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谢蘅

第二天一早,研究院主楼的钟声准时敲了七下。

钟声低沉,回荡在整片建筑群上空,像在提醒所有人,这里不是可以随便懒散的地方。

西三区离教学楼远,艾伦一边套外套一边嘴里念公式,米拉已经冷着脸收拾好资料。

“第一堂就是谢蘅的公共大课。”

艾伦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明显的兴奋和紧张,

“你知道吧?每年新生里至少会有一半人第一周就被他骂到怀疑人生。”

米拉扣上袖口,冷冷补了一句:“还有另一半,连被他骂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根本听不懂。”

岑溪把课表折起来放进口袋:“他很有名?”

艾伦一脸“你居然问这种问题”的表情:“不只是有名。他是研究院最年轻的核心教授,也是帝国军事系统设计和高能武装结构学双领域的怪物。最离谱的是,他还是那种会把学生论文拆到骨头都不剩的人。你如果上课分神,他能当着全阶梯教室的面,让你恨不得立刻退学。”

“而且他不近人情。”

米拉语气很淡,

“谁的面子都不给。贵族、皇族、军部直推,在他那里都一样。别以为拿了他的批条,就真能得到什么特殊待遇。”

岑溪没接这句话,只把视线投向窗外。

天刚亮不久,主楼那边的玻璃顶反着一层冷光,像覆着一层冰。

他昨晚睡得不深。

脑子里一直反复闪过那道立在高层回廊边的身影。

那种冷白、利落、几乎没有人味的气质,和网络上那个偶尔会跟他下棋、会在深夜丢来一堆资料的人,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X。

谢蘅。

原来是同一个人。

岑溪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三人出门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匆匆往主楼赶。

有人翻着厚重的资料临时抱佛脚,也有人神情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上这位教授的课。

阶梯教室比岑溪想的更大。

一整面弧形黑板延伸到两侧,顶上是冷白灯光,台下座位从前到后层层抬高。人还没坐满,空气里已经有了紧绷感。艾伦一进门就本能想往前冲,被米拉一把拉住。

“你疯了?”

他低声道,“坐前三排,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艾伦挣扎:“前排视野好。”

“被点名的概率也高。”

两人僵持了两秒,最后选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岑溪跟着坐下,刚把资料放到桌上,周围几道目光就先后落了过来。

昨天报到处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就是他?”

“特招生那个?”

“听说谢教授给他开了特别通道。”

“真的假的?”

声音压得不高,但并不怕他听见。

米拉面无表情地翻资料,像没听见。

艾伦小幅度侧过身,试图替他挡掉一部分视线,虽然效果不大。

岑溪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反应。

他早就习惯了被议论。比起S城那些掺着恶意、欲望和玩弄意味的注视,研究院的这些人要单纯得多。

他们更多是好奇,是不服,是想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那份特殊待遇。

八点整,教室里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

门开了。

一道修长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谢蘅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白衬衫,外面是黑色长风衣,衣襟一丝不乱,连袖口都扣得严整。

光从侧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映得更冷。那张脸生得过分好看,却没有半点温度。眼眸很淡,扫过全场时,像冰面划过刀锋,谁都不例外。

岑溪呼吸微微一滞。

即便已经在心里有了准备,真正看见对方站上讲台,他还是在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割裂感。

这人和通讯器那头的X,反差实在太大。

网络上的X话少,冷,偶尔会突然丢来一句带点不耐烦的提醒,却至少还有一点“交流”的痕迹。

可讲台上的谢蘅像彻底抽掉了所有多余情绪,只剩下一套严整到近乎机械的外壳。那种克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戒律。

谢蘅放下资料,第一句话便让整间教室的气压又往下沉了一层。

“这门课不留废人。”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刻意压迫,可每个字都清得过分。

“跟不上进度的,自己滚出去。”

全场安静得连翻页声都没了。

谢蘅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粉笔在板面划过时,节奏非常稳,几乎没有停顿。

那字和岑溪曾在资料末尾见过的签名很像,清瘦、利落。

岑溪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彻底确定。

确实是他。

这种推导习惯,这种板书节奏,这种先结论后拆解的冷硬风格,和X在网上教他处理某段加密文件时一模一样。

讲台上的谢蘅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也根本不在意。

他开始讲课。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第一句便直接切入核心公式链,信息量大得几乎让前排的人都下意识坐直。

艾伦听得眼睛发亮,笔下几乎要冒火星;米拉一开始还跟得上,五分钟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谢蘅讲得很快。

但不是那种单纯靠速度压人,而是逻辑过于完整,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像一张冷冰冰的网从高处落下来,不给人喘息空间。

一旦在某个节点上慢了半拍,后面整串链条就全断了。

岑溪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在心里把他的讲法和X之前发来的零散资料互相印证。

越印证,越觉得荒唐。

一个帝国顶级研究院的核心教授,私下居然会顶着匿名身份,在网上跟人下棋、讲代码、拆军事模型和武装结构,甚至偶尔还会说两句看似冷淡实则很有用的废话。

这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正想着,讲台上的谢蘅忽然停了。

整个教室像被按下静音键。

谢蘅转过身,粉笔在指间轻轻一折,断成两截。

“既然都在装懂,”他淡淡道,“那就找个人说说看,能量阈值为什么会在第三重校验时发生坍缩。”

没人说话。

艾伦本来有点跃跃欲试,对上那道冷白视线后,又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米拉低头看笔记,睫毛都没动一下。教室里一百多号人,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紧张时碰到桌角的轻响。

谢蘅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岑溪身上。

“那位新来的特招生。”他说,“你来回答。”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了岑溪身上。

艾伦下意识扭头看他,米拉的笔尖也停住了。

岑溪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想看他出丑,也有单纯的审视。可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讲台上那个人的目光。

谢蘅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公事公办,冷淡克制,像真的只是随手从名单上挑了一个最该被检验的人。

岑溪把手按在桌沿,开口时,声音很稳。

“因为第三重校验不是单纯的数值回归,而是结构重组。”

他说第一句时,后排还有人轻轻动了动。等他说到第二句,教室就彻底安静下来。

“前两重校验都把问题放在外部能量的增减上,所以推导会默认阈值应该线性上浮。但第三重的本质,是核心符式内部的承载方式发生折叠。它不是承受不住,而是承受方式被迫改变。”

岑溪抬起眼,与讲台上的谢蘅对视。

“所以最后坍缩的不是能量本身,是原有结构。”

他说完,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如果要更准确一点,最终临界点不是坍缩,而是相位反转前的短暂静止。”

全场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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