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两个半母亲(三)

周从突然不愿意上学。

春想不明白小孩究竟怎么了。这次来看他,一切都很怪异,总之不像他。猜他说不定是受了委屈,索性请了假带回家。

乡下的日子悠闲懒散,周从轻快许多,可人依旧绷着,不大和她交流。

邻居家的狗下崽了,送了春想一只,纯黑的,带回那天周从傻傻的,抱着热乎的小肉,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有那么激动嘛,春想笑他。

休息期间周从联系过陈素枝,问霜叶的病,对方在电话里语气轻松,周从放下了心。

几周过去,伤一天天好起来,周从对上学的事松口了。

要走的前几天,崔明光不请自来。

人一到,伟光正的光先普照,立马摆出尽心尽力的家长模样,与春想大谈他的教育问题。

对高中生来说这套虚与委蛇过分大材小用了。

春想却很受用。毕竟她满心只有这个。

处于爱恨都很纯粹的年龄,周从不明白人怎么能下作到这种地步。

对,叔叔会装出一副知心人的模样,利用春想对自己学业的关心,悄然接近。这个人有为陈素枝和霜叶考虑过吗?活活烧死一只小动物,仅是为了惩罚他反抗,这也能叫人吗?

周从捏着鼻子与他坐在一处。

崔明光这次来,首先道歉,说前阵子有误会,他是为尽教育之责才动的手,其次向春想解释,孩子不愿意上学事出有因。

倒是说啊,说你痴心妄想朋友的遗孀,说你是个杀猫的反人类禽兽,说我被你恶心到厌学。周从在心里冷笑。

镜片平静地映出崔明光眼底的漆黑。他换上那个周从熟悉的,在窗下的表情,像脏水泼地后干涸,一笑,垢便龟裂,眼尾炸花。

周从心里很清楚,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父亲怎么能接受儿子打老子呢,哪怕他不是他儿子,已近乎是了。父权不容侵犯,自古以来有个字模高挂起,崔明光往里一套,翻身一烙便印出个灵活的“爹”来。

爹怎么能允许小孩反抗,怎么能允许小孩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爹是不会犯错的,对你要杀要剐,都是你爹!

崔明光是睚眦必报的人。

周从自知有把柄在他手里,就是那封情书。他清楚这并非耻辱,但还是会怕,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胃在痉挛,他不由自主去看春想。

崔明光说:“近来周从成绩下降,不愿意上学……”

他和春想说话向来很慢,好让对方看清他的口型。

周从觉得叔叔是故意的,故意让春想的视线落点在那副唇舌,越慢,越被仔细琢磨。他就想要对方这么一无所知地瞧着他。

想到那里亲吻过什么,一股酸意从喉间涌出。

周从冲去卫生间。

回来后春想担忧地看着他,一脸了然地给予鼓励。

她的手指翻飞。

「在学校有困难告诉我。不怕,我支持你,永远。」

虽然不清楚春想为何这样讲,但他还是点了头。

上学后,周从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并非被忽视,但大家总绕着他走。

有女同学对其施以同情的眼光。

“哎周从,你是被男同盯上了?就因为这个才不上学?”

“什么?”

周从的心咯噔一下。

女同学:“你们画室有人给你写了情书是吧,你家里人拿着信找他了,还找了他班主任,找了人家家长,搞得声势浩荡……让别影响你学习。”

所以,所以崔明光不会放过他的。

真是,真是……

“谁来的?”血管狂跳,周从稳住心神,“这事怎么传出来的?”

同学小声:“你爸在走廊里吼人家的呀,就把人拉在教室外面骂!我们都吓傻了,虽然缠着你不对,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她努力遮掩,还是流露出了鄙夷,八卦完忙不迭跑了。

学生年代,最看不起告状的人,这不等于掀桌么,私底下的事惹到父母那边算什么?实在有够上纲上线。

周从很抱歉……他真的很抱歉。

不该留下这封情书的,别人一腔赤诚的勇敢,被当做叔叔惩治他的工具了。

周从压根记不清对方的脸,却知道有个同龄人被误伤了。他慌忙去画室,找那位告白的倒霉蛋。

没有等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戏剧性的发展。

从外间的阴影里长出一具人形。

直到现在周从仍不记得对方的长相。毕竟有些人经过你的生命,只为要你吃些教训。

吃一堑长一智。

代价是把无辜的人当耗材,像粉笔在黑板上狠划,在尖叫里化为齑粉。

那个人头发湿亮,衣服也淋透了,被捉弄得很惨,遇见他,第一件事是掖好袖子。

为了遮掩手腕的瘢痕。

一道一道。

他从周从身边走过,避开不可说的恋慕。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周从在原地站了很久。

有阵子没回画室,板凳上落了灰,他没有管,直接坐下,一下就很伤心。

喜欢他应当是天底下最急于销毁的事。

周从视线没有焦点,茫然落在画板上。离开时太匆忙,上头空夹了张白纸,他将它轻轻抽出。

忽而他怔住了,不可自控发起抖来。

白纸下,硕大的刀刻的字占据了整面画板,仿佛两口张到最开的嘴巴,狰狞大叫着“去死!”

所以其实是有话要说的。

他被这两个字生吞了。

周从在白纸外,好似还很纯洁,是清白的,白纸下,他是元凶,怎么不该死呢。

别人恨他,他恨自己,怎么不该死。

周从呼吸凝滞,好半天才大口喘息,不觉脸上湿透了。

眼泪滴进颜料里,会画出更为甘美的东西吗?周从在一瞬尝到成长的滋味,悔恨的滋味。

他把白色素描纸揉得软烂,那是置身事外的他自己。

他把自己丢进垃圾桶。

就是说啊,爹想治你法子太多了。

崔明光在他面前丢过丑,两人也算捏着彼此的小辫,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没有当面质问,而是略带施恩,表示,做这些是为你好,我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毁掉你周边的生态。

你是孩子,怎么不怕。

他翻个手,就能叫你的小世界动荡不堪。

画室里没人和周从说话了,只有章雯,她粗神经,没事儿人一样和他说笑。

周从从未觉得自己悲惨。

很快那位同学转学,离开了于他而言是噩梦的区域,终于可以再次前进了。

……真的可以吗?

周从不知道。

这个世界太多人走来走去,有人跑,有人飞,有人在游,有人原地打转。人生是旷野,也会画地为牢。

他太钻牛角尖了,总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错了,罚的却不是他?是因为崔明光知道这样也能摧毁他吗?好,那好,他知道错了,他错得很,可是猫呢?

他至今也不后悔自己挥出的每一拳。

可为什么变这样。

他总在问为什么。

周从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朝着阴影下坠,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住在压抑的豪宅,他在里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睡觉。

有时周从觉得自己是滚轮里飞跑的仓鼠,崔明光在笼子外欣赏他没完没了的挣扎。

偶尔和霜叶以及陈素枝电话,是他较为轻松的时刻。霜叶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说她很好,说他们很快会再见。

周从等在这里,也只是为了那个时刻而已。

没有等到。

霜叶的病总算查出来,是一种罕见病,不会死,但要去美国用最新的特效药,估计要一直用下去。

陈素枝动了移民的心。

有一阵崔明光不在,问了保姆,周从才知道他去首都了。

不知两人如何商议,总之一趟首都去完,崔明光的脸黑如锅底,门摔得巨响,可真不像个稳重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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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依旧是死寂的。

几日后,陈素枝回来了,风尘仆仆。

她神色轻松与周从玩笑,嘿,从从,我打算和你叔叔离婚,你准备跟谁?

周从惊讶,为什么?

“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重心早偏移了,对霜叶不够尽心尽力……宝贝,我并不是责怪你,可我也是个自私的大人。”

周从点头,觉得陈素枝说得对,但心底仍升起羞惭的意味。

因为他。

不过这个结果算好了,心底埋藏的那件事大概是不用说了。

陈素枝好似很懂得,突兀提及,“你当时动手打你叔,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后来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应该。

周从抠着手指。

“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因为你……”陈素枝笑了笑。

她贴至周从耳侧悄悄话。她说了两个字。

她猜到了。

周从先是呆愣,随后红了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陈素枝便明白了。

她从遥远的千里赶回,也不觉疲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托着腮,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和她无关的故事。

她说,所以,我应该有知情权吧?

于是在故事尘埃落定的时候,周从将其补写了,把那个谁也没说的事,告诉了最该清楚的人。他们平等地聊天,心平气和,仿佛生活从未四分五裂。

并非是多此一举,并非是报复,只是他觉得她该明明白白地离开。

说话的过程里,陈素枝一直用一种忧伤的眼神看他,不单是为自己难过。某个时刻,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陈素枝与崔明光去了民政局,正常速度不会那样快,她站在金字塔顶端,使用了一些权力。

崔明光没有挽留,但频频回头。

拿到红证,她事不宜迟折回首都,与女儿前去美国。婚是要立马离的,移民可以慢慢来。

周从送她那天,陈素枝露出那个托腮时,还很娇憨的表情,游离在外的表情。

她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说,假如没有那个人,认识他和春想也挺好的。

陈素枝的人生有太多底气,没什么可值得介怀,因此不在意低嫁,不在意塞个小孩一起生活。高低贵贱无所谓,崔明光、周从和春想,做爱人做孩子做朋友都在一念之间。

可如今是这样的结果。

陈素枝不是无私的人,并非毫无怨怼。

周从没有伤感,反而露出一个近日来最为真诚的笑容。陈素枝本还想维持冷若冰霜的姿态,没绷住也笑了。

两人心有灵犀凑近,拥抱了一下。

周从凑近她耳边,嗫嚅着开合嘴唇,像烟在空气中消散,没有人知道。

他把那两个字还给她。

他在怀抱里获得了半个母亲,一触即分,很快流走了。

不要再见了。

我祝你们,重获新生。我永远祝福你们。

陈素枝和霜叶走了。

琴声休止,不再有琴声了。

周从和叔叔也算有来有往切磋了俩回合,两败俱伤,都叫对方叫苦不迭了一番。

回豪宅,在清点划分财产之前,还有机会在这里多赖一会儿。空荡的房子就只剩下他和崔明光。

一大一小,两个敌对的人在同一屋檐下。

崔明光不再装了。

他喝酒发怒,摔东西,说是把心思全部放周从身上,才会落得这个结局。周从害惨了他。又说当初不该学艺术!都是因为这个才变歪,惹上不三不四的男同学。

他敲打周从,问起那封信。

周从不悲不喜,反问:假如他也是呢?

崔明光的反应是暴怒,声称要去学校,为他办理退学。叔叔说渣滓不应该接受教育。

孩子的人生原来就像橡皮泥一样,是随便大人揉搓的。一直以来的坚持像儿戏,周从选了科,以为是对自己负责,岂料还有个釜底抽薪的路子。

对嘛,这个学本来就是叔叔帮忙才有的。怎样送过来,就怎样拿走好了。

正巧也到时间,豪宅住不了了,那是陈素枝的财产,崔明光得收拾包袱滚蛋,周从也滚,但是一边滚一边笑得大声。

他在仓鼠笼子里找到了痛快。

被获取知识的场所撵出来,被一直以来的处所撵出来,下面往哪里走?转身四望,漆黑一片。

直至尽头,掉落到最底,他四脚朝天,往地上一睡,他想他不要跑了。

周从坐上那辆总在喷黑尾气的大巴。他每回长假都要坐在这里,期待着见到春想。

近日来发生的事情都在他脑子里轰隆作响。

霜叶生病,叔叔觊觎春想,猫被烧死,喜欢他的同学被叔叔欺侮、被霸凌,在自残,自己被大家心领神会地孤立,是一个家庭破碎的推手,现在正面临着退学的烦恼。

他是灾星,身边的人因为他厄运缠身。幸好他不是春想生出的小孩,不然她也会不幸的。

周从的心是一堆碎片,在车里颠簸。回家的路上,他在晃动里溢出来,不知道第几次在哭。

他想好了要去哪里。

就去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海,他和周宥安、春想在那里捡过好多贝壳,那时他的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

为什么越长大越痛苦呢?

想好久,还是回了一趟家。

小狗已经能跑能跳了,很聪明,一直绕着他哼哼唧唧摇尾巴。

春想今天恰巧不在店里,看见他,发现周从眼睛很红,十分紧张。

「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吗?」

春想比划着。

她知道的,学校里有男同学纠缠他,很不好。她有点生气,表示再这样她要继续找对方的家长。

她的心智很简单,孩子犯错就要找老师、找家长。

周从问,为什么是“再”?

春想尴尬地解释。

她前阵子偷偷去学校了,不能说话也要表个态嘛。其实她心里露怯,怕别人看不起,全程是看崔明光操办的。

她在一墙之隔,并不清楚崔明光怎样羞辱一个未成年。她不知道崔明光骗她。

可她居然也站在那里。

有几天春想不在家,周从还以为是去外地做生意,没想到是为了他。

崔明光离间、操控他们母子,利用春想刺痛他,不无恐吓。崔明光永远技高一筹。

什么叫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方没有纠缠我。”

春想纠结地看他,于是他就不说了。

周从当然不敢问她怎么想怎么看,他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事已至此,他已经漠然,情绪太过,干脆没有感情了。

“你以后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关心则乱,春想一时间讪讪的。

周从:“崔明光离婚了,最近的事情。”

嘴巴开合,陈述事实。

春想细想他的话,血冲上脸颊,为人父母的年纪,倒似被孩子抽了耳光。

她是最要强最自尊的。春想颤抖着手。

周从玩笑的口吻,“因为你太好了,我会担心他爱上你。”

春想这才嗔他一眼,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压下。

「乱讲话。」

周从说没人欺负他,春想便什么也不问,兴高采烈去烤小饼干了。小孩喜欢吃那个。

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声,妈妈。

这个称呼有次数,叫一次少一次,然后失去。

春想笑眯眯地搅拌材料,嗯,甜甜的。

周从转身出了家门。

进海里的感觉是那样舒适,什么也不用思考,他闭上眼。

周从的一生有两个半母亲,最后一个,最后一次,他准备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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