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帝国

帝都的风比S城更硬。

列车刚刚进站,金属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冷气便顺着缝隙直灌进来,像一把细长的刀,贴着人的皮肤一路划到骨头里。

岑溪拖着箱子下车,肩上只背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包带压在锁骨上,勒出一点微痛。

站台上人很多,脚步声、广播声、行李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明明嘈杂,却没有半点人情味。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岑溪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台尽头的玻璃幕墙。

外面天色灰白,高楼一层叠一层,像冷色调的铁墙,把整座城市压得又高又远。

S城也繁华,可那种繁华更像纸醉金迷的展示柜,热闹、浮夸、带着暧昧的香气。

帝都不一样。这里的高楼、轨道、钟塔、巡逻舰,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秩序森严的冷意。

这里不是谁的游乐场。

这里是帝国真正的核心。

岑溪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拉杆上紧了紧,朝出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S城的那些人,那些视线,那些几乎要把人拖进深水里的名字,都被他留在了列车后方。

他知道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白矜、沈林川、林肆,甚至白家和沈家,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可至少此刻,他已经从那张几乎要收拢成型的网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步走出来,后面再难,也比继续困在原地强。

他随着人流出站,刚走到广场,通讯器便轻轻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定位。

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坐标,以及一句很短的话。

“皇家第一研究院,东门。别迟到。”

岑溪停下脚步,看着那条信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种不解释、不多废话的语气。

X。

从他决定离开S城开始,对方就像早已经把一切线路都推演过一遍。推荐信、临时住处、换乘路线、伪装身份的手续,每一步都像被一只极冷静的手提前摆在棋盘上。岑溪知道对方神通广大,却始终没真正问过他的现实身份。

不是不想问。

是直觉告诉他,时机没到。

在没有足够筹码之前,贸然伸手去碰这种层级的人,只会让自己先暴露。

岑溪关掉通讯器,拦了辆公共悬浮车。

车窗外的帝都一路后退。高架桥像巨兽的骨骼,从城区上空延伸而过;街边的雕像、钟楼和黑色巡逻车映在玻璃上,一闪而逝;偶尔有穿着研究院制服或者军部制服的人与车辆擦身而过,步伐和视线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锋利感。

越往中心城区走,岑溪越能感觉到帝都与外面世界的切割。

这里的安保更严,街道更宽,建筑更整齐,连店铺招牌都克制得过分。没有乱七八糟的霓虹,没有喧哗招徕的商贩,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高效。

半小时后,悬浮车在一片巨大的白色建筑群前停下。

岑溪抬头。

黑金色院徽悬在正门上方,线条锋利,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鹰。徽章下方刻着八个古帝国语,岑溪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意思。

“知识即秩序。”

皇家第一研究院。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正门外是一整片宽阔的石阶,石阶两侧站着穿制服的安保和自动巡逻机械。往里看,尖塔、长廊、拱门与银白色实验楼连成一片,古典与科技被强行揉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压迫的庄严感。

来往的人不少,年纪都不大,但气质各异。有的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学院制服,肩章和袖扣低调却扎眼;有的人三五成群,谈的全是听起来就很高阶的研究词汇;还有少数几人一身军政世家的精英气,走路时几乎不看旁人。

岑溪拉着箱子往里走,才刚踏上石阶,旁边就有人看了过来。

那是几个正准备进门的新生,显然出身不俗,视线落在他过于普通的衣着和行李箱上时,停顿得毫不掩饰。

“谁家带来的助理?”

“不像。研究院也收这种人?”

“可能是送东西的吧。”

声音不大,刚好够让人听清。

岑溪脚步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见。

这种目光他很熟悉,

S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看他时,也是这样。

只不过帝都的人收得更克制些,轻蔑也藏得更深,更像一层薄而锋利的霜。

他走进报到大厅,取号,排队。

大厅高得有些夸张,圆顶上投映着帝国学术史的动态星图,光线很冷,照在人脸上都像削掉了一层温度。

前面几个新生都很顺利,工作人员只看一眼证件便放行。

轮到岑溪时,窗口后的中年老师抬眼看他一瞬,眉头先皱了起来。

“名字。”

“岑溪。”

对方在系统里敲了几下,眉头皱得更深。

“录取通知书。”

“没有。”

中年老师的手停了,终于正眼看他:“没有?”

“只有这个。”岑溪把那封一直贴身收着的信封放到窗口。

信封材质很普通,甚至没有烫金徽章。放在前面那一堆精致漂亮的入学函之间,显得格外寒酸。

中年老师眼底那点不耐烦几乎遮不住了。

“特招生?保送?还是外部推荐?”

他随手拿起信封,嘴里已经带了点刺,“研究院最近的门槛是不是越来越低了,怎么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信封里的内容。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最后那行签名。

那支笔写出来的字并不花哨,甚至有点过分利落,像刀锋一笔切开纸面,只留下极简却逼人的痕迹。

谢蘅。

中年老师的脸色在一秒内变了三次。

先是愣住,随后猛地发白,最后几乎带上了掩不住的惊惶。他一下子坐直,动作太大,差点把桌上的电子屏碰翻。

“请、请稍等。”

他声音都结巴了一下,手忙脚乱地重新核查系统,又快速按下内线:“对,报到处三号窗口……是,是谢教授签发的特殊录取信……好的,我明白。”

短短十秒,他再抬头时,语气已经彻底换了个样。

“岑同学,抱歉,系统里您的档案权限被临时锁了,需要我这边手动处理。请您坐一下,很快就好。”

周围几道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明显顿住了。

岑溪没有坐,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要多久?”

“最多五分钟。”中年老师几乎是陪着笑,“住宿、专业分配和临时阅览权限都会一起给您办妥。如果您还有任何需求,也可以直接和我说。”

岑溪看着他前后态度天差地别的模样,眼神很淡。

一封信而已。

或者说,一行签名而已。

就能让皇家第一研究院报到处的人在几秒之内把傲慢吞回去,连措辞都换得毕恭毕敬。

X的现实身份,比他原本估计的还要更高。

五分钟后,岑溪拿到了新的身份卡、宿舍钥匙和一份课程安排单。

中年老师双手把东西递出来,连声音都放轻了:“您的专业是战争推演与军事系统设计,宿舍在西三区,三人间。至于其他需要开通的权限,后续会有人通知您。”

岑溪接过卡,目光在“战争推演与军事系统设计”那一栏上停了半秒。

够锋利。

也够有意思。

这正好说明,对方不是随便把他塞进来镀金,而是根据他的能力和将来的路,替他选好了一个能真正扎进去的位置。

岑溪把资料收好,转身离开报到大厅。

大厅外的长廊很长,地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他沿着路牌往宿舍区方向走,才走了没几步,前方高层办公楼的玻璃外墙上便映出一道修长清冷的影子。

那人站在高处回廊边,穿着极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外套,侧脸轮廓锋利,神情冷淡,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清具体神色,可那种过分鲜明的疏离感,还是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把他认出来。

岑溪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方像是也在看楼下。

只是那目光很轻,很淡,落下来时像一阵从玻璃边缘拂过的风,不留痕迹。

下一秒,那人抬起手中的名单,提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个极小的红圈。

岑溪不用想都知道,那个名字是谁。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平稳。

他没再多看,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可直到拐过长廊,那个冷白回廊上的身影仍旧在他脑海里停了很久。

原来X长这样。

虽然真相不可思议,但他确实早有猜想了。

这时,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岑溪低头,发现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宿舍先安顿,晚七点后不要去主楼东侧。”

只有一句提醒。

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任何多余语气,像一条冷冰冰的操作指令。

岑溪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知道。”

消息发出去后,界面安静下来。

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抬头看着前方通往宿舍区的路,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很轻地松了一点。

这里仍然危险,仍然到处都是眼睛。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不用再被谁关在房间里,不用再在那些带着占有欲和病态控制的视线里艰难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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