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番外•两个半母亲(二)

高二,周从面临选科,崔明光头一次如对待成年人般,与他讨论了相关事宜。

叔叔不看好他选艺术。

绘画需要大额开销,经济上会有压力,何况周从成绩很不错,走文化更有前途。

列出优缺点,崔明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周从很坚定。他早规划好了道路,加之春想支持,自己喜欢,从未考虑过其他可能。

崔明光说完小的劝大的,岂料春想也很赞同小孩的想法。钱的方面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攒的外加做生意赚的,不是小数目。

只好往深了讲,学艺术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改变不了阶级。崔明光在这里说阶级。春想恼怒,孩子愕然,三人无法达成共识。

第一次,周从没有听从叔叔的建议。

选了美术,日子并无太大改变。周从成绩优异,身体健康,亲人慈爱,身边有值得信赖的朋友,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只有一件事不同,叔叔对他并无往常热络了,由以前的严厉,到现在的置之不理。他的反抗,让叔叔感受到了忤逆。

周从清楚,但并不感觉抱歉。他的人生,他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向别人低头。

高二下学期,霜叶捡到一只小白猫,蓝膜还没退全,凸着两只铜铃大的猫眼,浑身的胶水,一看就是被虐待了。

霜叶不敢带回家,求周从去说。她说妈妈不喜欢小动物,要是周从去讲肯定会同意的。

周从心道他也是寄住,怎么能捎带小动物回去。

但是好可怜……

商议后两人决定不告诉大人,偷偷把猫揣校服里带回家。

周从房间平时没人进去,就养在他那里。油搓剪毛洗澡吹风,一套下来两人累半死,还得做检查。

整日如做贼般,好歹是把小猫养活了,脚一蹬,也能颤着音喵一喵。

周从心里暖洋洋。

这是第一个,有他参与拯救的小生灵。他和霜叶给猫起名叫angel。

从天而降的,纯白的小天使。

某日angel突然病了,呕吐高热,不住打喷嚏,查不出原因。霜叶没有零花钱,周从动了小金库,花钱如流水,但猫一日不如一日。

老朝医院跑,陈素枝发现了端倪。

她哭着和妈妈讲,小猫要死掉了。

陈素枝没说什么,给了她一张卡。

反正大人也知道了,两个人跑得越来越勤,猫状态好许多。崔叔有所察觉,不是很满意,要求周从把猫处理掉。

崔明光如今对他并无太多耐心。

可谁知天使好了,之后倒下的会是霜叶。

和猫一样的症状,原因无从可查,就这么病倒了。她躺在床上,长久地发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肯定是凑巧,可不详的征兆叫人心悸。

市内查不出,陈素枝准备带女儿去首都。临行前几天,霜叶又是昏昏欲睡,她好疼啊,啜泣着说想看看小猫。

到时候在病房外拎起来给她看一眼。周从悄咪咪提猫包。

最多摸一小下。

出门,在客厅撞上崔明光,氛围一片肃杀。

崔明光刚挂了个电话。是陈素枝打来,说霜叶情况不很好。

他冷着脸,心头躁动,见周从提着猫包,优哉游哉,这会儿还有闲心伺候猫。

“出去做什么?”厉声道。

周从不好意思,把包往身后放,“我带猫去医院去看……”

霜叶。

话没说完,崔明光怒不可遏。

都是因为这个畜生!还要带它去看病?人重要还是猫重要?

遂夺过包朝地上狠摔!

一瞬间的事,周从腿软了,跪在地上挪移。猫口鼻出血,不动了。

一股热意冲头,又急又痛,他和向来尊敬的叔叔吵了起来。

见周从冥顽不灵,崔明光更为暴怒。

住在一起,素来好得不得了,实则冷血异常,事到临头还要伺候脏东西,整日替它打针看病……他的霜叶呢?谁知是不是畜生带的病!不……不,兴许是人。

果然,周宥安的种,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一家子劳心劳力为他付出那样多,没有回报。想到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唯有齿冷。

崔明光第一次动手,给了周从一耳光。

先前有泪,一巴掌下去没有了,满脑袋滚石般轰隆作响。

崔明光恨不能打死这不懂感恩的东西,却见面前比他要高的男孩立住了,捂着右耳,指缝间缓缓渗出一丝血红。

一晚上鸡犬不宁。

陈素枝本就焦头烂额,出这档子事,向来淡然恬静的她发了火,和崔明光大吵一架。

周从连夜检查,没有大问题,昏昏沉沉睡去,醒时陈素枝在身边,眼睛通红,一直说对不起。

和阿姨没关系……耳朵没关系。

她在这里陪他,那霜叶那边呢?

还有猫……

陈素枝一一解答。

霜叶状态还好,一心只是看猫。本来以为猫活不了了,去开猫包的时候angel呛出丁点血沫,没死。

倒是没给霜叶看,徒增伤心。猫和小孩都需要治疗休息。

周从放下心。

他央求,“阿姨,去外地检查,我想和你们一起……”

想陪着霜叶。

陈素枝十分怜爱,“你的耳朵没大碍,但毕竟是穿孔,在家歇着吧,我给你请了假。霜叶有我陪着足够,保证平平安安把妹妹带回来。”

她朝周从挤眼睛,说阿姨多事,替他叫来了母亲,听说是马不停蹄赶来的呢。

春想。

周从眼中一闪而过弧般的光亮。

他抽了抽鼻子。

有点委屈,可以忍耐,但听到妈妈来了就会开始想哭了。

陈素枝揉了揉他的头。

朦胧间,她闪着毛茸茸的光,拖出彗星般的光辉,离开房间这只小盒子。

陈素枝叫周从的母亲来并非越俎代庖。一方面孩子受伤,需要母亲的陪伴,另一方面丈夫把小孩打伤了,不是可以容忍的事情,她想当面致歉。

说起来,逢年过节总收到礼物,倒是没见过人呢。周从有说过他母亲是聋哑人,提及时十分自然。

她有些调皮地想,在这住了几年,还没见过小孩母亲不是很奇怪么。

希望糟糕的开头,有美好的收尾吧。

不过她得先去看霜叶了,听管家说女儿哭得厉害,一直闹着要她。陈素枝给崔明光发了消息,请他接待,应当没什么问题。

周从迷迷糊糊睡去,一口气仿佛睡到末日,长久地做起梦来。

梦中隐隐约约有光点。

这世界的灵魂是很多盏灯,大家都鬼魅一般飘着,如抖动的烛焰。

周从穿过或明或暗的区域,顺着螺旋阶梯拾级而上,宛如倦鸟归巢。他记得有人要来,他总是很想她。

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婴儿第一次学会走路,走向他的母亲。

仿佛受到指引,周从来到一扇门前。

本来是要进去的,却动不了了,他奇怪地感受着四肢,没有了,好像自己也变成一团小小的火焰了。

这世界的灵魂是很多盏灯——

房间内有一盏。

矮小的,昏黄的魂,正随着喘息一上一下跃动。

他在干什么?

周从歪头,视线也随之倾倒下来。

它正捧着一团红线,恶鬼般大口吸食。点状的鲜红是浆果,是美人的肉,他埋首在其上,手下不停耸动着。

低低的呻吟声。

火焰在跳动,昏黄的、已经腐朽的火焰,看着是暖的,内里是冷的。

肮脏的火苗翕张出一个孔洞,滴滴答答,把小小的布料里外浸透。

仿佛被闷棍打了一通,梦突然醒了,醒来便赤脚到这里。周从感觉自己胀开了,内焰烧到了极致,把他和周边的一切融为灰烬。

他被愤怒的热意挫骨扬灰,昨晚也没有这样疼。

后来周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拳头是硬的,打在软的肉上也硬,要人疼。

崔明光怎么敢,他竟敢!

两个拳头紧握,一只用来进攻,一只用来窝藏。他把崔明光用来手淫的那条丝巾团在了手心。

湿热感像梅雨季,把布料捂馊。好想吐。

周从想起好久之前在灵堂里春想的痛哭。彼时她用丝巾捂住脸,贴着爸爸的遗物,泣不成声。

泪水在浆果上,把红洇成黑,现在有了白浊。

叔叔是一个看着伟岸实则虚弱的小人,又喝了酒,被他一拳便打倒了,但显然不够。

他把这个伟岸的小人打得口鼻出血,像险些被摔死的猫,像被狠抽耳光的自己,他们没有错反而要流血,大人也别想置身事外。

混乱中周从被佣人拉开,对上一张花容失色的脸。

春想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一团糟。

她比手语。

「为什么打人?」

周从将丝巾塞进口袋,咧开了嘴。

“没有为什么。”

用口型这样讲。

怎么询问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春想不懂他,气得嘴唇发抖,不轻不重给了一记耳光。

好哇,打得好。

周从全然听不见了,耳眼破洞一样呼啸着风,面上依旧笑,但一片死寂。

「我让你一直听叔叔的话!」

他不是这样的小孩啊——他不是。春想看着他侧脸,想找出什么。

被回避开了。

她疾言厉色,第一次凶小孩。

「给叔叔道歉!」

周从僵立着,看不懂似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激得春想扑过去,在他后背不住抽打。她一边动手一边气馁,“啊啊”地抽泣。

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他居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春想羞愧极了,教训完小孩,忙要上前搀扶崔明光。

“别碰他!”

周从嘴巴张得很开,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话。

只是态度之坚决。仿佛春想沾个边,他就能血溅三尺,死在这当口。

春想震颤不已。孩子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明志。

其实她猜得没错。

周从羞愤欲死。他没想到,叔叔竟是这样看待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转交遗物起就生了心思……

那又真的是遗物么。

如鲠在喉。

他和这种人生活了多少年?靠对方对春想的遐思,占了多少便利?最可笑的是,他一直把叔叔当做亲人,盲目崇拜。

哪吒尚且能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己怎么还?光是一人给他一巴掌完全不够啊。

周从静静立着,眼泪清凌凌两条簌簌滑落。

春想记起他第一次离家,也是这个哭法,至始至终孩子没有变,仍旧满是倔强。

怎么就心急动了手?多少年不见他掉眼泪,听说他还受伤了……该等解释的。

但周从一言不发。

陈素枝回家对上的是鼻青脸肿的丈夫,以及一脸羞惭的春想。

周从低头不看她。

她深感疲惫,叫来医生,让保姆带丈夫去楼上歇息。擦肩而过之时,她在丈夫身上闻到浓烈的酒气,心底不自觉泛出厌恶。

此时与春想会面,陈素枝说了周从耳朵穿孔的来龙去脉,向春想和周从道歉,换来对方惊愕的神情。

想到方才打他脸颊,春想心如刀割,悔恨涌上心头。

莫非因为这个才还的手?那也不应该。

春想急切地写字。

「他知道错,我让他道歉。」

陈素枝客气地笑,转向周从时笑意愈发淡了,在春想看不到的角落她张合嘴唇,问。

“这下解气了吗?”

周从抽噎,泪如雨下。

陈素枝松口气。

小孩一直很好,怎么突然闹这出?不过她也不觉得严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谁让崔明光打人了,活该。

她以为周从单单是认错,却不知泪水背后有多少五味杂陈。

他羞愧啊,全毁了。

干干净净的春想和陈素枝,因为他才被牵连。要是自己没来过这里……

他亏欠所有人。

眼泪是出口,不住冲刷心底的煎熬,除了静坐流泪,周从简直无所适从。

陈素枝不管丈夫死活,在家设宴款待春想,两个女人相谈甚欢,毫无阻碍。

周从去了后院。

过节放烟火时的打火机还在,他找来,拎起口袋一角,仿佛连根薅起一条冰冷的舌头。

丝巾飘落。

情意深重的遗物,变作了秽物。

周从在树下将其点燃。

烟往上飘,灰烬下落,全部回归自然,浆果会回到树上,这样才会,干干净净。

晚上陈素枝邀请春想在家中留宿,周从怎么着都不肯,对上一双失望的眼眸。

陈素枝说,妈妈来就不喜欢他们了吗?

周从没有坚持。

他替母亲选择了自己房间的对门,坐在床上,房门大敞,盯梢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春想和周从跟去医院看霜叶,女孩昏睡,短短生病半月,下巴尖了许多。

周从攥着手,指甲深掐掌心。

陈素枝临行前,小声问他耳朵怎么样了。

其实她只看霜叶就够了,霜叶才是她的小孩,这些年,周从已经从她这里偷走了过多的爱。

然而他们之间却是靠一个卑劣的男人才有关联,倘若她与崔明光分崩离析,他们便不再有瓜葛了。

但那都是他们应得的。

崔明光只配孤家寡人。陈素枝可以抛弃同床异梦的丈夫,不必给予陌生小孩关怀。自己能减轻些许负罪感。

斩断柔软的联结,于他们最好。

周从很想全盘托出,但事分轻重缓急,霜叶的病已经叫她心力交瘁,不能现在说。

他目送专机起飞,在心里祈祷。

一路平安。

家中女主人离开了,春想不便再住,加上周从不许。

在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周从回去收拾衣物,路上他在想,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这个学也是要上的,但别墅是绝不能再住了。

同一屋檐下,很难不恶心。

周从疾步赶回豪宅,回到房间,愣住了。

向来整洁的房间如台风过境,一片狼藉,东西或遗失或损坏,窗边的小盆景悉数被砸烂,书不见了,颜料甩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风暴中央,想起什么,扒拉柜子的最深处。

其他地方混乱,此处却一尘不染。

那封情书不见了。

心有所感,带着他走向窗边。

周从拉开窗帘。

后院的林子里有人伫立,远远仿佛就听见了动静,背手转身。伤口盘踞在他嘴角眼角,像面具有了裂痕。

肿胀的眼睛弯了下,挤脓般流出一个笑容。

崔明光面前是个火堆,烧得正旺,林林总总,堆得该是周从花了很多零用钱和心血的书和作品集。

他烧了丝巾,崔明光转而烧他的东西,也算平等。如果觉得这样能惩罚他,烧去吧,书没了再买,画烧了再画。是同性恋怎么了,周从不在乎。

这时画册垒起的坟堆里,突地有个东西在细微蠕动,早没有气力翻滚了。

崔明光笑意更盛,欣赏着玻璃窗后那孩子的丑态。

在这里,在树下,红色的浆果会变黑,纯白的皮毛会变黑。通通化为灰烬,小小的,小小的一团骨灰。

这才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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