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完结章

大三那年春天,陈寂拿到了中科院物理所的夏令营名额。

“两个月。”她说。

“嗯。”

“北京。”

“嗯。”

她继续写论文,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我不去也行。”他拉住田栀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轻哄着。

“你放屁。”她没抬头,但手没有抽出来 “中科院物理所的夏令营,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当初学物理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抽出手,继续敲键盘。

敲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参考文献格式,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七月。”

她“嗯”了一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图书馆的灯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棕色,跟大一那年九月,他站在马院楼下第一次等到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田栀子张开双手,“抱抱我。”

陈寂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放心栀子,这两个月每天我都会给你打电话,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

田栀子蹭了蹭他的胸口,瓮声瓮气:“讨厌你离开。”

“很快就回来。”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这一次她没有抽走。

陈寂去北京那天,田栀子去火车站送他。

南城的七月热得像蒸笼,候车室的空调坏了,她站在进站口,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替她擦拭。

“北京比南城干,你多喝水。”

“好。”

“实验室待晚了记得吃饭。”

“好。”

田栀子眉头一皱,“你又忘了吗?”

陈寂失笑,伸出手臂抱住她,“不忘不忘,抱抱你。”

进站的广播响了。

“走吧。”她说。

陈寂抱的更用力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松开,“我会一直想念你的,栀子。”

“我也是。”田栀子的声音闷闷的。

真的该走了。

田栀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陈寂在扶梯上回了一次头,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然后扶梯把他送上了二楼,看不见了。

北京的日子比南城漫长。

陈寂每天给她发消息。

实验室的照片,食堂的饭菜,中科院物理所门口那只流浪猫。

橘色的,很胖,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晒太阳。

她每天也给他发九号楼门口那只经常蹲在台阶上的狸花猫。

她说这只叫“唯物”,因为它只认吃的,谁有猫条就跟谁走,非常物质。

他回:那它应该叫“唯心”,因为它认为有猫条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她说你一个学物理的跟我争哲学。

他说哲学是物理的尽头。

她说你放屁。

有一天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喷水池,池底那几枚硬币还在,配文是:你走了之后,没有人往里面扔新的硬币了。

他在实验室里看到这条消息。光路刚调好,数据跑到一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道:等我回去了,多喂它吃一些。

八月,北京最热的那几天,他的实验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了十几条,再变成几条。

早上发一条“早”,中午发一张食堂照片,晚上发一句“还在实验室”。

她回复的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她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没有醒。

有一天晚上,他凌晨两点从实验室出来。

北京的夏夜闷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从墙壁往外渗。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到她九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我和梦梦去了学校门口的冰粉店,老板娘还记得我,问那个经常跟你一起来的男孩子怎么没来,我说他去北京了。

他发了条语音过去,“很快我就回来了,和你一起去吃。”

没想到这个点,田栀子居然打了电话过来。

陈寂皱眉,“怎么还没睡?”

那边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玩游戏呢,晚饭吃了吗?”

“待会回去吃。”

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陈寂,现在凌晨两点,你还没吃饭。”

他被她严格的语气逗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她坐起来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你现在回宿舍。”

“嗯。”

“回去之后,你宿舍有什么能吃的。”

他想了想,“泡面。”

“泡面。你一个学物理的,不知道泡面里防腐剂有多少吗。”

“知道。”

“知道你还吃。”

“你还站在街上吗。”

“在走。”

他开始往宿舍走,脚步声在电话里传过去,和她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你走到宿舍要多久。”

“十分钟。”

“那我陪你走。”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很轻,很慢,像南城夏天的晚风。

“栀子。”

“嗯。”

“你在做什么。”

“躺着,听你走路呀。”

他又走了一段,宿舍楼出现在街角。

“到了。”

“那你去泡面吧。”

“好。”

“加个鸡蛋。”

“好。”

她沉默了一瞬。“陈寂,你别只说好,你要听话照做。”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门口。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脚下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发白。

“我想你。”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是。”

声控灯灭了。

他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明天还要做实验。”

她挂了。

陈寂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楼门走进去。

泡面加了个鸡蛋,鸡蛋打进去的时候散开了,蛋花漂在面汤上,像一小朵一小朵黄白相间的云。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她秒回了一个“乖”字。

八月二十号,陈寂回来了。

田栀子去火车站接他。

他瘦了,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田栀子在看见他的瞬间,就扑了他个满怀:“阿寂,你回来了!”

陈寂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我回来了。”

“走吧,陪我去吃好吃的!”

————

九月开学,他们大四了。

田栀子开始准备保研材料。

她的成绩够得上南城大学马院的保研线。

陈寂也保了研,南城大学物理学院,跟的是他大三做项目的那位导师,研究方向是量子光学。

大四那年冬天,南城又下雪了。

比去年的大。

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白的。

田栀子早上推开宿舍窗户的时候,楼下的梧桐树上积着厚厚一层雪,枝条被压弯了。

喷水池整个被雪盖住,只剩池边那圈水泥边缘还露着,像一只白色的碗沿。

她给陈寂发消息:下雪了欸!

他秒回:看到了。

田栀子的手机又震了。

“下来。”

她穿上羽绒服跑下楼。

他站在九号楼门口,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

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

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领口上落的雪拍掉。

陈寂把保温桶递过去,“炖的梨子。”

田栀子接过去,杯壁是烫的。

把她被风吹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焐热了。

他看着她。

睫毛上落着雪花,正在化。

“上次下雪,你站在喷水池边上淋雨。我撑着伞从你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回头了,你会不会早一点站到我面前。”

雪花在他们之间落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一直站到那天。”

田栀子把保温桶放在喷水池边缘上。

然后踮起脚,在他左边唇上上亲了一下,陈寂搂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踮起的脚尖旁边,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

“以后下雪,”她说,“直接来找我吧,阿寂。”

他把她抱住了。

羽绒服的面料贴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田栀子把脸埋在他领口里。

大四下学期,他们开始写毕业论文。

陈寂的题目是量子干涉中的相干性研究。

他把论文初稿发给她看,她翻到致谢部分。

“在信阳一中高二(七)班的最后一排靠窗座位,我开始注意窗外那几株月季。它们的花瓣边缘冻成了褐色,中间还是红的。后来我转学了。再后来我在南城大学的喷水池边上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她来了。”

“本论文献给田栀子。相干条件有三条:频率相同、振动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我们符合每一条。”

她把致谢看了三遍,心里美滋滋的。

毕业照是六月拍的。

马院和物理学院的拍摄时间刚好错开了。田栀子拍完的时候,物理学院正在草坪上集合。

她穿着学士服跑过去,袍子下摆绊了好几次。

跑到物理学院拍照的草坪边上,她停住了。

陈寂站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

学士服的领子是灰色的,垂在胸前。他正在听摄影师指挥调整位置,往左挪了半步,又往右挪了回来。

“阿寂!”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到她,笑了。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那张毕业照里,物理学院第三排左起第七个男生没有看镜头。

他正微微侧着头,朝草坪边缘的某个方向笑着。

后来有人把这张照片发到告白墙上,问他在看什么。

苏一鸣在评论区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草坪边缘站着一个穿学士服的女生,袍子下摆沾着草屑。

她也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一小片细细的纹路。

配文只有两个字:他的女朋友。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他们在南城一中旁边的公园里。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

湖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被风吹皱,灯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田栀子坐在陈寂旁边,学士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田栀子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三条最深的纹路。

她用手指沿着那三条线画了一遍。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

画到感情线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感情线很长,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中间没有断过。

湖对岸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过年,大概是哪家孩子在玩。

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很小,飞不了多高就散了。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

田栀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把他们的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再亮一瞬,再暗下去。

“阿寂。”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你以前也保证过。”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左边胸口上。

心跳隔着T恤布料传到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很稳。

“以前我说‘我不会离开’,是我以为我能做到。后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妈的病,转学,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唯一能决定的是——”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我回来。”

烟花停了。湖对岸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在水面上晃着。

“田栀子。”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褐色的,里面的光很亮。

“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离开,也永远会回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公园。

身后的长椅空了下来,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从公园门口一直拖到街角。

街角的奶茶店还亮着灯。

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来,笑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嗯。一杯红豆,一杯原味。”

陈寂把红豆的递给她,两个人捧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南城一中的校门在夜色里静悄悄的。

田栀子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寂。”

“嗯。”

“离开这扇校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扇承载他们相逢和离别的门,如实回答:“在想一个人。”

“现在呢?”

他拉起田栀子的手,月光把他的眸光照得滚烫,“在想同一个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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