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清

皇家医院,最高级别特护区。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淡,一切都安静、严密且井然有序。

白矜靠在雪白的病床上,左肩厚厚的纱布下面透出一点没能完全止住的冷红。他脸色苍白,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微散乱着,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多了一些虚弱。

他一直在等。

等岑溪推开这扇门。

以他对岑溪的了解,那个看似冷硬、实则骨子里恩怨分明的人,绝不可能对一个为他挡刀、险些没命的人无动于衷。

只要岑溪心里对他生出一丝哪怕是最微小的愧疚,白矜就能以此为缺口,一步步重新寄生回岑溪的世界里。

不过这一次,他一定不会犯像从前一样的错误,他会去学着对岑溪好的。

母亲的话虽然有道理,但他不想把岑溪完全变成父亲那样。

白矜还是喜欢有生气的岑溪。

等他们重归于好了,他会带着岑溪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然后幸福地生活一辈子。

白矜死死捏着受伤的肩膀,越想越兴奋。

门外终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白矜微微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暗芒,在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立刻换上一副隐忍着痛楚、却宽容温和的笑意抬起了头。

“岑……”

然而,他的话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推门进来的确实是岑溪。

但他并没有像白矜预想的那样,带着愧疚与动摇到病床前问候。

他穿着一身极其板正的研究院制服大衣,神色清醒、冷淡,并没有因为躺在病床上的人而软化半分。

最刺眼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法务代理人。

“白家主,”岑溪在距离病床两米远的安全线处停下了脚步,“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白矜脸上的温润面具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看着岑溪毫不掩饰的防备距离,再看着那跟着进来的律师手中的公文包,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极度不好、甚至令他头皮发麻的预感。

“岑溪……”

白矜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撑着那副为他而伤的虚弱口吻,

“你来看我,还要带外人吗?我甚至以为,你会怪我多此一举去替你挡那一刀。”

“我确实觉得你多此一举。”

岑溪平静地看着他,直接打碎了他的自欺欺人,“斐玟的内庭安保根本没那么废。何况秦桦不在,不代表我就是个可以随意让人乱刺的瞎子。你那一刀,原本根本不用挨。”

白矜瞳孔微微一缩。

“但是,不管你昨晚的初衷是什么,这把刀确实扎在你身上,也确实是为了挡我见血。”

岑溪没有继续纠缠那些算计,他微微偏头,身后的法务代理人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病床边的柜子上。

“岑溪,这是什么意思?”

白矜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死死盯着岑溪那双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心脏开始疯狂下坠。

“帝国核心能源研究院最高专利独占授权,百年期。”

岑溪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交易,

“从现在起,这份权限归白家所有。你应该很清楚它的商业和政治价值有多重要。”

白矜猛地攥紧了身侧雪白的床单。由于过于用力,伤口的撕裂感让他瞬间疼得满头冷汗,但他完全顾不上。

“你拿这个……做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开始发抖。

岑溪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还你昨晚那一刀。你的命既然是向着我豁出去的,那我就用白家未来百年的利益给你补偿。”

“砰”的一声。

像是心底最后一根名为妄想的弦彻底断裂。

白矜眼底伪装的温柔被这赤裸裸的“交易”彻底撕得粉碎。

“你要跟我两清?!”

白矜的双眼瞬间充血红透,他像是一头彻底被逼疯的困兽,竟然完全不顾肩上崩裂渗血的伤口,猛地从病床上翻起身,死死抓住了床沿,

“岑溪!我昨晚差一点就死了!你居然想用这个把我对你的感情全部打发掉?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低贱吗!”

岑溪对他的疯狂无动于衷,眼神依旧冷得像冰:“白矜,不要把算计说得那么深情。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种疯狂的占有欲罢了,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病房,一秒都不想在这些让人作呕的地方多待。

“别走——!”

白矜彻底崩溃了,三年来所有的算计、忍耐和伪装,在岑溪这个冷酷到极点的行为面前全盘粉碎。

他突然极其狼狈地嘶吼出声,甚至连最后一丝的体面和自尊都亲手撕烂:“我知道你和秦桦的事!你在宴会上领口的痕迹我都看到了!”

岑溪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因这句话的越界和冒犯,厌恶地皱了起来。

见岑溪停下,白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发出扭曲且病态的疯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嘴唇发着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卑微和讨好:

“没关系……岑溪,我不在乎的。”

“我不在乎你们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去毁你的名声。你可以继续和他在一起,我绝不干涉。我甚至可以不要正统的名分,我可以当那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白矜死死盯着他,仿佛只要能留在岑溪身边,他可以亲手把自己打入地狱的最底层被践踏,

“只要你别推开我……岑溪,求你。”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见惯了商场大风大浪的法务代理人都被这位白家主抛弃尊严的疯魔言论震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装死。

岑溪缓缓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完全丧失了理智、甚至连底线都不要了的人。

在这短暂的一眼里,岑溪眼神中甚至连过去的防备、警惕或怨恨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厌恶。

“白矜。”

岑溪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你真的有病。”

六个字,轻飘飘的,

却好像如千斤般重压得白矜喘不上气。

“协议签完字会立即生效,后续的事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一句。”

岑溪干脆利落地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白矜一眼,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特护病房。

随着“咔嗒”一声的脆响。

房门彻底落锁,

整个病房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白矜还保持着半撑在病床上的姿势,像是没能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失控再次崩裂,鲜血一点点漫开,染红了雪白的病号服,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冷。

好冷啊。

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无望感让他浑身发冷。

岑溪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你真的有病”,像把刀,反复地剐着他的神经。

他所有的算计、忍耐、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在那个人眼里连一丝波澜都换不来,最后只剩下明晃晃的厌恶。

白矜缓缓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气音,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呼吸骤然乱了。

“哈……”

他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人从水里硬生生捞上岸的鱼,怎么都喘不上气来。指尖死死攥住胸口的布料,手背青筋暴起,连视线都开始发黑。

为什么还是不行?

为什么不论怎么伪装、怎么伏低做小、怎么抛弃尊严做狗,都换不来岑溪回头看他哪怕半眼?

白矜弓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粗喘,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

就在这时,床头的加密通讯器骤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白矜起初没有动。

直到那震动声一遍遍响起,他才像一个失了魂的人,动作僵硬地伸出染血的手,把通讯器抓了过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沈林川。

白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底空得发沉,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沈林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雅,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一条盘踞在暗处、耐心等待猎物自行走进来的毒蛇。

“白家主,”他轻声笑了笑,“之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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