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孤辰没有说话,只是执拗的在不同草药上继续施咒。月光微弱,散散的映在孤辰的脸上,划出一道阴影,看不见任何表情。

天府天君摇了摇头,顺着孤辰的符咒指下生风,写出一道福寿安康的铭文。字体刚劲有力,落笔潇洒自如。

[你的亦无用]孤辰不领情,看到天府天君如此,嘴边反而绽开一丝讽刺。

[无所谓有用无用,不过是一份心意。你能做,本天君也想做]温柔的口气,像是在哄劝一个孩童。[更何况,他变成现在这样,不也是本天君害得]

[高郎跟你无关]垂下眼帘,孤辰看着那一堆草药淡淡的说道:[即便当年是姐姐下凡渡劫,高郎一样会如此。这是他的命]

[真难得]眉毛一挑,天府天君含起一丝笑意,[你终于也能爱憎分明]

[哼!]甩袖转身,孤辰留给天府天君一个阴暗的背影,[你欠我的,我会分毫不差的讨回。至于别的,我不稀罕知道,更不屑理会。]

[等救了书生,你还有何打算?]

[不需要打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走到哪里,该怎么走,早就已经定下]

[那便等救了书生之后,我们一起回南宫吧]手轻轻的捂住孤辰正要说话的嘴,天府天君面上含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我不知道曾经到底做过什么,因为我已忘记。但我可以许你未来。希望你,也不要总是苦苦的锁在回忆之中]

[好一个忘记]冷笑一声,孤辰将脸别到一边,[我不需要你许我什么,你也不必管我是不是纠结于过去。等你救了高郎之后,你依然去做你那高高在上的天府天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两不相欠]

[你何苦……]

[我的命中本就不该有你,所以,两相忘却,才是最好]

[既如此,当初,你又为何将往事重提?]

语塞,为何将往事重提?不错,他早已忘记,本就两不相欠。

左不过,就是不甘……

不甘心他就这样把往事相忘,不甘心他就这样漠视曾经,不甘心他早已忘却的情意。

但最终,这些不甘,都化为了一句不甘心将他忘记……

在乎,就是爱。爱的极致便是恨,恨到最后,左不过还是一个爱。

可是,即便这些堂堂的大道理全部明白,却还是偏执。就是不愿低头重来。其实,孤辰才是最任性的那个……

连阴天,一连着人的内心都觉得压抑。寡宿窝在书生的床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书生诉说,[怎么办?都治不好你……]呜呜咽咽,哭红了一双水灵的大眼睛。

孤辰让寡宿靠在她肩膀,轻轻将一缕凌乱的青丝绕到耳后,听她徐徐的说道:[我是他命中的克星,我认识他之前,他还那么好,怎的现在却得了这样重的病。都是我的错……]

[高郎他……从前身体就不太好,这不是你的错……]语气轻微,像是害怕吓到怀中虚弱的女子。

[阿辰……我不想让高郎这样……我想救他……]泪水在怀中决了堤,满满的空气中,都是寡宿的无助。

一百年前,寡宿也曾跟孤辰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寡宿是妖,高郎被妖气侵体,僵寒不治。寡宿为救高郎,不禁以身犯险独闯龙宫。

孤辰拦她,龙宫何种圣地?岂是她们这种小妖说闯就闯?高郎不过一介凡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凡人而搭尽她千年的修为。

可是,寡宿告诉孤辰,她不想看到高郎病重不起,她要救他。寡宿说孤辰不懂爱。而这句话,直到现在,孤辰依然不能理解。

[别担心,总会好的]轻轻拍着寡宿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孤辰淡淡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飞身驾起云头,孤辰乘风飞快的前行。

她替寡宿守护了书生一百年整,原以为,只待他们重逢,便可了却一桩心事。但事情的结果却往往不如人意。相逢亦相悲,何必再相逢。

云雾缭绕,鬼气森然。不周山,冥界的入口。传说,在这不周山上孕育了一颗集天地精华为一体的紫水晶。凡人食之可长生不老,妖魔食之可即刻成仙。

孤辰不知道这个传说准不准确,因为,不周山万年不见生灵,处处荒芜阴暗。没有人来,亦没有人敢来。

落脚之时,阴冷的气息不禁让孤辰打一寒颤。黑紫色的土地,没有一丝植被。光秃秃的老树枝交错的悬浮在空中。偶有几只墨色的暝鸦飞过,血红的眼睛透着死亡的气息。

这……就是不周山……

[哟~]天空传来一声娇笑,来者蛇尾拖地,上身绕满枯藤,□□在外面的胳膊呈棕黄色,一头蓝紫色的长发随风飘扬。[这不周山万年不见生人,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居然来了个送死的]

[烛九阴]一字一顿的说出,孤辰面上不禁浮起一丝防备的表情。

[哎呀呀~真是让人感动,想不到千年不见,你居然还记得人家]女妖笑得妩媚,削尖的下巴高高扬起,表情中带着三分得意。

[我只是来找样东西,若无他事,孤辰就此别过]

[哎?]女妖飞身挡到孤辰面前,琉璃的瞳中闪着流动的光辉。[不周山乃不毛之地,孤辰你……要找何物?]

[不关你事]

[唉……我说孤辰,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这不周山可不是天山,你若再往前走,怕你性命堪忧,有去无回]

[呵,就凭你?]

[不,我哪里敢跟你动手。我只是提醒你,单纯的一番好意]卷起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女妖不禁轻笑出声,[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找何物。]顿了顿,[你可是……为了紫水晶?]

[它在哪?]

[啧啧~]摇了摇头,女妖面上露出一丝怜悯,[它在霹雳火君处,你敢去吗?]

孤辰闻言一怔,面色瞬间绷紧。霹雳火君,五行与她正克。若是旁时,恐她躲避不及。

[你知道霹雳火君为何会在此处?那都是因为你呀~]女妖娇笑两声,尘封的往事再度重提,[一百年前,你为了报复寡宿,便盗走了霹雳火君的符令。为此,帝座罚霹雳火君在此思过。唉……想她堂堂一个火君却被罚到这种荒芜之地,真是可怜。不过……帝座说得还真对。霹雳火君临下界时,帝座告诉她,世间因果循环,让她在此处等你,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你还真的来了。]

[呵]冷笑一声,孤辰不屑的打量了女妖一番,[帝座让霹雳火君在此等我,我倒是觉得,等我的更像是你?]

[哈哈哈哈哈]仰天长笑,连同身上的枯枝都跟着颤动。[孤辰,都说你机灵聪明,还真是不错。老实说,我想跟你做一桩买卖。你要的紫水晶,我可以帮你去拿。]

[然后?]

[作为回报,你也要许我一样东西]

[何物?]

[天山灵芝]语调一转,女妖的声音带上几分严肃,[我知道你有,千年之前,我路过天山,亲眼看到天山南翁将它赐给了你。事后,我一路尾随,本想趁机抢夺,却不想你居然还有接应。我跟着你和寡宿一路来到南宫,听说天府天君重伤在卧,便想这天山灵芝应是给了天府天君。可后来,我从其霹雳火君和神兽仙奚仲的谈话中得知,那日天府天君根本没用天山灵芝,他的伤是由帝座所医。而如今,当年知道天山灵芝的寡宿已经投胎为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孤辰你了。]

上前俯身,女妖在孤辰的耳边轻轻呵气,[如何?这桩买卖做不做?]

[我想知道,霹雳火君和神兽仙奚仲的谈话]空地拂袖,瞬间一枝开满桃花的树枝凭地而生。孤辰随意的坐在上面,不见表情的看着女妖。

后者闻言一怔,好似没想到孤辰会突然岔开话题。

蛇腰一扭,女妖也随意的坐到孤辰一旁。一缕蓝紫色的发丝垂落手中,女妖开始认真的回忆。

[那日我躲在山石之后,听见奚仲对霹雳火君提起你去天山一事。奚仲说,天府天君有个好徒儿,十分羡慕。而霹雳火君却说,世间之事难断其一,天府天君并没有用掉你从天山求来的灵芝。奚仲好奇,便问灵芝如何?霹雳火君道,天府天君要将它留给你,因为你的八字太弱……]

[你说天府天君要把天山灵芝留给我?]急急打断女妖的话,孤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确定你没有听错是留给寡宿?]

女妖见状一怔,随即甩开孤辰的手,[我骗你图什么?这种事情,我自然听得仔细。要不然,你以为我没事闲的在这里拦你?]

[是留给我的……]低喃着重复,孤辰的眉头不禁纠结成一团。一百年前,她在幽冥殿外亲眼看到天府天君将天山灵芝喂给寡宿。可为何烛九阴却说事情并非如此?

一时之间,孤辰感觉有些慌乱,一些不明的情愫涌上心头。

当年,孤辰从天山下来,体力不支,还好半路寡宿及时赶到带她回南宫。可是,回到南宫之后她便昏迷不醒,醒来之时,天府天君早已伤势痊愈。

孤辰一直以为,是天山灵芝起了作用。可是自那之后,天府天君却对灵芝之事只字不提。直到高郎死去,孤辰一路追随到幽冥殿,看到天府天君将天山灵芝喂给寡宿,孤辰才如梦初醒。

原以为,天府天君将她用千年修为换来的灵芝去救了寡宿。因为天府天君喜欢寡宿。所以,她是受害者,她是替他人做嫁衣,她是笑柄。

于是,她开始怨恨,开始报复,开始自我封闭。

而当她慢慢习惯这一切之后,却有一个人告诉她,也许,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孤辰一阵晕眩。

[如何?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了你,这桩买卖做不做?]

[天山灵芝已经给了寡宿,没在我这]孤辰如实说道,[至于紫水晶,我自会去找霹雳火君,就像你说的,她等我百年,我怎好不去]

[你……]女妖面色一顿,不可思议的看着孤辰,[你可想清楚了,那是霹雳火君,你的天敌。你此番前去,新仇旧恨,自寻死路!]

[呵,有些事情总要弄个明白。]旋身欲走,孤辰突然感觉脚踝一痛,低头看去,却是几根枯枝如游蛇一般的将她死死缠住。

[烛九阴?]

[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女妖的长发随风漫天飘舞。张开手臂,一股黑紫色的气流聚集其中,[我本想让你安然死去,却不想你不识抬举]

眉头一皱,孤辰这才恍然想起烛九阴最拿手的招术——噬魂术!

心口一阵刺痛,一口鲜血瞬间从孤辰的口中喷出。眼前女妖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

[孤辰……]

[阿辰……]

几句幻听徐徐的侵入耳畔。是谁?谁的声音?高郎?寡宿?还是……他……天府天君……

[阿辰……过来……]

桃花纷飞,眼前不是不周山,却是南宫。桃花树下,对影成双。白衣男子握着女子的小手,一笔一划的写下[孤辰]。

[这是你的名字]男子眉目如画,超凡脱俗。不经意间,像一汪春水流过女子的心田。

画面一转,是一处温泉。白衣男子沐浴其中。看不到面容,只是一个背影,却依然风华绝代。

女子躲在石山之后,却不是有意为之,下午她从此处采摘草药,因为困意在此稍休,醒来却是如此情景。

是谁巧扔一粒石子?女子惊觉,红着小脸顺着小路急急跑开,身后是男子一丝充满溺爱的微笑。

[哈哈哈哈哈哈~孤辰,你居然喜欢天府天君?]

刺耳的笑声划破长空,眼前如画的景象瞬间变回黑紫色的土地。

[真是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

孤辰怒而飞出一道花箭,往事被洞穿的羞愧令功力降下一筹。

女妖轻易躲开,蛇腰旋绕在孤辰的小腿,俯身轻语,[你喜欢天府天君,所以才舍命去求天山灵芝。可天府天君并不喜欢你。哦,对了,刚刚忘了告诉你。霹雳火君与奚仲的对话中还有一句。你知道天府天君为何要将天山灵芝留给你吗?因为他不稀罕,你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不稀罕!他不稀罕!!]

[闭嘴!!!]

胳膊一阵剧痛,鲜血滴落在黑紫色的土地上。女妖停下手中的攻击,惊恐的退后一步,看到那些断裂的枯枝,不禁张大了嘴巴。

[你……]

眼前,孤辰那身雪白的衣衫被染成血红,女妖怎么也没想到孤辰会用内力将树枝硬生生的折断。

孤辰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丝,却发现手骨已经露出,血肉泛白,连带着几根线条分明的紫色血丝。

轻笑出声,孤辰看穿女妖的心思,淡淡的开口说道:[你不会明白,比起这样的疼痛,更痛的我也受过。]

低下头去,女妖脚下升起一丝浓烟。随即,背后飘起漫天的血红色花瓣,来者红衣墨发,容颜倾城,却是霹雳火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为情所困,被情所伤。真是可怜,可怜……]霹雳火君抬手一挥,烛九阴立刻会意退去。[孤辰,本君在此候你百年,总算没让本君失望。你若能接本君三招,紫水晶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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