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

郑芳华没坐,站在崔明光身后,崔明光竟也没说什么。他皇帝一样,好像很习惯自己被伺候。

霜叶倒觉着那个位置很方便从身后锁喉。

阿姨的表情可不太好呢。

客人坐着主人站着像什么。陈素枝请她坐下,不管崔明光脸上风云变幻,说明来意。

“今天过来,实则是有件喜事想要当面和你说,没有提前打招呼,是因为提前不了,”她对郑芳华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继续,“谁叫你把我和霜叶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

平和却有责备。

大人的事,和小孩有什么关系?她开诚布公,批评他的失责。

崔明光没说话。这都是事实。

霜叶目光炯炯,要自己来说,“爸爸,我要结婚了。”

“女儿的结婚对象我也带过来了,给你掌掌眼——等下出来。”现在在方便。

陈素枝扶额。

可恶的掉链子混血小毛头。

一口气说完,完成了任务,并未指望对方给反应。

崔明光倒是有很多想说,却无从开口。从进来起,他的心绪就不平。家是港湾,但停泊过两只船,现在它们相撞了。

割裂感扑面而来,一会儿旧回忆,一会儿是新装扮,最后是前妻和女儿光鲜地在他面前,而他遍体鳞伤,在小家圈地为王。

曾一起分享小屋的人,现在是入侵者。

冷热交替,崔明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霜叶已经这样大了。

他为自己的缺席懊恼,又有些动情:“恭喜你,霜叶。”

霜叶点点头。

寒暄中陈素枝询问他的脸。

崔明光没吭声,郑芳华代他去说:“前几天被私家车碰到了。”

于是两方交替,客套几句注意安全。

死詹姆斯还不出来!

霜叶快没耐心,从包里掏出一份请柬,在茶几上传过去。

“爸,我和詹姆斯只手写了一份,当时不知道你和阿姨的事情……请你们到时一起去美国。”

与女儿年纪相差无几的现任,这让他在前妻和女儿面前有种身无寸缕的羞耻感。

崔明光接过。

他问:“男方是外国人?”

霜叶点头,说些对方的人格品行、教育程度、家庭条件,怎么好怎么说。

陈素枝撞她一下,满脸宠溺。

崔明光不觉痴了。

郑芳华如坐针毡,走进厨房。到了饭点,她在纠结要不要做饭留客。

霜叶跟去讨水喝,太烫,又借只小碗来回咣当,晃温后打开药盒,就水吞服保健品。

吃药已经成了习惯。

郑芳华见她一系列动作:“你的身体……”

“我有正常打针的。”

郑芳华自然而然看她,一种母性的眼神。

厨房并非女人的场所,但这里是,且一直是那几个女人。前任和现任,随后是后代,在这块方寸之地共享了人生。换霜叶和她聊上了。

霜叶愣怔了一瞬,主动讲述:“我是高中时候发病的,症状是莫名高热、肌肉酸痛、皮疹之类……一开始查不出来,去首都才查出叫什么肿瘤坏死因子什么周期性热综合征的……名字很长,罕见病。”

不知为何提起,但既然对方说,郑芳华就认真听。她快成为母亲了。

停顿。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是……是。

不知怎的,郑芳华打了个寒噤。

霜叶垂着头。

“当时在医院,我听到爸妈在吵架。我生病之后,妈妈要求爸爸去检测基因,他不同意,妈妈有找人去他老家打听,听说小姑是很小就去世了的……那时候爸爸一直不说话,他可能不知道吧……”

言外之意显然。

她抬起头,并未掩盖声音,“他的基因有问题,遗传给了我。”

客厅那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讲,空置着,这话一出,掷地有声。

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素枝心一动,呼唤霜叶。

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她们该走了。

崔明光转过半边脸回看,是破的,乱的,昏暗的。霜叶正视他,并无畏惧。

所以说,都怪爸爸。

戏剧性的,水龙头打开,身边传来流水声。

干呕声击碎了氛围。

趴伏在厨房水槽处的人影,后背正剧烈地上下起伏。她呛咳得那样用力,简直要把内脏挤压出来。

显而易见的事实。

后来要霜叶说,一切都跟定好了似的,詹姆斯负责拖剧情,硬生生把情节走下去。

陈素枝惊愕,微张了嘴巴,霜叶也愣住了。

沙发上的两人,没有人动。

陈素枝是碍于身份,不便去看,那崔明光呢。

几乎霎那,她内心浮现许多厌恶。呕吐声像魔咒,对冲了喜讯,其实新生命的降临也是喜,但前提是一个女人得历经磨难。

还不知诞下的种子是否健康顺遂。

霜叶给小阿姨拍背。

清理好,郑芳华擦干嘴唇。呕吐过度,脸上毛细血管破裂,显得她的圆脸又白又红,像颗正成熟,被咬开了的苹果。她开始氧化,慢慢蜡黄了。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了……”她又道歉,习惯性捂着肚子。

其实郑芳华没在抱歉。

她本来应该是有点得意的,但在刚才,在霜叶的独白里,被磨灭了,她不知所措地被击中、屈倒。

五脏六腑,连带自己,都要吐出来。

没有想昭告天下,没有想向谁炫耀。

只是想偷偷幸福。

结果,结果。

水声嘈杂,水花飞溅。

霜叶把水龙头推到底,水流截断后,郑芳华接着哭。

她流泪,像流血,流她生命的汁液,无声的,但很凶,要抽空她自己。

崔明光厉声质问,“你和你阿姨说了什么?”

霜叶承认说那些别有用心,但她真的只是想提醒,没想到已完成。

意识到戳穿了什么,她眼睛也红了,大叫:“你真是个骗子,你有告诉过她你的问题吗?你居然骗她,还让她怀孕!”

崔明光怒不可遏,脚步极重,一蹬一蹬跨步过来。

陈素枝冲过去,声音拔高,“崔明光,我看你是要动手了?”

她像头母狮,挡在霜叶面前。

“你教女有方!”崔明光恨得咬牙。

“是我女儿,难道不是你女儿?”陈素枝横眉冷对,“还有,你这不算骗婚?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不清楚?”

“没有检测,凭什么定论?”

“我查过,没有问题。要求你检查,你不愿意,你家族中有几位不明原因的早逝亲属,还要如何定论?”

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敢和现在的妻子提女儿的事。”

心虚,还要骗人生孩子。

陈素枝一脸嫌恶:“十几年过去,人到中年,你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轰”的一声,以往种种,幻境一般碎了。前妻的话宛如破空抽来一记鞭子,打得崔明光要抱头鼠窜。

离婚前最后一次争吵,陈素枝也是这个表情,讥讽他是小人,痴心妄想。她总说他不配。

哪怕他现在已算成功,在她面前永远要矮一头。入赘,被她一家看轻,生的孩子不随自己姓,还要被骑脖子上。她和她的种都是这样,目中无人。

她说她被自己毁了,他又何尝不是被她给毁了!

“你老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和你离婚!”

陈淡淡的:“我和你离婚是因为什么,你自己不该最清楚么?”

戳到了痛处,嘴中升起血腥味,崔明光抬起了手。

突然,那只紧握成拳的手被擒住。

“詹姆斯!”霜叶惊叫。

所以,真跟写好的剧情似的,詹姆斯带资进组,给自己安了个超级英雄的角色。他一把薅住男人意图动粗的手,掷飞镖般丢出去。

“谁啊?这老不死的!”詹姆斯一嘴洋腔。

他做了个李小龙的姿势。

霜叶本来很生气,一下子破功,陈素枝笑着拭眼角。

混乱中郑芳华已经不哭了,泪流干后,心火在烧。

她走向崔明光,居高临下:“你从来没说过。”

千辛万苦经历了试管,熬过生理和心理上的苦难,意外自然受孕,开花结果,以为会这样,幸福安稳下去。

都是假的!

两人心中同样响起这句话。一个是确认,一个在狡辩。

崔明光眼中升起挣扎,几乎在求:“可是,不一定……”

不一定遗传。

他承受不了再失去的代价。

“上次产检,不是很健康吗?”他从地上站起,摸妻子的肚子,又去触碰她被泪打湿的面颊,“是我怕你离开,不敢告诉你。”

呵,是想要孩子吧。

提心吊胆十个月,风险全是自己担。

万一查不出来呢?或是日后再基因突变?崔明光前妻的穿着非富即贵,她们有条件,如果自己的孩子也像霜叶一样,她没有钱。

怎么赌。

没有爱就算了,连存在本身都可能是坏的。

郑芳华提起嘴角,在几人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视线里,走进里屋,拿出几只手机。

她一个个砸过去。

“那这些呢,解释下吧。”

崔明光的脸急速涨成猪肝色,一言不发。

“我看过了,你保留了很多前妻和女儿的照片,另外,我在备忘录里发现了你写的随笔情信。”

照片忘了删,文字也只是记录。郑芳华有开解自己,随后发现了随笔最新日期。

哈,他还有脸提产检。

产检那一天,等她的时候,他就在写这个。他有真爱,宛如神女,叫他魂牵梦萦,每一次写都在遗憾。

所以她开门便有敌意,不安地求问。

“我确实怀疑你。本来今天想直接问你,但我发现,我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前妻的到来打乱了原本的谈话计划,却也为她灌下醒酒汤。真跟喝高了似的,事已至此,还想开诚布公谈谈。

吐完,醒了,揭晓。欺骗的背后还是欺骗。

四个手机,四个魔盒,崔明光在里头来回穿梭。

以为风光霁月的丈夫,实则是个阴暗的伪君子。

郑芳华笑中有泪,“我只觉得你恐怖——四五个手机,好多张电话卡,就为这个……可笑,你和网络上那种自命不凡的键盘侠有什么区别?你有什么怪癖?你还教书育人呢?你教进狗肚子里去了!”

霜叶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詹姆斯快步上前,从地上捞起一只手机,顺腿给崔明光一脚。

霜叶拿着手机试密码,爸的生日,妈的生日,自己的生日……

崔明光要上来夺,被小山一样的詹姆斯拦下了。

郑:“721231,是你生日吗?几个手机密码都一样。”

没有看人,却也知道是和自己说。

陈素枝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那种如鲠在喉的作呕感又来了。点开备忘录,确认了他的意淫对象。哈,该庆幸,不是自己,亦不是他的现任。

每年最后一天,那是春想的生日。在一起住的时候,快到日子,周从都会提前回家。

怪她记性太好。

崔明光向来是很能坚持的人。大学那阵,坚持给陈素枝写信笺,带早饭,送小礼物,润物细无声。

用在学习,他成了,用在婚姻,他娶了。本身是很好的品质,在别处成了过分的自我。

多年过去,痴心不减。他最爱的是身处狂恋之中深情的自己。

非常、非常恶心。

陈素枝草草扫了两眼,兴趣寥寥关上了。霜叶在旁边急着抢过,各个应用点一圈,最后点入短信。

她们都惊呆了。

“我最近才发现,这个人名在我的生活里频繁出现,”郑芳华破罐子破摔,把自己也砸给别人看,“如果不是近来一直去派出所笔录,我真想不起来……”

“你和那个周从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在?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你认识他,利用我,我现在甚至怀疑事故和你有关!怪不得你一直在那边看着,设备前几天又出岔子,是不是你干的——”

他们的交谈好似谜语。

“什么事故?”霜叶猜测崔明光私下里干了什么蠢事,出离愤怒了,“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欺负他!

她想着短信里的咒骂,气得吱哇乱叫,“全世界只有你最不配诋毁他,他那样尊重你!”

经常聊天,哥从来没提过被骚扰的事。

陈素枝脸色从未那样冷硬:“事故是什么意思?”

无人回应。

事已至此,真的无话可说。

谁能理解,一个大学教授居然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欺侮晚辈?想笑,这人不知道电话轰炸是能买的么,骂人还要亲力亲为?

后来陈素枝又想起来,这是崔明光啊。

是觉得一切都得掌控在手里的崔明光。

“谁叫那个畜生是……”两边都要他难堪,崔明光额头爆出青筋。

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陈素枝抄起架子上的网纹草往他身上砸,准头不很好,叶子和泥扫过他的脸。崔明光看向她,目光淬了毒般。

“同性恋又如何?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管教周从!你当你是他爹!”陈素枝真是恨死了。

她实在是羞辱,觉得可耻。

活了大半辈子和小孩斗,不是孬是什么?

自己的女儿多年来不闻不问,跑去骚扰白月光的继子,又不对他好,还有脸骂人。

“我养他那么多年——”

怪不得,把别人孩子当亲生的了。

陈素枝破了功,“只是带在身边过了几年,你花了多少钱,尽了多少心?就因为揣着对人母亲那点不可说的念头,还妄想小孩给你养老了?”

六年而已,三年寄宿,钱是孩子妈给,从来也不要人操心。再说,哪怕付出了资源和钱,那也是你自己乐意。现在挟恩图报,抢着做爹,太难看。

这边也开始了谜语。

郑芳华听得懂,越发心如死灰。

说多错多,无从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崔明光早应接不暇。

他咬着腮,赶陈素枝三人离开。

霜叶浑身发抖,把手机扔到地上,抹了会儿眼泪又捡回去,放进包里。她折返茶几,撕碎了邀请函。

最后拉着妈妈和未婚夫离开这个灰暗的老房子。

路上霜叶一直哭,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手机屏上。

红于二月花:哥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

想到他们语焉不详的“事故”,她心急如焚,奈何电话没有人接,消息一直没有回。

霜叶泪眼朦胧看向车窗外。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

对别人母亲有不可说的念头是什么意思?爸妈竟不是单纯因为移民的事情离婚么。

……早知道不回来。也幸好,她回来了。

傍晚,周从醒来。今天睡了好久。

开始吃药后精神变得舒缓、平静,他的睡眠变多了。

收到霜叶的信息,他应当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只是情感像一块褶皱,被药物熨平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复。

太晚了,明天再电话。

滑屏的过程中,他停了一瞬,随后十分自然地与正在洗漱的爱人攀谈。

“我明天要回家,回去看看春想。”

洗手池前男人抬首,满脸水珠,“这么突然?”

“嗯。”周从熟门熟路将他揩干,回房收拾行李。

“那我明天送你去。”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有短信。

内容:我在你家门口。

附带的图片,弦月低垂,赫然是一栋小洋房,门内有只两眼放光的动物在看镜头。

“不用,高铁很方便。”

周从不动声色摁灭了屏幕,弯了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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