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全寝都在磕她的西皮吗

九月的南城,桂花又开了。

田栀子从马院出来的时候,被香气扑了满脸。

甜丝丝的,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找那棵桂花树——在喷水池东边,树干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木犀,树龄三十七年”。

她大一刚来的时候还不认识“木犀”就是桂花,周念在宿舍里给她科普了整整十分钟。

喷水池还是干的。

有人在池边坐着。

不是陈寂。

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

田栀子走下台阶。

陈寂站在物理学院楼门口等她。他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额头被照得微微发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运动手环。

她没有叫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他抬起头。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眉骨上。

“下课了?”

“对呀!”

他把奶茶插上吸管,递过去。

田栀子美美吸来一口,抱住陈寂的胳膊,“好好喝呀,不愧是阿寂亲手插上吸管的奶茶。”

陈寂拿她没办法,宠溺一笑。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前走。

九月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

“晚上吃什么?”他问。

“食堂。”

“又吃食堂。”

“你嫌弃?”

“没有,就是想和你出去逛逛。”

她斜了他一眼,“好吧,勉为其难的满足你!”

两人出了校门,找了一家评价很好的小店饱餐一顿,然后在外面逛来逛去。

晚上他们去了图书馆。

南城大学的图书馆有六层,四楼是自然科学区,五楼是社会科学区。

他们在三楼碰头。

三楼是阅览室,中间有一排长桌,两边是书架。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有人惊呼一声,连忙举起手机偷拍。

田栀子假装没看见。

陈寂假装不知道她看见了。

九点半,图书馆开始放闭馆音乐。

是一首钢琴曲,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九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气和一点点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缩了一下肩膀。

他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大腿上。

袖子里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你呢?”

“不冷。”

“那就走吧~”她说。

他们走在梧桐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在身后拖成一条。

风吹过来,桂花香气更浓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寂。”

“嗯。”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是什么。”

“桂花。”

“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洗发水的味道。”

她在口袋里掐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躲。

送她到九号楼门口的时候,他慢慢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明天早上你有课吗?”他问。

“第一节没有。”

“我有一节力学。”

“那你早点睡。”

“好。”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九号楼门口的那盏路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前那几根翘着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

她的目光从他的头发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反射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然后转身跑进了九号楼。

陈寂站在路灯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摸到的皮肤是烫的。

第二天早上,603宿舍。

田栀子醒来的时候,方宁正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像一只发现了瓜田的猹。

“栀子。”

“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告白墙上有人拍到你跟陈寂了。”

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拍就拍。”

“拍的是你踮脚亲他的那张。”

她一下子坐起来。

方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照片拍的是九号楼门口,路灯下,她踮着脚,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他的头微微低着,脸上带笑。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他耳朵尖上的红色都拍出来了。

配文:“大一这对苦侣终于在一起了。”

评论区已经堆了五百多楼。

最上面的一条是:“从大一开始追,追了一年,这物院帅哥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点赞数已经破千了。

第二条是:“那个说‘他走了,把花留下了’的帖子我还记得。现在他不用走了。”

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我哭了我哭了。”

田栀子把手机还给方宁。

“你们怎么都去评论了。”

“因为高兴啊。”方宁理直气壮。

宋知意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我也评了一条。”

田栀子看着她。

宋知意把屏幕转过来。她发的是羽毛球赛那天拍的视频。视频里田栀子跳起来,手臂完全拉开,手腕往下一压。

球垂直落下去。二十比十七。

配文是:“她赢了他,他赢了她。”

田栀子懵了。

全寝都在磕她的西皮嘛?!

“栀子。”周念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

“我感觉自己在追一部偶像剧,你两一定要多多更新啊!”

田栀子红了脸,借口去了水房。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陈寂带她去见他爸。

陈寂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

他牵起她的手。

他爸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摇下来的。

她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和陈寂长的很像。

陈寂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她坐进后座,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叔叔好。”

陈敬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好,栀子?”

“嗯。”

“阿寂经常和我提起你。”

陈敬山发动了车。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做信阳菜的馆子。

陈敬山点的菜。

炖菜,焖罐肉,清炖南湾鱼,还有一盆固始鸡汤。

他把鸡汤转到田栀子面前。

“尝尝。信阳的鸡,跟南城的不一样。”

她舀了一碗。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葱花。她喝了一口。

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炖了很久的、从骨头里熬出来的那种鲜。

“好喝。”她说。

陈敬山又点了一下头。

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速度很慢。

陈寂坐在她旁边,也吃得很慢。父子俩吃饭的节奏一模一样。

炖菜的锅仔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

陈寂的筷子停了,把那盆鸡汤又往田栀子那边推了推。

“爱喝就多喝点。”

陈敬山突然发话,“看到你们这样,我很欣慰。他妈妈刚离世的时候,看着他那副模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田栀子,“还好,他又遇到你了。”

田栀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陈寂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她攥得很紧。

吃完饭,陈敬山开车送他们回学校。

下车的时候,陈敬山摇下车窗,叫住了田栀子。

“丫头。”

她转过身。

“过年跟阿寂一起回来。”他说,“家里包饺子。”

她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车窗摇上去了。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不见了。

陈寂站在她旁边。

“你爸,”她说,“比你话多。”

“他今天算话多的了。”

“平时呢。”

“平时一顿饭不超过十句。”

她想了想刚才那顿饭。

陈敬山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句。

其中一半是对她说的。

“他满意我。”她说。

“嗯。”

田栀子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舀了三次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她把* 他的手牵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阿寂。”

“嗯。”

“过年我跟你回去。”

十一月,南城大学和南城师范大学搞了一场羽毛球友谊赛。

李梦作为南城师范的啦啦队主力,提前一周就开始在群里轰炸。

她发了一张自己做的应援手幅,上面写着“栀子最棒”,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的花。

田栀子回了一句:夸张!!!

李梦说你懂什么,这是应援!

比赛在南城大学的体育馆。

田栀子代表南城大学女单出战,对手是南城师范的大二女生,叫许盈,据说是校队主力。

陈寂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旁边是顾淮。

顾淮是李梦叫来的。

现在他坐在陈寂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上放着李梦的包。

陈寂在看场内的热身。田栀子穿着南城大学的队服,深蓝色上衣,白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正在拉伸手臂,手腕转一圈,脚踝转一圈,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动作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顾淮也看着场内。

“她反手比高中时更强了。”他说。

陈寂“嗯”了一声。

“你跟她打过,你知道。”

“嗯。”

“她赢了你。”

“嗯。”

顾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的话还真的是少呢,这么无聊,不知道她看中你什么。”

体育馆的穹顶上挂着几面校旗,南城大学的、南城师范的、还有往届比赛留下来的纪念旗,颜色深浅不一,像不同年代的天空叠在一起。

“我高中跟她表白过。”顾淮说。

声音不大。

陈寂没有说话。

“在天台,高三。风很大,我说我喜欢她,她说她知道。我问她是不是因为你,她没回答。”

顾淮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场内正在压腿的田栀子。

“后来我想了很久。她不是因为你才拒绝我的,她是因为她自己。她那个阶段,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你是装在她心里的,但你不是‘别的东西’。”

陈寂心下一动,看了顾淮一眼,“她对我很重要,我绝对不会放手。”

顾淮一笑,“我知道,我早就放弃了。”

比赛开始了。

田栀子的开局跟往常一样。

稳,但不保守。

她的移动范围很大,从后场到前场,从左到右,每一步都快一拍。

许盈的球风偏软,喜欢打四方球调动对手,但田栀子不吃调动。

她的启动总是比球过网的时间早那么零点几秒,等她跑到落点的时候,球刚好落下来。

十一比六,田栀子领先进入间歇。

她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

陈寂把运动饮料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对话,甚至没有对视。但她递饮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就一下,他把饮料瓶握住了。

下半局许盈开始变节奏。她的球路忽然变得刁钻起来,频繁放网前小球,逼田栀子冲网,然后挑后场。

比分从十一比六追到十四比十三,田栀子叫了暂停。

她站在场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汗从她的马尾根部渗出来,沿着脖子流下去。

“栀子,加油!”

李梦为她摇旗呐喊,陈寂也跟着为她鼓气。

从十四比十三开始,她连得了五分。

最后一球就是反手斜线。

球从她球拍上飞出去,划了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线,擦着网飞过去,落在对方场地左侧边线以内。

许盈判断出界,没有接。

裁判举手:界内。十九比十四。

许盈站在后场,看着那个球的落点,然后转头看了看田栀子。

田栀子已经走回位了,球拍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二十一比十五,比赛结束。

李梦从观众席上跳起来,应援手幅举得比谁都高,嘴里喊着什么被周围的欢呼声完全盖住了。

顾淮在鼓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陈寂站在场边,目光温柔地看向步步走来的田栀子。

她走到他面前,额头上还有汗,脸颊是红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我赢啦!”

田栀子笑盈盈的,像一只寻求夸奖的小猫。

“打得很好。”

陈寂发自内心地夸奖。

顾淮走下来,看向陈寂:“下次我们打一场呗。”

“好。”

陈寂答应的利落。

顾淮朝他伸出手,陈寂握住。

两个男生的手掌握在一起,指节都是打羽毛球磨出来的茧。

顾淮的手劲很大,陈寂的手劲也很大。

他们握了几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顾淮把手插进口袋里,往体育馆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田栀子。”

她看着他。

“他不一定能赢。”

他用下巴指了指陈寂。然后走出去了。

李梦从后面追上来,“你们先走吧,我们拉拉队还有事,待会一起吃饭。”

“好,等你哦。”她说。

陈寂把球拍包背在肩上,牵起她的手。

他们走出体育馆。十一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道上,把满地的落叶照成金黄色的。

她踩在一片落叶上,叶子发出很脆的一声咔嚓。

“阿寂。”

“嗯。”

“你刚才跟顾淮握手的时候,用了多大劲。”

“正常。”

“你指节都白了。”

他不说话了。

她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梧桐叶子在他们脚下咔嚓咔嚓地响着。

十二月,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田栀子抬起头,窗外的梧桐道上,细小的白色颗粒正在斜斜地飘落。

不多,很稀疏,落在梧桐枝上就不见了。

教授也看到了。

他停下讲课,看了看窗外,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今年的初雪啊。”他说。“休息五分钟。”

教室里热闹起来,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有人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田栀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陈寂。

“阿寂!下雪了哦。”

他秒回,“看到了,我在实验室,要不要吃烤红薯。”

“要!”

下课之后,她走出教学楼。

陈寂已经站在喷水池边上了。

他没打伞,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深灰色的大衣肩部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看到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把她的手带进口袋里。

田栀子一下就摸到了热热的烤红薯,她眼睛一亮,“好热乎呀!”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很慢,很轻。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雨里混着冰粒,淋得浑身湿透。

她撑着伞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而现在呢,她会直直地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

“又不打伞。”

“忘了。”

“你每次都忘。”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走吧。”她说。

“去哪。”

“食堂,今天冬至,有饺子。”

食堂里果然有饺子。

窗口排了很长的队,都是来过冬至的学生。

他们排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

她要了白菜猪肉的,他要了韭菜鸡蛋的。

端到桌上,她把两种饺子各夹了几个到对方碗里。

“交换。”田栀子眯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几个白菜猪肉饺子。

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韭菜的好吃。”他说。

田栀子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疼,他笑了一下,把那几个白菜猪肉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

冬至的晚上,他们从食堂出来,雪还在下。

比下午的时候大了,地面上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白色。

梧桐道上有人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高,眼睛是用小石子嵌的,鼻子是一截树枝,歪歪的。

脖子上围着一条不知道谁落下的耳机线。

她蹲下来看那个雪人。

“像你。”她说。

“哪里像。”

“鼻子歪的,是我打歪的!”

陈寂朝她笑笑,“好,打歪我的鼻子。”

田栀子往他怀里缩,语气软软的撒娇,“我才不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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