收拾干净,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牙膏,接水,刷牙。

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

那个侧脸在她脑子里。眉骨。鼻梁。下颌线。

她把泡沫吐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掉。

水很凉。

第二天,物理学院新生里有一个超级帅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城大学。

不是一个系,不是一个学院,是整个学校。

食堂里、图书馆里、操场上、选修课的教室里,到处都有人在讨论。

有人说他叫陈寂,有人说他高考分数能上更好的学校但不知道为什么选了南城大学,有人说他开学第一天就拒绝了三个来要微信的女生。

方宁每天回来都会更新情报。

第一周:有人在食堂看到他一个人吃饭。

第二周:有人在图书馆看到他借了一堆物理专业的书。

第三周:有人看到他在马院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好像在等人。

“马院?”周念推了推眼镜,“他一个物理学院的,去马院干什么?”

“谁知道呢,”方宁瘫在床上刷手机,“可能是觉得马院的女生比较有思想?”

宋知意难得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田栀子一眼。

田栀子正在背下周要交的论文提纲,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行距均匀。

宋知意收回目光,继续敲电脑。

第四周,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田栀子从逸夫楼出来。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梧桐道染成橘红色。

她抱着课本走下台阶,风吹过来,桂花香气浓得几乎让人头晕。

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陈寂站在喷水池边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杯奶茶。

她没有看他,抱着课本,从他旁边走过去。

梧桐叶子在她脚边打着旋。

“栀子。”

他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低低的,尾音微微往下沉,像一句话说到最后忽然舍不得结束。

她没有停。

他追上来,走在她旁边。

步子跟她保持一致,不远不近,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草坪上几个正在扔飞盘的学生。

飞盘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被一个穿蓝色T恤的男生跳起来接住。

“你住九号楼?”他问。

没有回答。

“六楼?”

没有回答。

“爬楼梯累不累?”

“这个给你,我记得你爱喝。”

陈寂的动作僵硬,表情是等待审判般的小心翼翼。

她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他。

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跟两年前在教学楼走廊上拉住她时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好像无话可说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拎着那杯奶茶。

603当晚的气氛可以用“地震”来形容。

方宁把田栀子按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椅背两侧,用一种审问犯人的姿势俯视着她。

“你认识陈寂?他今天在马院楼下等你?你们什么关系?”

周念也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等答案。

连宋知意都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田栀子坐在椅子上,被三双眼睛盯着。

“高中同学。”

她举手投降。

“高中同学?”方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就只是高中同学?”

“隔壁班的。”

方宁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完了完了完了,隔壁班。你知道这三个字在青春校园文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隔了个班。”宋知意说。

“你闭嘴。”方宁放下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所以他是在追你?”

“没有。”

“他每天去马院楼下等你,叫你‘栀子’,问你住几号楼,问你爬楼梯累不累——这不叫追你?”

田栀子没有说话。

方宁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在!他今天也在喷水池那边等!”

周念也跑过去看。宋知意没动,但目光也往窗户方向飘了一下。

田栀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在理实班门口等他下课。

走廊上没有暖气,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跺着脚。

他出来了,看到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也是冬天。

现在轮到他在楼下等了。

她把窗帘拉上了。

但陈寂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在马院楼下,每一天都拎着一杯奶茶。

有时候是红豆的,有时候是草莓的。

她把每一种口味都认全了,虽然她一杯都没有接。

他不再问她问题了。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从马院走到九号楼,从梧桐道走到桂花树下。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落叶在他们之间飘下来,一片,又一片。

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局外人是顾淮。

顾淮考上了南城体育大学,也在南城。

他周末会来南城大学找田栀子打球。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羽毛球场边看到了陈寂。

陈寂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目光落在田栀子的身上。

顾淮站在场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头看田栀子。

田栀子正在和李梦对打,扣杀的角度刁钻得像她高二那年一样。

打完球,顾淮走到她旁边。

“那个人,”他用下巴指了指长椅的方向,“他回来追你了?”

田栀子把球拍收进拍套里,拉链拉到头。“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顾淮看着她,然后笑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啊,田栀子。”

那个笑跟他高中时不一样,也跟他在天台表白时不一样。

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他把自己的球拍扛在肩上,往体育馆门口走去。

经过长椅的时候,他停下来,陈寂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顾淮什么也没说,走出去了。

十月的时候,事情彻底闹大了。

有人在告白墙上发了一条帖子:“物理学院那个陈寂,每天在马院楼下等一个女生。女生从来不跟他说话,他就那么跟着。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评论区瞬间变成了大型破案现场。

“马院的,大一,住在九号楼。”

“是不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羽毛球打得很好的?”

“田栀子。思政一班的。我上公共课坐她旁边,长的真的是顶级甜妹。”

“她跟陈寂什么关系?”

“听说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能让他这么追?”

“也有人说是前女友。”

帖子被顶到首页第一名的时候,方宁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她把每一条评论都念给603全体听。

“栀子。”

“嗯。”

“有人说你是陈寂前女友欸!”

宿舍安静了几秒。

桂花香气从窗户飘进来,和暖气片的热气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熏得又甜又暖。

“没有的事。”

田栀子把作业的最后一段写完,放下笔。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喷水池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人。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比九月早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喷水池边缘一直拖到草坪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有看到她,正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

她站在理实班门口等他下课,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好几次脚它都不亮。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黑暗里,愣住了。

她说你怎么才出来,冻死我了。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体温,暖得她鼻子一酸。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

后来他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好好说。

她把窗帘拉上了。

方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栀子,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窗户关着呢。”

田栀子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心事重重的玩起了游戏。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南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叶子上,把整条梧桐道淋成深褐色。

田栀子从图书馆出来,撑开伞。

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喷水池边上站着一个人。

没有打伞。雨水把他的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是红的

手里还是拎着一杯奶茶。

奶茶袋子被雨水打湿了,纸袋底部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她撑着伞站在那里。雨在他们之间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把路灯的光切成无数根银色的线。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面前挂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隔着那道帘子看着他的脸,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

快到雨水从伞沿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栀子。”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裤脚湿透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

猜到了是谁。

她没有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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