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项逍道,“天下之大,并无舟子可以渡人,天助自助者。我助不了你。”

玉珂冷笑,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淳于公主,还肯帮我?你不是汉人吗?”

“你是在提醒我大汉和匈奴之间的争斗?”项逍反问。

玉珂不答。

项逍夹了夹小黑的肚子,马速稍稍加快了一些,他说,“这片土地上既然存在着汉人、匈奴人、西域人、羌族,往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人。争来抢去,周而复始。我无心争斗,汉人有汉人的美丽,匈奴有匈奴的美丽,没有人会拿凤凰花和百合花比较谁更好看。至少我不会。”

玉珂惊讶。

不单是为了项逍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还有是处在这样的乱世中,身在西域、河西一带,看得最多的便就是争斗。无休止地争斗。

他却孤身而立,将自己撇在了一切之外。

有文人墨客忧国忧民;有文官武将为国捐躯;有黎民苍生水深火热。

就有人冷眼旁观。

“只是你不会而已。”玉珂道,声音里带着不满,“你没有见过血腥杀戮,没有见过妻离子散、国破家亡,不会懂。”

项逍反轻笑起来,“子与鱼的故事可听过?”

玉珂点了点头,继而恍悟:项逍的意思是……

他的样子,怎么可能是经历过那些的人?养尊处优,不会懂得黎民之苦。

“舍得的真意是珍惜,放下的本义是爱惜。广阔的天地,正是有人放不下、不珍惜,所以杀戮。”

玉珂虽觉得项逍说的有理,却还是觉得他不过是没有经历过,所以自以为看得通透,不在乎生死,所以高高在上。

玉珂哼了一声。

敦煌城内,四马并行。

因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单看壮硕的肌肉就知道,路人频频驻足。又看马背上的人都遮面,虽穿着楼兰衣裙,可发色都是黝黑,并不是楼兰人的褐色,所以心知马背上的人来历一定不简单,都远远避开了。

项逍和两个丫头早习惯了众人闪避让路,都云淡风轻的策马走着。阿棋和阿书还偶尔说笑几句。

玉珂却很不习惯,毕竟自己现在正在躲避匈奴右贤王的追捕。不过好在脸上有面纱遮挡,倒也勉强能挡去羞怯之色。

几人找了几处园子,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还未找到住处。

玉珂不耐烦起来,一直并不是没有适合的屋宅,而是项逍根本看不入眼。看了六处将要卖出的宅子,有两处玉珂都觉得不错,可项逍却摇头。

玉珂很是不明白,那屋宅不过是用来住的,再大、再华丽的屋子,你也不过是睡一张床榻、用一张桌案。何须这般麻烦!

可玉珂有求于项逍,只能忍耐。

终于,在不抬起眼的小街上,项逍买下了一间屋宅。

那宅子不大不小,倒是很适合项逍几人暂住。不是所见的屋宅中最华丽的,也不是最落魄的,就这么稀松平常,看着不起眼。

项逍径自进了一间屋子,关上了门。

玉珂扭头也要进屋休息,可阿棋一拦,说道,“你的屋子在隔壁。”

“什么?”玉珂不敢相信。

“逍看中这屋子就是因为隔壁还有一间小屋宅。你住那里,不和我们一起住。”

玉珂不高兴了——既然要助我,那便是一路人,何以一路上冷眼相对,何以一直隐姓埋名,何以还分开住!

正要开口辩驳,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

人家帮不帮你那在人家,何况你白白讨了好处,只不过是奉上解药,还要人家如何?这么做也不过分。

但又想着,就算是要分开住,明说了也好,这样遮掩着好似见不得人似的,反倒让人难堪!

一番思索后,玉珂只好忍气出门去,往隔壁走。

玉珂前脚一走,项逍的门开了,他站在门边,正巧看得见隔壁的屋子,等了一会儿,隔壁的烛光总算亮起来。

阿棋上前去低声说,“逍,若是不想趟浑水,我和阿书打发了她就是。你给她找了住处,我看她还不高兴了!”

项逍道,“婧儿既然去了长安,爹娘不在,我总归该照应她。淳于将来或许用得上,如今帮她一帮也无妨。”说罢转身要进屋,又顿了脚步说,“你明日和淳于一起去集市,照我的意思帮她。”

阿棋有些不乐意,却也不敢不答应,噢了一声后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回:比武招亲



玉珂怎么也想不到项逍所谓的“天助自助者”竟然是这个法子!

——比武招亲。

玉珂一早就被阿棋和阿书领着来到了集市,除了阿棋拿着一面旗帜和两张弓、一捆箭,其他什么都没有带来。

玉珂开始不明所以,直到阿棋摆开旗帜,上面赫然写着——比武招亲。玉珂的脑子一懵,人却已经被阿书拉到了正中站好。

“各位英雄好汉,我们家小姐自小练箭,一身武艺。可惜春天里匈奴国打下了月氏,打到了河西,害我们国破家亡,我们流落至此孤苦无依。是以在此比武招亲,谁若能胜得过我家小姐的箭法,那便是我家的姑爷!”

敦煌城人龙混杂,大多人都是来做生意的,现在有了热闹看,都一一驻足。何况有人看说话的阿棋长相颇为清秀,打扮清丽,虽看不到小姐的模样,可也觉得这汉家小姐一定是个美人。

玉珂大惊,一把扯住阿书,低声说,“这是项逍的吩咐?”

“不是逍的法子,谁能想得到?”阿书反倒还一脸的奇怪。

玉珂实在不明白项逍的意思,难道他是想让自己比武招亲,索性嫁给别人,这样一来不也无须嫁给右贤王了。

玉珂还未来得及想清楚,已经有一个髯须大汉走了过来。此人虎背熊腰,留着一头褐色的头发,腰上缠着虎皮,看着像是匈奴人,却是个粗手粗叫的男人。

“汉家的娘皮倒是长得俊,取下面纱来瞧瞧!”髯须大汉的汉话说的不错,却听得出确是匈奴人。

阿棋和阿书退开站好。

玉珂看她们一眼,心知她们肯定不会出手相助的。这一家人,连项婧那丫头离家都不管,肯定是冷漠惯了,何况自己是外人。

玉珂只得靠自己,顺手抓起一旁放着的弓和箭,“有本事就自己来看。”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髯须壮汉耳边掠过一支箭,壮汉只觉得右耳一凉,然后捂着耳朵鬼嚎起来。

只见髯须壮汉身后不远处一支箭将一只耳朵钉在了地上。

众人惊呼。

玉珂收手站好。

众人实在没料想到比武招亲竟然这般凶险!那汉家女身姿灵动,看着温婉可人,怎么下手这般凶狠!

阿棋和阿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许久,都没人敢再上来迎战。阿棋心知这样下去可不行,上前一步说,“我家小姐只是听他满口胡言,这才教训他。其他比试者若是输了,只需出一两银子买下我家小姐手中的一支箭即可离去。”

虽然话这样说,可众人谁都不想冒险,毕竟刀剑可是不长眼的。

阿书咳嗽了一声,玉珂回头看她,她抬掌一推,一阵掌风迎面而来,玉珂脸上的薄纱落下。

众人一见玉珂面容秀美绝俗,那些俗人都没见过仙子,可看见玉珂,不由得就想起了“天仙下凡”这样的话。

美色利诱之下,必有勇夫。

又有一个男人走了上来。那人长相还算清秀,一身汉人打扮。

玉珂一见是个汉人,久闻汉人温文尔雅,不如匈奴、羌族彪悍,更加看不上眼,说道,“你要比试?”

那男子颔首,朝玉珂行礼,缓缓说,“在下……”

玉珂一挥手,“无须多说,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胜了之后有的是时间听你废话!”

众人听出玉珂话中的意思,都笑起来。这汉家姑娘怎么像个匈奴女子似的热情,倒也不害羞。

那男子说,“在下是陇西人氏,姑娘若不嫌弃,我们就比谁能射中那棵树上的鸟巢如何?”

众人听闻,都顺着男子所指看去,唯独玉珂不动。

男子微微惊讶,问,“姑娘可答允?”

玉珂摇头。

众人皆惊讶,有人起哄说:“怎么不答应?怕输么?”

玉珂瞪了那人一眼,说道,“那树上的鸟儿惹了你么?人家好好的筑巢,碍着你什么事了?我们比试就比试,你射人家的巢,算什么男人?就射鸟巢旁边的那枚暗黄色的树叶。枯了的树叶,留着也无用!”

玉珂说罢,挽弓射箭。

嗖!

箭穿过树叶,震得树枝一颤,树叶却好好的留在了树枝上!

射叶却不惹得叶落,这才是真功夫!

那迎战的男子看了一眼树叶,微笑说,“好箭法。可我又不想比了,告辞。”男子说罢扭头就要走。

玉珂大怒,“比武招亲,上来了不比试就想走?你们汉人都是这般不守信用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汉人都又是气恼那男子言而无信,又是气恼玉珂口中的“你们汉人”四个字。

有好事的喊,“小姑娘,难道你不是汉人?”

玉珂正想回答,却想起先前阿棋曾说自己是汉人,左右琢磨着答不答真话。

那汉人男子却趁机想逃,被阿棋横身一拦,“公子,还未比试,你要去哪里?”

“我……我,我不比了!”

人群里一个人突然出手,一把扯住那男子的衣襟,“你是不是男人!人家匈奴人掉了耳朵也不哼一声,你还没比试就想逃,真是丢人!汉人都是你这样的吗?”

说话的是个女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长相很好看,白白净净,褐色的头发,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看着是西域人。

那男子理亏,却强词夺理道,“比不比是我的事,与你何干!”说着就要走。

那出手的女子见他还要跑,死死扯着他不撒手。那公子急了,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拔出了一把匕首,朝着那人就刺去。

“阿舞!”旁边的一个男子脱口而出。

玉珂眼疾手快,一箭射开了男子手里的匕首,救了那挺身而出的女子。

那女子感激的看一眼玉珂,眼眸里透着一股好意,却还是揪着拿公子的手,指着匕首说,“这匕首是匈奴国的造法,你不是汉人!久闻匈奴人生性刚烈,民风彪悍,所以才百战百胜,我先头还有几分敬佩匈奴人是真汉子,眼见你这般模样,真是丢了你们匈奴的脸!”

玉珂看了一眼匕首,确实是匈奴的。却奇怪那公子为何要扮作汉人,往前一步说,“你既然是匈奴人,为何要扮作汉人?”

那公子吓得浑身发颤,“敦煌城内汉人居多,我若不装作汉人,哪里活得下来!”

原来如此。

玉珂见他胆小如鼠,又坏了汉人和匈奴的名声,见色起意,却又只有色心、无色胆,真是妄作一个男人!

自己本就不想比武招亲,又遇上这样的人,拔箭就要射他。那人见玉珂的箭指着自己,吓得双腿发颤,竟然尿了一裤子!

那胡人女子大笑,鄙夷地说:“看你!真是丢人!”

玉珂一箭放出去,箭却在中途被人一脚踢开了。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

未束发,只是用一条碧玉抹额将一头乌发一丝不苟的拢在脑后,任其自然披散。他五官极其妖异,长得有几分像匈奴人,却又有几分像汉人。嘴边带着一抹嬉笑,眼里却透着一丝阴戾之气。

此人的相貌实在高韬出尘。只怕在场的人都会有一样的想法。

——男子想着,若他是女子;女子想着,幸他是男子。

“姑娘莫不是看上了他?否则何以一定要强逼着他与你比试?”

玉珂闻言,微微一怔。此人说得有理,我不想嫁给那脓包,他逃走不是正好!

玉珂扯住那公子,说道,“一两银子买下我的箭,然后走路。”

那公子如蒙大赦,赶快付了钱握着箭连滚带爬的跑走。

玉珂扭头走回原处,还没等站定,那个妖异的男子的声音传来,“他走了正好。”

玉珂回头,他手里俨然握着另一张弓!

“你要比试?”玉珂问。

男子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说,“若我不比试,何必千方百计赶走那人?”

玉珂被他一脸的嬉闹之色逗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弓箭站着。

那男子反倒笑起来,一脸的匪气,“好媳妇儿,咱们换个比法如何?”

“谁是你媳妇儿!”玉珂骂道。

男子一脸的奇怪,左右看了看,指着玉珂说,“这里不就只有你吗?自然你是我的好媳妇儿了。”

玉珂虽然是匈奴女子的火热性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陌生男子叫做“好媳妇儿”,又是气又是羞。

下面一个好事的人又喊起来,“小姑娘,人家都叫你媳妇了,还比什么呀!”

“嫁了罢,嫁了罢!”

“不必比了,嫁了罢!”

玉珂一听,脸被气得发紫,憋着一口气死死瞪着那妖异的男子。可人家一点不介意,脸上带着天地不拘、我行我素的笑,一派坦然的看着玉珂。

玉珂气怒,抬起弓就要射死他,他摆手道,“嗳嗳!你射死我了,岂不成了寡妇?使不得!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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