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舍友

西三区宿舍楼在研究院最偏的角落。

岑溪跟着路牌走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一片灰白建筑后面找到地方。

这里比正门那边安静得多,连风穿过回廊时都像带着灰尘味。

楼体不旧,但位置明显算不上好,离主楼远,离图书馆和实验区也远,像是被刻意放在边缘。

倒也合适。

军研专业,特招生,没背景的新面孔。

研究院给他的待遇,看上去并没有因为那封推荐信而变得过分优渥。至少表面上没有。

宿舍门牌停在三楼最里侧。岑溪把钥匙插进去,还没转动门锁,门便先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卷着袖子、头发乱得像刚被风掀过的男生探出头,眼睛亮得惊人。

“你就是新室友吧?”

对方说话又快又密,像怕慢一秒就抢不到先机,

“我是艾伦,先说好,靠窗那张桌子是我的,书架左边一层归我,实验废纸不要乱扔,我晚上偶尔会突然记起公式爬起来写到两点,不过我保证尽量不吵你。”

说完,他上下扫了岑溪一眼,突然又补了一句:“你比我想的顺眼多了。”

岑溪:“……谢谢?”

艾伦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帮他拎箱子:“别站门口,进来进来。”

岑溪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便响起另一道冷冷的男声。

“他自己没手吗?”

岑溪抬眼看去。

宿舍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靠里那张书桌边坐着个年轻男生,金棕色头发剪得利落,鼻梁挺,眼神冷,穿着研究院的浅灰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手边摊着一张战术沙盘展开图,桌角堆了不少演算稿纸和火力参数表,显然正在研究什么。

只是此刻,他看向岑溪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欢迎。

“米拉。”艾伦干咳一声,冲岑溪挤挤眼,“他嘴有点毒,但人不坏。”

“你最好别替我下结论。”米拉抬起下巴,语气干净利落,“尤其在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讨厌一个人之前。”

他的目光在岑溪过于简单的行李和衣服上停了一瞬,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看来研究院今年的招生标准确实出现了问题。”

艾伦顿时一脸牙疼:“你又来了。”

岑溪把箱子推到空床边,没接这句话,只低头把外套挂好,动作不紧不慢。

米拉似乎最讨厌这种像把他的话当空气的态度,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声音更凉了些:“听说你是特招生?”

“算是。”

“什么叫算是?”米拉眉梢一挑,“能进皇家第一研究院的人,要么家世够硬,要么能力够硬。像你这种什么证明都没公开、凭一张特殊录取函进来的,通常只有一种解释。”

艾伦咳了一声:“米拉。”

“我说错了吗?”

米拉看向他,

“研究院不是做慈善。连报到处今天都在传,说谢教授亲自给一个新人开了特别通道。一个还没正式上课的新生,就能被那位谢教授另眼相看,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他最后一句话是冲着岑溪说的。

语气已经不是简单的嘲讽,而是赤裸裸的试探。

岑溪放好最后一本书,转过身,神色很淡:“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好。”米拉靠在椅背上,“你和谢教授什么关系?”

“不认识。”

“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是事实。”

米拉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那就是还有别的后台。难怪。”

艾伦终于听不下去了,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先停一下,先停一下。我们今天才第一天见面,不至于上来就把宿舍搞成审讯室吧?”

“我只是讨厌有人靠关系挤占位置。”米拉冷声说,“我们这个专业再金贵,名额也不是白给的。”

他说着把桌上一张战术推演图抽起来,在半空晃了晃:“你如果真有本事,也行。可别告诉我你连基础火力链和补给节奏都看不懂。”

艾伦小声嘟囔:“他今天卡这套沙盘模型卡了一下午,心情不太好。”

米拉一记眼刀甩过去:“闭嘴。”

岑溪视线落在那张战术推演图上。

只一眼,他就看出问题了。

米拉的笔记很多,密密麻麻,显然下过功夫。可他选的切入点一开始就偏了。

他把整套推演建立在“前沿火力点稳定覆盖”和“补给线不会被截断”的前提上,听着漂亮,实际上最右侧的支援节点一崩,后方弹药周转就会连锁塌陷。

方向错了,后面推得再漂亮也是白费。

岑溪走过去两步,垂眼看着他桌面:“第三节点错了。”

米拉顿时皱眉:“你说什么?”

“你把这套模型当成静态攻防去推。”岑溪声音不高,却很平,

“可这里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正面火力,而是补给节奏和侧翼机动。右翼一旦被切断,第三节点会先崩。你从一开始就把胜负手放错地方了。”

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艾伦愣住,嘴巴都张开了。

米拉的眼神先是一僵,随后立刻沉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岑溪没解释,直接伸手抽了他旁边一张空白演算纸,又拿起桌上的笔。

“借一下。”

也不等米拉答应,他已经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推导。

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圆润规整的漂亮,而是偏清瘦利落,一笔一划都带着干净的力度。艾伦本来还想说话,看到纸上的符号链后,呼吸一下就屏住了。

岑溪写得很快。

前沿火力、侧翼机动、后方补给、地形折返和炮位切换的逻辑,被他几行公式一样的推导拆开,再重新搭起。逻辑顺到可怕,几乎是一条线拉到底,没有多余废话。

写到一半,米拉脸上的嘲讽就已经挂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明显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懂了。

正是因为看懂,才更知道眼前这套推导没有问题。

岑溪写完最后一行,把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按这个方向重开。”他说,“你这套沙盘不是推不下去,是你前面的参照模型全错了。”

米拉盯着那张纸,过了足足十几秒,才像终于找回声音:“你……”

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

脸上浮起的情绪很复杂,震惊、恼火、不甘、还有一点被当场打脸后的僵硬,全都糅在一起。

艾伦先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扑到了桌边:“等等,这里还能这么转?我靠,这个省略位如果成立,那后面整段语义都能顺下去了!”

他说着看向岑溪,眼里简直在发光:“你真是新生?你以前在哪学的?”

“看过一些资料。”岑溪把笔放下,语气平得像没做什么大事。

米拉终于抬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这一次,那里面的轻蔑淡了不少,却仍旧硬撑着一口气:“就算你看得懂沙盘,也不能说明你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我也没打算向你证明。”岑溪说。

这句话比正面反驳还气人。

米拉脸色一黑,正要继续开口,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宿管制服的中年女人抱着一叠新生物资站在外面。

“三零七,岑溪在吗?”

岑溪走过去:“在。”

宿管老师打量了他一眼,态度比对其他新生谨慎得多:“这是你的床品和基础教材,另外还有一份临时通行说明。签收一下。”

艾伦眼尖,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那份文件角落的黑色签批。

“咦,这个批条……”

宿管老师像是意识到自己露了什么,立刻把文件往回压了一下,可还是慢了一拍。米拉也看见了,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谢教授亲自签的?”艾伦压低声音,“不是吧,你真和他有关系?”

“没关系。”岑溪接过东西,照旧是那句话。

宿管老师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这份通行说明不是常规流程。谢教授亲自批过住宿和后续阅览权限,我可不敢怠慢。你要是真有本事,最好别辜负这份照顾。”

她说完像觉得失言,转身就走。

门合上的瞬间,宿舍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米拉盯着岑溪手里那份批条,眼神里最后一点“也许是误会”的可能性彻底消失了。

“现在连宿管都知道你被特殊照顾了。”他冷笑,“你说你和谢教授没关系,这话还有谁会信?”

岑溪低头翻了翻那份说明,发现除了住宿确认,还附带一条后续禁区阅览权限待开通的备注。

他看完,神色没变。

倒是艾伦先挠了挠头,小声说:“要不……也可能是谢教授单纯惜才?”

米拉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唇:“谢蘅?惜才?他要是会用‘正常人’的方式对人好,研究院就不会把他传成活体版的戒律规则了。”

艾伦被他噎了一下,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岑溪把文件收好,淡声开口:“你们说完了吗?”

米拉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说完了,”岑溪看他一眼,“麻烦让让,你挡到我整理床位了。”

艾伦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米拉脸都黑了,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回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张演算纸,却没有扔,而是重新坐下,盯着上面的推导一点点往下看。

他没有再说话。

可那种沉默,比任何争辩都更能说明问题。

岑溪把床铺整理好,又把几本常用资料放到书架上,动作很稳,心里却比表面更清楚。

谢蘅这份“照顾”,不只是给他开路,也是在把他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一个没有背景的特招生,忽然得到那位教授的特殊批条,足够让很多人心生猜测。有人会嫉妒,有人会不服,有人会来试探,还有人会把他当成观察对象,远远盯着。

这不算好事。

可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从今天开始,研究院里不会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便踩过去的无名小卒。

傍晚时分,艾伦终于从兴奋里缓过来,开始围着岑溪打转,一会儿问他以前推过哪些战例,一会儿又问他对课程安排怎么看。米拉仍旧冷着脸,却明显分神了好几次,视线总往那张推导纸上飘。

岑溪没拆穿,只偶尔回一两句。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宿舍外的走廊渐渐安静,门外才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秒。

像是有人本想继续往前走,却因为听见屋里的某个词,忽然又站住了。

“谢教授亲自批条”。

米拉刚好低声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仍带着不服。

门外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停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岑溪抬眼,看向门口。

艾伦没察觉,米拉也没察觉。

只有他听见了。

那脚步极轻,踩点精准,像受过长年训练的人。不是普通学生。

岑溪垂下眼,把最后一本书合上,心里无声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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