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谎言

岑溪回到了圣赫利尔。

校园里依旧热闹,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周末的派对。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了教务处。

白莉的效率很高。

当他报出学号时,教务处的老师没有任何刁难,直接递给了他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岑溪同学,这是你的离校手续和转学证明。另外,这边有一份特殊的推荐信,是帝国研究学院直接发过来的。”

老师看着那份印着皇家徽章的信封,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羡慕,“恭喜你啊,能去那里深造,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岑溪接过文件袋,礼貌地道谢。

走出教务处,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质地精良的录取通知书。

【兹录用

岑溪

同学为我院第109届特别研究员……】

落款处,是一个刚劲有力的签名:谢蘅。

岑溪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谢蘅。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帝国最年轻的天才科学家,研究学院的特聘教授,也是皇室最器重的学术顾问。据说此人性格极度冷僻,从不收学生,也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

没想到,这次的接收人竟然是他。

更让岑溪在意的是,在通知书的附件页脚处,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是一行代码注释。

不仅格式规范,连用词习惯都和X如出一辙。

X在棋局平台上教他写过几个脚本,每次遇到需要优化的地方,都会留下类似这样的一句注释。

巧合吗?

岑溪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但随即被他自嘲地否决了。

谢教授高冷孤僻、每天忙于国家级机密项目,怎么可能这么闲,在网上陪一个陌生大学生下棋聊天?

这简直比白矜突然转性变好还要离谱。

应该只是巧合。毕竟这种注释风格在程序员圈子里并不算罕见。

岑溪摇了摇头,将通知书收好。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

手机里有一个未编辑完的草稿,是他原本打算发给秦桦的:

【我已经拿到了去帝都的通知书。秦桦,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岑溪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上辈子父母早亡,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和边界感来保护自己。

他从未试过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发,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但人心不是石头做的,秦桦对他的好,他都感受得到。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对秦桦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依赖,甚至想要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的冲动。

如果……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或许试一试两个人一起生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按下发送键。

“叮。”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部常用的手机,而是他用来和秦桦单线联系的备用机。

岑溪心头一跳,迅速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邮件,里面没有寒暄,只有一份详细的档案资料。

档案的主人公,正是秦桦。

或者说,是代号为“Q”的秦桦。

资料里罗列了“Q”在过去几年里执行过的任务清单,每一个任务后面都标注着令人心惊的死亡人数和高危等级。杀手、雇佣兵、地下清道夫……这些血腥的标签,被赤裸裸地贴在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的青年身上。

在资料的最后,有一行加红的字:

【这才是真正的他。一把没有感情、沾满鲜血的刀。】

【岑溪,你的存在,让他有了弱点。秦家不需要一把有弱点的刀。】

【因为你,他的地下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不仅秦家要清理门户,那些曾经死在他手下的背后势力全都在暗中盯着你们。

而你,无疑是针对他最好的突破口。

他不怕死,但你猜他会不会愿意为了你去死?

你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带给他的只会是死亡。】

岑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着那些血腥的记录,内心并没有对方预想中的厌恶或恐惧。

相反,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从秦桦第一次展现出身手,从他那过于敏锐的直觉和对伤痛的漠视中,岑溪早就猜到了他的过去并不简单。

他不在乎秦桦是谁,也不在乎他手里沾过什么。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里笨拙地跟着他的影子,那个在危急关头用身体护住他的笨蛋,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乖乖收敛的人。

可是……

目光落在“死亡”那两个字上,岑溪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不怕死,但他怕秦桦因为他而死。

更何况秦桦为了保护他,

已经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害。

秦家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逼他做选择。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收起手机,朝着宿舍楼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桦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像一尊雕塑一样守在宿舍楼下。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当岑溪出现的那一刻,他仿佛有感应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来,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大型犬,虽然没有尾巴可摇,但周身洋溢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你回来了。”秦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想伸手去接岑溪手里的文件袋。

岑溪看着他这幅样子,口袋里那部还没来得及发出信息的手机,此刻变得无比烫手。

原本,他是计划和这个人一起出发的。

可是现在……

岑溪的目光扫过秦桦手腕上隐约露出的伤疤,那是之前为了救他留下的。

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这样的伤只会更多,甚至会变成致命的刀口。

他不能自私。

岑溪没有把文件袋给他,而是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秦桦的手僵在半空。

“跟我来。”

岑溪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宿舍楼后的那片小树林。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

岑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桦。

“秦桦,你走吧。”

秦桦愣住了。他似乎没听懂岑溪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去哪?”

“回秦家,或者ⓝⒻ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跟着我。”

岑溪的声音很淡,冷漠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要去帝都了,我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你。”

秦桦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我可以跟你去帝都。我可以保护你,我不回秦家,我……”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岑溪打断了他,偏过头不去看那双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厌烦,

“秦桦,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秦家人,是地下世界的杀手Q,你手里沾满了血。”

对不起,秦桦。

这些话肯定让你很难过吧。

但是如果我不狠心一点,你就一定不会远离我。

岑溪逼迫自己转过来直视他的眼睛,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凌迟自己,

“而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学者,过干净安稳的生活。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麻烦。”

秦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溪,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了……”

他喃喃道,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和恐慌,

“你知道……我是Q了?”

岑溪放在身侧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他必须利用这种刺痛来维持脸上的冷漠,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是。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会被你的仇家找上门。”

“可是……”

秦桦低下头,像只做错事的小狗,手指无措地绞着冲锋衣的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说过……不讨厌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是不是秦家威胁你了?是不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我可以去解决,我可以去杀了他们,只要你别赶我走……”

“没有。”岑溪冷冷地打断他,

“没有人威胁我。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不信。”

秦桦固执地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那天在仓库里,你明明……你明明说了喜欢。”

岑溪的心脏猛地一颤。

那天……

在仓库里,秦桦被药物折磨得神志不清,抱着他喊难受。他为了安抚秦桦,确实在秦桦耳边说了几句软话。

没想到,这个笨蛋竟然还记得。

岑溪咬了咬牙,强行将涌上喉咙的酸涩咽了下去。

他看着秦桦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委屈和祈求的眼睛,逼着自己说出了残忍的话。

“那是骗你的。”

岑溪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那种情况下,如果不哄着你,你怎么会乖乖听话带我出去?秦桦,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那只是为了报答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一种……必要的手段而已。”

秦桦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原来是骗人的。

原来那些温柔的安抚,那些让他在黑暗中感到温暖的触碰,

甚至那句让他偷偷开心了很久的“喜欢”,都是骗他的。

也是,

他是行走在黑暗里的怪物,是一把只会杀人的刀。

像岑溪这样干净美好、应该活在阳光下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一个出身丑陋的怪物呢?

他本来就配不上岑溪,

是他不应该妄想的。

“我知道了。”

秦桦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在情感上,他一向很笨拙,他不懂人类复杂的口是心非。

既然岑溪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

既然岑溪说他是麻烦,那他就绝对不能再给岑溪添麻烦。

“对不起。”秦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落叶上,

“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岑溪的距离。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生生扯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岑溪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飞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他从没见秦桦哭过,一次都没有。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想用指尖抹掉那些泪水。

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告诉他其实自己也很舍不得。

但是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刺醒了他。

不能。

这时候哪怕只是一次心软,前面所有的狠心就都会白费。

只要秦桦还在他身边,秦家和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

只有推开他,让他死心,他才能安全。

“走吧。”岑溪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秦桦,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别再让我看见你。”

秦桦没再说话。

岑溪听到身后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但是他没敢回头,抬脚就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停,只能强迫自己往前走,走出小树林,把那个身影抛在身后。

直到走到完全看不见宿舍楼的地方,岑溪才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强撑的冷漠瞬间瓦解,眼眶又热又胀,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哽得生疼。

秦桦……还在那里吗?

他会不会听话,真的走了?

岑溪用力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缓缓直起身,没有再回头。

……

秦桦站在原地,看着岑溪决绝的背影。

他没有走,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眼泪已经停了,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他看着岑溪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也没有动。

他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主人嫌他脏,不要他了,

可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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