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凌晨时,陈素枝一行人落地。

更深露重,下着冷雨。霜叶裹得像个鹌鹑,细眯着眼睛打盹。身边的詹姆斯十分新奇,左看右看,张望的同时不忘托着她。

家里司机开车来接,上车后霜叶彻底睡了过去,詹姆斯半搂着她,欣赏沿途的风景。

细雨滴答,敲在车窗上,慢慢滑下。

极静谧的。

詹姆斯不觉心旷神怡起来。

自己的中国之行一定十分有趣、精彩。

果不其然,几天内,霜叶以及她的母亲带他去了不少景点,山水如画,宫殿更是富丽堂皇……

他跑来跑去,这里拍拍那里看看,把母女俩累得够呛。

客随主便,又跟着东道主品尝许多美食,比如辣得跳脚的火锅,一言难尽的豆汁,气味惊人的臭豆腐……

天哪,詹姆斯一边咳嗽一边竖大拇指。

陈素枝女士是恶作剧女王。

逗完他,母女俩总算带他吃了些老少咸宜中外咸宜的饭菜。

哦,火锅不那么辣是非常美味的。詹姆斯很喜欢,连吃带喝玩了两天。

潇洒几日后,陈素枝带着他、霜叶出门。

詹姆斯好奇:“今天出来做什么?”

他母亲是中国人,自己中文还可以,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陈素枝从副驾转头,十分严肃地说:“詹姆斯,我和霜叶要去带你做一件事。”

用那种超级英雄的神情。

詹姆斯精神一振:“舍命陪君子!”

娘俩差点没给他笑死。

小老外天天文绉绉地装,大龄中二病似的,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感觉闲着就搁那儿抄成语字典呢。

陈素枝扭过头,嘴巴噗嗤噗嗤的忍着。

霜叶觉得他笨死了,翻了个白眼。

很快到了云峤大学家属区。

熟悉的房子和片区,一切都没有变。陈素枝很少来这边,自打他们结婚后就住大房子了,不常来,但一走进来就有好多回忆了。

刚谈恋爱的时候还是时常往这里走动的。

霜叶踌躇:“妈,直接找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她过于乖巧,陈素枝可爱得受不了,又揉搓了她一通。霜叶脸红扑扑的,被圈在詹姆斯怀里。

“没什么不好的。”陈素枝平静地说。

是崔明光先不给人脸面,她也不用给对方留脸了。

女儿兴高采烈要告诉他喜讯,无端被骂了一通不说,还得知在她爸那里她这人直接不存在,心都碎了。

陈素枝是体面人,不愿让双方难做难堪,有新生活多正常,可不该撒这个谎。女儿并不是需要隐瞒的存在,哪怕她身体不好,也有人疼有人爱。

陈素枝的目光投向詹姆斯。

——也会成为别人的全部。

女儿一向很敬重自己的父亲,她不能容忍女儿不被尊重。

何况,参加女儿的婚礼,是每个父亲都应尽的职责吧?

还有一点,陈素枝真不知道怎么说。

女儿结婚,喊他吧,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不喊吧,日后要是叫崔明光知道,那心眼儿,得给娘俩写檄文。

女儿结婚都不喊他,是不是不把他当爹?陈家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到时候崔明光得大怒: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

陈素枝腹诽。

好歹出了颗精子,该有的知情权得有。现在是把詹姆斯领给他过过眼,当然,有意见也不算在内,堵他的嘴罢了。

够周全了,她不觉得找上门有什么不对。

陈素枝站在402门前。

太久不见,几乎快忘记男人的样子。这一生没想过再见,形同陌路,居然还有着这样一根纽带的联结。一根或许遗传了他的残缺的纽带。

要是没有这根纽带,早老死不相往来,也不用从彼岸飞回,为争一口气。可还是,还是有吧,霜叶,她的霜叶。

她平静地敲了门。

不多时,门开了。暖气开得很足,烘到陈素枝脸上,她眯了眯眼。

入目是一位身着棉制开衫的长发女人,圆脸杏眼,偏偏是挑眉。

天真又锐利的长相。

她很年轻,洞察力很强,对外有股攻击性,但面容里有一缕不容忽视的憔悴。

女人警惕道:“你们是……”

陈素枝微笑:“你好,我是崔明光的前妻。”

对方扫她一眼。素不相识,不知为何敌意很重,眼神活像小刀,起落着剜人。

陈素枝顿感不适。

霜叶走到这里,童年的回忆从楼道间嬉笑追上,多出许多怀念和勇气。

她在妈妈身后,胆大伸头:“阿姨你好,我是崔明光的女儿,前几天打过电话,当时应该是你接的……我有事情要和爸爸当面说。”

詹姆斯吓了一跳。

肉眼可见,这位陌生女士突然脸红脖子粗,气喘如牛。

他不知道,部分女士对于称呼自己阿姨是十分敏感的,他更不知道,霜叶与这位阿姨在年龄上没差几岁。

对方似乎以为这是变相挑衅。

女人作势关门,停住,五味杂陈道:“进来吧。”

几人在沙发上落座,女人去厨房烧水。

陈素枝跟去与女子闲聊。对方并不是坏人,只是不熟悉还在戒备。

谈话中得知女子名叫郑芳华,是崔明光的现任妻子。

陈:“崔明光今天不在?”

郑芳华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在学校……你们没有提前联系他吗?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陈:“是想当面告诉他女儿要结婚的事儿……本来不来也行,但是他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实在找不到人。”

她朝客厅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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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两个大人端正坐着,视线乱飘,在偷偷观察周围摆设。那俩就是主人公。

“那真是恭喜了。”

言语里倒没有什么感情。

陈素枝也没想着从陌生女性那里得到祝福,点点头就算收下了。

“到时候请你们一起去美国。”她诚挚邀请。

水正在烧,在壶里咕嘟咕嘟滚动。尖啸上升,慢慢煮开。

郑芳华静默几秒,开口:“我知道他二婚……他没和我说过自己有女儿。”

刚交往那阵,对方和她提及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十分坦诚,可从未提到过孩子。她也就下意识认为对方没有小孩。

“有的,”陈素枝说话有种一锤定音的坚定,“可能因为孩子抚养权在我,又很多年不见,他觉得没有必要提……这不影响你们,孩子早成年了。”

她比对方大很多,有种看到曾经的自己的感觉。不同的自己在这个窄小的厨房内洗洗涮涮。

年轻,理想化,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素枝友善且柔和一笑:“而且我们离婚十年都没有再联系了,今天来,只是为了当面告诉他这件事,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是啊。”

郑芳华没说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想到在手机里查到的内容,胃部不自觉抽紧了。

与职业有关,她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识人很有一套,直觉对方是个好人,光彩又讲究。

不该轻信别人,可她太想问了。

她太想知道了。

远嫁在外,紧窄的社交圈,孕激素的干扰,七零八碎的杂事。最近她实在太累,身心俱疲。生活中唯独有一个支点,叫她苦苦坚持。

假如那也是假的,她还有什么继续的理由。

郑芳华犹豫很久,问:“你们当时为什么离婚?”

陈素枝讶异。

他们几个不请自来,以为得到的会是回避和提防,没想到对方十分宽容,甚至问起过往。

“小孩身体的原因,需要去国外长期治疗,我打算移民,他不同意。”她如实告知。

还有另一个毁灭性的,对感情来说最为致命的因素,崔明光在婚姻中开小差了,爱上不该爱的人。陈素枝太过骄傲,无法忍受。

不过崔明光都二婚了,小妻子俊俏又有朝气,时过境迁,不至于吊死在一棵树上。

“就因为这个?”对方明显不信。

“就因为这个。”

郑:“没有实质性的矛盾,不会后悔么?也许他还……”

爱着你。

她面上凄惶,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那是一个在不被爱的境地里才会有的表情。

女人真是很复杂的生物,前妻和现任,竟毫无芥蒂地谈论起旧事,形式上很奇怪,可真就没有一丁点恶意。

同为女性,前赴后继被一个底色惨淡的男人桎梏,最先浮现的是兔死狐悲的心情。

她已经死过一次。

陈素枝及时打断,“今是昨非,当下的才是最好的。”

她冲对方眨了眨眼睛。

随后请对方帮自己联系,等崔明光回来。

詹姆斯正襟危坐,小声用英语与霜叶交流。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来干嘛。

霜叶吃了块糖,“来见我爸,等下让你说话你就说话。”

好吧,还以为有大事发生。

等等,霜叶的父亲!

詹姆斯头左右摇摆,视线来回巡逻,士兵一样放哨,猛然肠胃间一阵绞痛。

糟糕,一紧张就腹痛,火锅吃多,灾难来袭!

询问了卫生间位置,詹姆斯紧急冲往厕所。

霜叶无聊,低头在手机上呼朋引伴,一一给亲朋发消息。

先找周从。

红于二月花:哥,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红于二月花:嘿嘿,我回国啦

红于二月花:有重大消息宣布!

红于二月花:过几天找你玩

等好久不见人回,她噘嘴,又去妈妈身后当跟屁虫,在窄小的厨房里添乱。

郑芳华瞧见霜叶,讷讷道:“和崔明光不是很像……”

“是吧?”结果陈素枝听不懂话,特别高兴,“这孩子遗传了我的优点,比父母都漂亮。”

夹枪带棒插软垫子上,郑芳华一言难尽撇了撇嘴。

想到交流中得知霜叶身体不好,她不免懊恼,真诚道歉:“之前那个电话……我以为是诈骗,凶了你,实在不好意思。”

霜叶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又不知道。”

是爸爸的错。

崔明光接到电话,赶在回去的路上。

她——她来做什么?多年没有联系,再见居然是上门。他很清楚陈素枝的性子,好强,要面子,从不给人难看。

今天不知是为何而来。

崔明光面上不显,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骑着车回家了。

今天一路顺风,好运相伴。打开门,沙发上的人转头。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霜叶长大了。

就那个回首的瞬间。

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妻女相伴,言笑晏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十年也不过匆匆,他们早就离婚了。

崔明光在门垫上脱去鞋子,起身时不由自主摸了摸脸上的伤口。

他太狼狈。

抬头对上郑芳华,他的现任妻子的目光。

那样冷淡、凉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出自周⋅ 释迦牟尼的《 金刚经 · 第三十二品 · 应化非真分 》(在网上搜的 不确定出处是否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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