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解释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宿区时,岑溪醒了过来。身边已经空了,床单上只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褶皱,以及身上的痕迹,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岑溪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眉心,起身洗漱。

到了联训区,秦桦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礼制军装笔挺,站在队列最前方。他依然是那副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场。

旁人多看他一眼都会感觉到那种极强的压迫感,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跟昨晚那个满脸眼泪、委委屈屈求着要多抱一会儿的人联系起来。

在例行交接训练记录册的时候,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

“骑士长,这是今天的审批单。”岑溪语气平静冷淡,没有丝毫破绽。

秦桦伸手接过单子。他的神色依旧冷淡。但在纸张交接的瞬间,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在抽走单子时,食指却像是不经意般,极克制地在岑溪的手背上擦了一下。

这是一个外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细微动作。

岑溪肩背微微一僵,抬眼看过去。

秦桦神色依然没有变化。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不明显的红,那双看似毫无波澜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紧张和试探。

像一只小心观察主人脸色的小狗。

岑溪忍住笑意,垂下眼,把手抽回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便转身退开。

没有被骂,也没有被推开。

站在原地的秦桦微微松了紧绷的下颌,握着那份审批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视线追着岑溪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彻底被人群挡住才不着痕迹地收回。

……

接下来的白天,联训区和研究院之间的气氛比之前更紧了些。

训练在即,研究院要反复核对记录,皇宫那边也不断有人下来巡查。所有事都照旧往前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像有根线越绷越紧。

岑溪忙得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要挤。

但他还是想找个机会把当年的话跟秦桦再解释一下。

这天下午,研究院临时调整路线,岑溪抱着一摞终端板绕去北侧旧回廊。

那里人少,监控也少一半,是联训区里难得不那么扎眼的地方。

岑溪站在回廊尽头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秦桦从另一头走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脚步当场顿住,眼底有极快的一点波动闪过,随即又被压了回去。

“岑教授。”

还是这三个字。

岑溪听着有点无奈:“这里只有你我,还要这么叫吗?”

秦桦一怔,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改口:“岑溪……”

只两个字,便已经比刚才多出太多私人意味。

岑溪心口微微发麻,面上却尽量稳着:“我有话想和你说。”

秦桦整个人都明显更紧张了些。

直觉告诉他,这些话可能和三年前有关。

岑溪原本以为,真的开口会很难。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太多遍。

“当年在小树林里,我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嫌弃你。”他顿了顿,指尖无声蜷紧,“也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是麻烦。”

秦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岑溪却偏偏在最难的地方卡住了。

因为解释从来不是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够的。

解释意味着他要承认,当年的推开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太怕秦桦因自己而死,怕秦家和那些人把所有刀都落到秦桦身上,怕自己一旦心软,这个人就再也走不了。

这些话太重了。

重到岑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是……”

他刚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岑溪眉头一皱,下意识闭了嘴。

而秦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又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两名年纪稍长的老骑士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明显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见到骑士长立刻停下敬礼。

“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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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溪神色淡下来,正要转身走,其中一名老骑士像是认出了他,顺口便道:“岑教授也在啊。正好,前几天那事我们还在说,您骂那几个嘴碎东西骂得真痛快。”

岑溪脚步当场一顿。

秦桦也猛地抬眼看过去。

老骑士却根本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继续:“那天岑教授把那两个人堵得一句话都不敢回,我们后来在后勤区听见传开,都觉得活该。”

旁边另一人也接了句:“谁让他们偏偏议论骑士长以前的事。岑教授那句‘先管好你们自己,再来评价他’,现在还有人学呢。”

话音落下,整条回廊都安静了。

岑溪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被翻出来。

更没想到,会当着秦桦的面。

而秦桦则像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是不信,像没听懂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耳根一点点开始发热,连向来冷得没什么波澜的眼底都乱了。

“什么……”

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又像只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那两名老骑士这才察觉到不对,面面相觑,都有些发僵。

岑溪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本来想立刻把这话题打断,可看见秦桦那副样子,又忽然说不出话来。

老骑士见气氛尴尬,找了个借口,匆匆带人走了。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后,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人心里更乱。

秦桦站在原地,耳根那点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岑溪,眼神少见地有些空:“你……”

只一个字,后面就全断了。

岑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低声开口:“不是他们说得夸张。那天我确实骂了。”

秦桦眼睛里有泪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为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轻得像怕自己问得太用力,就会把这份意外得来的温暖也一并问碎。

岑溪抬眼看着他,原本没想好该怎么说出口的那句话,到这一刻反倒清楚了些。

“因为他们没资格那样说你。”

秦桦的呼吸当场就乱了。

不仅如此,岑溪干脆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一并捅破了。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很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当年把你推开,也不是因为你麻烦。是因为我太怕秦家把你置于死地,怕你因为我出事。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抛下你半句,当时说那些话,只是为了骗你走的。”

回廊里安静得厉害。

秦桦高大挺拔的身躯开始微微发颤,眼泪再也受不住控制,无声地砸了下来。

其实从昨晚他带着不安翻窗进房,却感受到岑溪对他的纵容和态度松动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某种隐约而不敢确定的预感。

但他怎么也没敢奢想过,岑溪今天竟然还会特意绕道来这里,只是为了把当年那场误会亲自向他解释。

这种被珍视、被在意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凶猛。

他不仅亲耳听到了岑溪的维护,也终于听到了那句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话——他从来没有被抛弃过。

岑溪用温热的指腹一点点蹭掉他眼角的泪,又安抚般地揉了揉秦桦低下的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放轻了声音:“好啦,别哭啦。所以,别再自己一个人瞎想了,听明白了吗?”

听着这句安抚,秦桦眼尾通红,他伸手紧紧环住了岑溪的后腰,顺势俯下身来,将脸深深埋进了岑溪的颈窝处。

滚烫的眼泪把岑溪颈侧的衣料都洇湿了一大片,秦桦胸腔里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欣喜和幸福。

三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那些自以为被厌弃的绝望、苦苦压抑的不甘与自卑,在此刻得到了释然。

……

午后米拉来找岑溪,顺手把研究院那边新送来的审批单放到桌上,见他神色比前几天缓和不少,忍不住笑道:“岑教授今天心情不错?”

岑溪头也没抬:“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都看出来了。”米拉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笑得很促狭,“你前几天板着脸,整个办公室气压都低。现在虽然还是冷着,但至少没那么吓人了。”

岑溪淡淡扫他一眼:“你很闲?”

米拉立刻举手投降:“我走,我走。”

可走到门口,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压低声音道:“对了,联训区那边最近有人说,骑士长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哦。”

岑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等米拉笑着离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把手指从纸页边缘移开,低低吐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桌角那盆常年养不太活的绿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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