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很轻很轻的雪,一下压垮好多人。

于让倒在地上,神智不清。周从毫发无伤,被护得很周全,但其实他好想死掉。

找救护车的、找工作人员的,乱七八糟。刚刚还是欢乐的海洋,不再有欢乐,把周从淹没了。

过去的岁月里,他曾直面过心爱之物被摧毁的瞬间,那份无力感再度上演了。

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只是自顾自的,痛苦得不得了。

不知道第几次面对心底的空洞,这回周从跳了进去。到最深处,再也不要出头。

太多人照看于让,章雯挤不进光着急,就见周从直愣愣跪坐在地,刻板地不住摸指根。

她发现人不对劲,胸口咯噔。刚带上的戒指,周从不停去捻,去抠挖,不知是要丢还是要留。

她自然而然去触碰对方,冷得快没一丝人气儿了。

“好了好了……”不知道除了拥抱还能怎么做,章雯又掉眼泪,“发生这种意外谁都不想的,不是你的错好吗?”

最怕周从归咎自己。

她想到自己熬夜设计,看它慢慢被建成的欣喜,再到此刻坍塌,心如刀割。她的造物成了罪魁祸首。还不如怪她。

“意外”字眼意外戳中了周从,他喃喃道:“……不是意外。”

不是,不是。

越说语速越急,周从扒住了章雯的肩,“报警!”

他不信是意外,崔明光在这里,他不信。

后来时间过得很慢,很长。

周从在意识里早弹射出去,仿佛回到少年时,把罪魁祸首左一拳右一拳打趴。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崔明光动手,之后被打被骂,从未抵抗。他不在意自己,但动春想和于让不行。

叔叔有一项才能,就是总能精准打破他珍视的一切。

周从在恨,他好恨,恨明明很深重,可力量这样单薄。

所以他只是僵在原地,成了一具空壳。思想倒是如箭,越过他的肉体,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地转天旋,他和于让倒在一起。

*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一个老头猜拳,老头说他出拳头,那我就出布吧,奈何指头被粘了似的,怎么着都张不开,只能伸俩根比剪刀。

老头笑我,倒霉成这样了还“耶”呢,随后虚晃一枪,左勾拳右勾拳天马流星拳砸我太阳穴上了。

搞偷袭啊。

我眼冒金星醒了。

人惨到极致是会发笑的,我哑然长嘎了一会儿。

老天爷,我以后天天给你烧香,意思意思,打完这次得了。

声音太哑应当有些像鸭,山鸡在床头找半天,才发现是我醒了。

我说:“周从呢……”

没来陪床,不大应该。

徐传传沉默一刻,“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瞧着事态应当很严峻,我紧张:“三年零两个月?”

“那没有,一个星期吧。”

我看了眼手机。

又骗我!

不好,两天过去了!

我扫视一圈病房,认识的大多都在。

周从不在。

我头昏脑涨,艰难攀着山鸡起身,“不是,我周从呢?”

脑内还停留在扒拉戒指给他那一瞬,最终应当是套上了,套好了,可我没瞧见他那时的神情,也不知他高兴不。

徐传传几人围过来,山鸡在旁端茶倒水,个个没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心疼我。

嘿嘿。

徐传传:“他受了惊吓,还在休息。”

我很理解,但依旧牵挂,怕他吓到了。

小柴胡打断:“所以那个鸟笼建筑怎么会倒?”

我完全丢失了昏迷前的记忆,听他们说,才知道是拱门倒了。原来天大的倒霉处儿在这儿,还压轴出场。

得亏我福大命大,正中脑壳不得给人砸死。

“意外吧。”

倒霉多了,自己也习惯,毕竟是我和章雯构思的玩意儿,我出概念嫂子设计,半路子出家,力学架构不大稳固正常。

“雯雯报警了,说是周从让的,”我哥陷入沉思,“看他知道什么似的,应当没那么简单。”

我哑然。

能有啥蹊跷,纯倒霉呗还能说啥,好嘛,报警就报警了,就是有点丢人,违章建筑罚不罚人呀。

我捂着头顶的纱布,希望多来两圈把脸蒙严实了。

我哥板着张脸,有些严肃:“万一是有人害你?”

我和哥讨论了下,谋财的话,咱爸公司虽然上市了但要祸祸最后才到我呢。我哥手痒了,顾及我的头,终究没有下手。

如果是情债,蒋寅早被抓起来了。倒霉前任没那个脑子。

难不成是那个跟踪狂?之后问问胡侦探。

脑袋现在是易碎品,我懒得想。打了个哈欠,倒霉脑袋又天旋地转起来了,妈的,先睡一觉再说。

*

再次醒来时周从已经在家了。

中途他做过很多梦,光怪陆离,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轮番痛斥他,睡着也不得安生。

睁眼是满目的金光,周从在天花板的魔法阵下无所遁形,慢慢蜷起来。聚拢也没有收集到任何。

身体不存在了,头痛将他凝成针尖大小。漫无边际的空白里,周从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都想。

没脸见于让,却不无贪婪,还想看着对方。

他差一点点就要失去让让。

这念想让空缺的身体生出一丝涟漪。

周从方才做好多梦,其中一个梦是多年前那个普通的午后,他向窗外看,火堆熊熊燃烧。上帝视角,最先看到的不是火焰,而是自己无助的面孔。

成年的他和少年人面对面了,多少年过去了,依旧是无能为力。火堆在熊熊燃烧。

现在头顶高台已然倾塌。

无法书写。一种强烈的、极端的恨意在周从心中席卷,逐步扩大成风暴,他脑中蓦地升起一个强烈的欲望。

他要宰了崔明光。

人被逼到极致,像拉过头的弹簧,回不到原处,可始终有弧度。

他是人,已经被抻得失去弹性,饱受折磨。

拖着这样的身躯,顶着无用的脑袋,是做不到的,周从承认自己无力抵抗打击,承认自己的确被击溃了。

但被彻底摧毁之前,他想做一些事。

他要战胜青春期一直以来横亘的阴霾。

或许是暴力殴打崔明光一顿?或是自渡,来一场痛彻的醒悟与自愈?总之,无论从肉体还是精神上,他都得过这关。

暂定的目标,先搞崔明光。他一定要让崔明光痛苦。

接受这点后周从轻飘飘跨越了界限,精神如年糕,捣来捣去居然也有韧性和嚼劲了。

有些人跪着求没用,得等他自己想通。

于让要知道打破脑袋就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估计得每天拿板砖给自己来那么一下。

现在,要快速走出来,把这种绝望和压力往后推,他得转移,得转移……

周从沉默片刻,打开床头抽屉。

抽开,碰响,内里有个长柄银白器物,闪着冰冷的金属微光。

起床推门,客厅里有三人苦大仇深,正对房门候着。

章雯是刚到的,谢炮仗、陶哲看完于让后折返,在这儿胡乱窝了一晚,萎靡不振,都在等他。

三人见他出来,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神情。

“让让呢?”

周从开口第一句。

三人排队报告。

章雯:“在医院,他有人伺候,你放心。”

谢炮仗:“脑袋上磕了个大疤,轻微脑震荡……你这都睡到第三天了。”

陶哲:“你自己怎么样?”

这两天周从休眠,他三人也是一点都不好过,章雯时不时与警方联系,谢炮仗和陶哲两头跑,几人皆是心急如焚。

原来已经过两天了。

周从看向章雯,“警察去了吗?”

章雯面露难色,“去了,但这个得鉴定,看是否是人为……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意外?”

周从没解释。他不清楚崔明光为何在场,但既然这个人在,他就有成见。

谢炮仗碎碎念,“真是,你俩一人一次脑震荡,干啥都得成双成对?”

周从抿唇。他不喜欢这个玩笑。

谢炮仗意识到失言,转移话题,“我们去看过了,检查没什么,休息一阵就好。”

不然他们仨也不会窝在这陪他。

“他醒了吗?”

章雯弱弱摇头。

周从表示知道了,继而沉默。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三人胆战心惊,看瓷人似的对他。

谢炮仗腹诽。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怎么跟伤自己身上似的,脸唰白,游魂一样。说是这么说,又怕他钻牛角尖。

没人懂得周从心里的曲曲绕绕,只当他是太担心了。

周从穿好衣服去医院,十分钟的路程,已经满头大汗。

想通归想通,但一路仿佛拖着秤砣,不敢见和很想念糅合在一起,把他坠得愈加乏累。

章雯频频看他,面露焦灼。

到医院等电梯,来往的人们鱼贯而入,挤挤挨挨。

周从贴在钢铁墙壁上感受着震动。其实他在耳鸣,和以前被打到穿孔的感觉很雷同,周从讨厌这种相似,总会让他回到那种不可控,一切都归崔明光掌握的时刻。

几乎是一层一层在停,人下去了,人上来了,总没有喘气的时刻。

到楼层,周从埋身进前方的人群,没有使力气,已经叫人推搡出来,像挤牙膏,多出的半截一会儿不管便干硬了。这半截会被抹去,没人要。

他站在电梯口,朝病房走。

章雯觉得他好不对劲,在身后喊:“周从——”

他站不太稳了。

谢炮仗和陶哲大惊失色,抢着去扶,让他在座椅上歇歇。周从偏不,他看着摇摇欲坠,可力大如牛,固执地往前走。

不懂哪儿来的邪门劲,他们都不懂。

周从是怕了,他从小到大一共那么点好东西,从来留不住,他不放心,要亲眼看着。

可这段路愈加漫长。带褶的手越过腹腔,最终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脏。

周从在一步之遥大口喘着气,濒死感扑来,害怕极了。

都怪他,都怪他。

到底要怎样才能好起来?到底要怎样才能战胜积年累月的阴霾,话又说回来,走到这步都是别人的错吗?

是从小到大,和他沾边的人总没有好运气。

他看着那扇房门,手指开始揪紧发麻。

章雯这次真的生气了,要把周从拉去看医生。

面前刷地一声,门开了,光照进来。

*

发生了这档子事,周从一定得吓死,说不准得躲起来偷偷哭。

其实我醒来后有很多小九九,想逗周从玩,譬如装失忆,他怎么着我都假装不认识,叫他心疼我,叫他急死。

毕竟他最近对我不是很好,不冷不热的。

但我这不是没事儿嘛,算了吧,我不想看他难过。

百转千回,想着他出现,我要怎么个反应。

结果他刚来我就听见动静了,门外很多人走过,但我偏就知道他来了。周从的步子和以往不同,沉重、迟缓,不像他,但是他。

微妙。

我等他开门,到时候拿腔拿调,吓唬他。

……

算了,不等了,我看看他手上大钻戒呢。

*

于让身穿条纹病号服,顶个破脑壳,睁双黢黑狗眼,就差流口水了。

可他看过来了。

他还笑。这个弱智。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周从周身的狼狈,就只注视着眼前这么个人,这么个概念,蹲人跟前做调查问卷。

戒指喜欢吗?好看吗?你是不是跑来的啊,吃了没,热不热,渴不渴?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呢。

他看了又看,不知看个什么劲,神态五味杂陈,最后是一个小柴胡式的笑。

纵容的,无奈的苦笑。

温热的潮湿水汽在手掌里蔓延开,是一场会包裹周从一生的雾,雾散后骤雨,周从在他的掌心里扑簌簌落泪。

“没关系,我在这里,慢慢来——”

于让托着周从的头,捂住周从的唇舌,教他呼吸,吸气、吐气。

他就那样收容了自己。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呢。

梦呓般的忧虑不那么困扰了。

活一下 再微死 我失业了 可以好好写文了(好凄凉)

谢谢大家的鼓励!把我逼急了真进厂了(。)

写新章的时候因为记不得了重温这章 看到后面的时候 播放器正好随机到了“just breathe-Jeremy Zucker/Chelsea Cutler”

妈呀瞬间感觉好复杂好想哭……TVT 歌词也好适配 朋友们有兴趣可以听听看 我觉得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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