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没有做错。

错的人是那个男孩子。

但是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杀了狼,也害死了狼崽。她想问“那狼崽活下来没有”,可她问不出口。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还有阿棋的手不停在玉珂背上上药的摩擦声。

啪。

灯烛爆。

阿棋吓得一颤。

玉珂道,“汉人常说,‘灯烛爆,喜事到’。”

阿棋狐疑的看一眼玉珂,“你怎么晓得汉人的说辞?”

玉珂用匈奴话说道,“我还知道匈奴国的单于。”

阿棋啊的张着嘴,很是惊讶。

“在祁连山听到匈奴话,没什么可奇怪。”玉珂拉上衣衫,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阿棋点点头,敛去了神色,一边收东西一边说,“逍要你明日离开。”

玉珂震惊。

“别看我,逍不会留你在府里的。我想你也不会愚蠢到以为逍会留着你。”

玉珂起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里!”阿棋放下东西就往外追。

玉珂去了项逍的屋子,里面无人。又立即掉头往后院跑,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后院里了。

“项逍!”玉珂喊。

欧呜——

玉珂大惊,回头只看见身后站着一匹狼!

那狼不大,应该是还年轻的狼,但它背上的毛发一根根立起来了,龇牙咧嘴,弓着身子死死盯着玉珂。

玉珂一摸腰,金刀忘在了屋里。糟糕,就算只有这一匹狼,但没有武器,玉珂极有可能会成为它的晚饭。

正在惊慌的时候,狼赫然跃起,朝着玉珂扑过来!

“啊!”玉珂跌倒在地上,抬手臂去挡。

狼咬住玉珂的衣袖,拼命甩头,好似要把玉珂的衣袖全部扯下来!玉珂暗自庆幸,同时心有余悸。

——若是咬住的是手臂,它是不是也想把一只手臂都扯下来?

玉珂抬脚去踹狼的肚子,可狼却死死咬着不松口,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玉珂反倒慌了。

嘶啦。

玉珂的长袖被扯掉,露出了一只手臂,自己也一翻身倒在了地上。那狼不肯罢休,纵身上来,玉珂情急之下两脚踩住狼的嘴,勉强撑住了狼的攻势。

可狼不依,发疯似的扭动着,躲开了脚,又朝玉珂的脖子扑来。

狼这样凶猛的动物,一旦动手就会选择一招毙命的手段。它要的不只是胜利,还要最快、最省力地杀死对手。

玉珂一把扯下耳环,照着狼的有眼弹过去。

欧呜——

狼一声惨叫,稍稍停顿后还欲再来。

阴影处忽的想起一声人模仿的狼啸声,狼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跑向了阴影处。

项逍走了出来。

玉珂大怒,“你一直在这里?”

项逍若无其事的颔首。

“你在这里看到我被狼袭击,却见死不救?”玉珂更加愤怒,“还是……还是根本就是……”

“是我要它咬你。”

玉珂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却也是心底里觉得最可能的答案。

玉珂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一只手臂露在外面,衣裙污秽,一只耳环也不见了。这样狼狈!

而项逍,一身青衣,黑发如绸缎一般柔顺的垂在身后,印着满院子的月光,妖异而美丽,魅惑而飘渺。

一个落魄的如同落水的狗。

一个出尘的好似仙境的神。

玉珂实在不能理解项逍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面对一个人的生死,他那么淡然!见死不救不说,在他眼里,要一匹狼咬死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他连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都不屑。

玉珂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惧的感觉,她屏息看着项逍。

项逍微微躬身,轻轻拍了拍狼的头,狼扭头离开了。项逍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最后站在了玉珂的身前。

“我说过,我不会留着没有大用处的人。”项逍开口。

玉珂渐渐恢复理智,问,“那你现在觉得我有用处了吗?”

项逍没有回答,打量着玉珂,许久后才说,“你会射箭。”

他不是在发问。

玉珂随身带着金刀,却很少显露自己会射箭,有些奇怪为何项逍会知道,但更多的是对项逍的戒备的钦佩。

项逍面不改色,冷着脸说,“那一日我握过你的手,上面有茧子。不是富家小姐偶尔玩耍的那种,是真正要射杀一个活物练习时留下的茧子。”

玉珂偷偷摸索着自己的指腹,上面的确有茧子。

“方才你用耳环击中狼眼。情急之下,能够这样精准的打中目标,又一次表明,你的箭术不差。”

玉珂不说话。

项逍也沉默了。

“我不想探寻你的箭术是谁教的,不过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你找上我的缘由。”项逍道。

玉珂想了半晌,还是沉默。

项逍一脸的“我明白”,点点头说,“明白了,你不肯说。府外有好马一匹,你明日一早就走。”说罢转头就往屋里走。

玉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左右挣扎着,终于开口,“我是淳于公主。”

项逍的脚步不停。

玉珂急急翻身站起来,喊道,“老上单于稽粥是我的叔父辈……他迫于右贤王的压力,不得不答应右贤王娶我的条件。可我不想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项逍脚步微微一顿,复又继续往前。

“你能帮我!帮我逃掉,只要不嫁给右贤王,你要我怎么报答你都可以。”

项逍突然回头,“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玉珂急急问。

“匈奴国一再扩大领土,右贤王手里的兵权仅次于单于和左贤王,你要我为了你开罪右贤王?我办不到。”项逍脸上的笑好像在嘲笑玉珂。

可玉珂越发肯定他能帮自己。

尽管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有些家底,但绝不是那种可以与天家对抗的人。但玉珂就是觉得,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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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愿意做!”

项逍凝眸看着玉珂。

玉珂道,“我不能嫁给一个那样的男人。”

项逍嘲笑的问,“那你要嫁给怎么样的一个男人?”

玉珂咬着牙,握着拳。

项逍又没了耐心,转身想走,玉珂突然开口说道,“他一定要一心一意待我。凡事都以我为先,我说的是所有事。不论什么,他都以我为第一,永远将我放在第一。”

项逍身形微微一顿,头也未回说,“世上有那样的男子吗?”

“有。”玉珂答,“只是……我还未遇到。”

项逍笑,“傻子才会这样做。”说罢他进了屋去,屋内灯烛亮起来,传来声音,“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敦煌城。能不能帮你自己,由你自己决定。”

玉珂浑身绷紧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自己总算是赌对了一次。不管如何,他肯出手相助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相信项逍,只是因为他过去绑过自己吗?

还是因为他有一双黑亮的眸子?

玉珂默默站了一会儿,露在外面的手臂被风吹的冰凉,她打了个颤。

夜,越发深了。

屋内,项逍目视着玉珂走远,身后的一匹小狼呜呜的叫着,项逍回头看它一眼,道:“这就是杀死你母亲的人。但我想,仇未必需血来洗涤。”

小狼又呜呜地叫了一声。

项逍道:“罢了,我尚且做不到不报仇,又怎么要求你?”说着走到床榻边,看着了小狼黑亮的眼睛,又说,“又或是……我们都暂且放下?”

小狼歪着脑袋,没有回答项逍。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回:祸起敦煌

阿琴一大早就起身来了,打了水端着铜盆去项逍屋里,刚至门边,项逍屋外放着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瓷做的,浑白一体,上面画着一只孔雀。

阿琴认得,这瓶子肯定不是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的,当然就更不可能是项婧那个小丫头的。

正想着,屋子里传来一声惨呼:“嗷——”

一旁正好拿着食盒走来的阿书一愣,从廊子里探出头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阿琴一怔,随即笑着推开门说,“阿棋又输掉了。”

果然,进屋后只看见项逍已经穿戴整齐,斜倚在榻上,还未束发。桌案对面坐着的正是阿棋,她抱着头挠啊挠,眼睛直直盯着棋盘,就是不肯相信自己又输了。

阿琴放下铜盆和小瓶子,拿起篦子,笑着走近了看了一眼棋盘,嘟嘴说,“嗯……三子、四子、一子……”装模作样的数起阿棋失掉的子来。

阿棋骂道,“再数!回头等二公子好了,我让他放大雕咬你!”说罢挥手就把棋盘上的黑白子搅乱。

项逍默不作声,面不改色。

阿琴抬手轻轻抓起一缕他的青丝,开始为他束发,嘴里嗔道,“有些人输红了眼,还敢拿胥来吓唬人!胥才不会让大雕咬我,你要是再抵赖,逍倒是会要狼崽来咬你!”

阿棋嘟着嘴,还沉浸在输掉棋局的悲伤中。

阿书挂着食盒进来了,也是一脸的笑意,什么也没说。

阿棋一见她们都如此,站起来骂:“还笑我!你们怎么不和逍下一局!”

阿书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未说,你也怪我?我们是知道逍的本事的,不敢作死。”说罢吐了吐舌头。

玉珂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三个女子说笑打闹,手上的功夫虽然一刻不落,该束发的束发,该端水的端水,该摆饭的摆饭,但嘴上的功夫也是一刻不落。项逍看着是个喜静的人,却也不恼她们。

这一家人真是奇怪。

“阿琴,你拿着瓶子去找隆和胥。”项逍终于开口了。

阿琴一愣,瞥了一眼那个孔雀的瓶子,“是什么?”

“胥的解药。”

三个女子大惊,阿棋急急问,“那下毒的女人肯交出解药了?”

项逍不语,眼神看向门边藏着的玉珂。

玉珂心知瞒不住了,咳嗽了一声便走了进去,说道,“我既然坦诚了身份,便就是主动示好。奉上解药,也希望你能诚心助我。你又是谁?”

三个丫头相视一眼,都不说话。

项逍道,“我是要助你的人。”

玉珂早就对项逍一家人有所怀疑了。

幼时被项逍帮来了府里,玉珂第一次听闻有人可以驱策狼群,也是第一次见到狼可以与人和睦相处。

后来,那一日在楼兰孔雀城内看见胥出手阔绰,心存慈悲,以为是贵公子,可看他一身布衣,肩上还背着一堆枯柴,如山中人兮,饮甘泉、看松柏,天地为席自成一股风流之气。

再后来是项婧。

热心善良,脾气极好,却看得出是个机灵丫头。年虽不大,却很是机敏,又讨人喜欢,也不简单。

还有一直未曾谋面的大公子隆。

加上琴棋书三个丫头的武功非凡、脾气迥异,随便拿一个出来,论姿色容貌、举止气度、脾气秉性,也做得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们看着是西域人,可却都是汉人打扮,说着汉话。可若说是汉人,他们又长住西域,仅玉珂所知的房产屋宅就有祁连山的一处、敦煌城的这一处和楼兰孔雀城的那一处。

实在奇怪!

玉珂前思后想,许久后说,“我可以不问你是谁,但我如何信你能全力助我?”

“你也可以选择不信。”项逍无所谓的说。

言下之意,不信的话就走路。

玉珂无奈,只能点点头,“好。你说我们要去敦煌城?何时动身?”

“此刻。”

阿琴拿着解药离开。

阿书一身玉兰白的楼兰衣裙,用一朵水碧色的百合花绿水晶将青色的面纱别在耳侧;阿棋一身石榴红纱裙,特意用凤凰花红宝石将面纱别好;玉珂还是一身火红色的纱裙,挑了挑,一眼就选中诸多首饰中栀子花的发饰别住面纱。

而项逍一身青衫在身,特别的是青衫带着一个斗篷似的帽子,项逍将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的肩部以上都被罩住了。

一行四人,各自骑着一匹马,往敦煌城而去。

选马时,马儿不近人,玉珂是大漠里长大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挑人的马。马厩中竟然没有一匹马愿意被玉珂骑。

无奈之下,项逍只好和玉珂共乘一骥。

是那匹黑马。

玉珂上马时还有些担心,生怕小黑也会像那几匹马一样将自己甩下马背。可出乎意料的,小黑很温顺。

玉珂坐在项逍身后,滋味难辨。

是不是小黑这畜生也识人?自己幼时被项逍掳走,坐的也是小黑。因那一次的一面之缘,它认得自己。

想到这里,玉珂不禁稍稍心宽,这黑马竟然通人性至此。可转念一想,项逍竟然不记得自己了。

人情凉薄,不过如此。

也对,人多数时候的确是不如畜生的。

虎毒不食子,可河西一带的汉人人吃人的现象屡见不鲜;老母鸡庇佑小鸡,哪怕明知不敌雄鹰,却也舍身相护;救过一只老黄狗,它的狗崽子见到自己却也晓得不该乱吠恩人。

人性中本就含着兽性。

“你为何肯助我?”玉珂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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