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哭什么?”

林深收回手。

他看着边临淮骤然发白的脸色,想起六年前。

从包厢中走出来时,边彦的脸色也如此刻的他一样,难看得要命。一贯维持的温和都不复存在,倒是没有再提项目换人的事,看样子是在边临淮那里吃了个大瘪。

林深很少见到他这样,但不得不说,很爽。

边临淮跟在后面,见他起身,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少年气的模样,就算是林深,也不免为之忍俊不禁。

“哥,答应的事情可不能反悔。”边临淮一只手搭在边彦的肩,道:“就这样说定了哦,你放心,我会自己和爸说的,一定不叫你为难。”

不等边彦回应,他就自顾自道:“你来这边,不是很多事吗?那你就先去忙吧,我和林深哥哥在一起就可以了,不用担心我。”

边临淮笑嘻嘻的,和边彦勾肩搭背,语气亲昵。任谁来看了,都会觉得这两兄弟的关系一定很好。

林深没吭声,站在一边。见没有自己的事,又重新坐了回去,等着边临淮去把边彦送走。

还是下午,阳光却有些稀薄,空气是冷的。

“哥哥。”边临淮不知何时走到林深身后,他弯着眼,语气轻快,“我回来了。”

身后的人微微低下身,带着外头的一点冷气。林深不自觉绷紧脊背,想起之前边临淮上午突兀的表白,他嗓子有些发干:“嗯。”

下意识的,他猛地站起来,拉开了这个有些过于亲密的距离:“回去吧。”

边临淮歪了下脑袋,看了林深几秒,随后不太掩饰的,笑了出声。他身体前倾,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格外纯良,像一个渴求得到表扬的孩子:“哥哥不先问问我,和我哥都说了些什么吗?”

林深被边临淮灼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只好顺着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会加入这个项目。”边临淮没有隐瞒,他露出个有些得意的表情,“他想做的事,我可以代替他去做。”

“他说我是在捣乱,但还是同意叫我先试试。哥哥,你说,我能做好吗?”

这话半真半假,反正林深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边临淮张嘴就来,不忘初心地装乖卖惨:“不过没关系,虽然我笨,但是有哥哥在,我相信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完,他便一脸期待地看向林深,等着对方给出回答。

林深被这眼神看得只想躲,他抿抿唇,有点后悔刚刚太耍性子。看见边彦就烦,早知道现在会是这样的场面,还不如去和边彦虚与委蛇,两看相厌呢。

倒也不能全怪他,确实是他没应对过少年人突如其来的爱慕。更何况,这个少年人,还是他未婚夫的亲弟弟。

从初中起,他就一直忙于如何上手家族事务,同时还得平衡日益繁忙的学业,挤出时间去对外社交已经是奢侈,自然没有功夫谈情说爱。

他性子冷淡,就算偶尔冒出几个胆大的追求者,也都被林深的冷脸拒之千里之外。

很少有人如同边临淮这样,仿佛天生就脑子缺根筋,面对林深这样的活冰山,都还能没心没肺地往上凑,甚至颇有些越挫越勇的架势。

林深没碰见过这种人,也感到难以招架。他别开眼,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干涩,像在努力修补一座已经出现裂缝的墙:“加入项目是你自己的事,我没什么意见。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力不差。”

“我下午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先回去了。”林深说完,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要是还想在外面玩一会儿,就自己玩,等会叫司机接你回去。”

他转身,率先朝停车场走去,风衣下摆被带起一点弧度,背影显得些许匆忙。

边临淮站在原地,看着他莫名显得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近乎顽劣的光。

他没有立刻跟上,反而慢吞吞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林深微微绷紧的肩线,似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直到林深走到车边,手刚搭上车门,边临淮才加快脚步,裹着冬日里带着凉意的风,轻松绕到了他身侧。

“哥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带着点笑意:“你走那么快,是怕我吗?”

林深拉车门的手顿住了。他转头,对上边临淮略带委屈的眼。

到了嘴边的话就咽回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管怎么说,边临淮都是帮了自己。

他抿抿唇:“……没有。会议有些急。”

“哦。”边临淮挑了下眉,小声说:“我还以为,哥哥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回去呢。”

被边临淮戳中心思,林深无端有点心虚。他别开眼,违心地说:“不会。”

边临淮得到这个答案,就有些高兴地笑了,嘴角的梨涡微微显出来,看起来温和又单纯。

让人光是看了,都莫名有些不忍心欺骗。

边临淮上前一步,替他拉开车门。林深没有说话,弯腰坐进车里。

车厢内空气密闭,暖气开得很足。回程的路格外漫长,边临淮没像来的时候一样说个不停,空气一时陷入安静。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追问更让林深心神不定。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边临淮一眼,对方察觉到了,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笑容一如既往,但林深心头一跳。没人说话,安静得不像话,直到车子驶入林宅车库。感应灯亮起,光线不算明亮,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边临淮。”林深主动开口。

“嗯?”边临淮转过头。

“刚刚的事,谢谢。”斟酌许久,他说:“我会让助理把相关资料和准入流程发给你。”

“真的吗?”边临淮往前探了探身,半个身子都倾向驾驶座这边,“哥哥,其实你不用管我。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只是这样说,更容易拦着我哥。”

骤然靠近的年轻身躯带着很淡的一丝沐浴露香气,林深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怔,下意识朝后靠了靠。

他脊背抵上真皮座椅,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公事公办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院,王叔迎上来,接过林深脱下的风衣,笑着对两人问好,又对边临淮多说了一句:“边少爷,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边临淮没掩饰,他看向一边的林深,说:“王叔,今晚吃什么?哥哥等会要开会,得吃点好的补补。”

王叔乐呵呵地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林深平日里偏好的清淡口味。边临淮认真听完,点点头:“我能也进厨房吗?我最近在网上看到几道菜,想试试自己做。”

林深站在玄关处,听着边临淮和王叔的对话,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宅子,陆陆续续被老爷子送了许多仆人进来,住的人很多,却从不热闹。虽然林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此刻,却也莫名升起股奇怪的感觉。

边临淮……

他垂下眼,走进书房。

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融入这片冷清森然的空间。比起作客和监视,倒更像……家人。

鲜活的,温馨的。让人不适应,却又诡异的,称不上讨厌。

视频会议冗长而枯燥,讨论着项目下一阶段的细节。林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正交流着,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

过了一会儿,打开一条缝隙,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林深视线仍旧停留在屏幕,手指却微微一顿。

边临淮端着个托盘,挪了进来。他没有出声打扰,将东西放下,然后后退半步,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林深无法再装作没看见,他暂停会议音频,侧过头,看向边临淮。

对方身上围着条保姆的围裙,粉色的,带花边。脸上沾着点面粉,模样看着很滑稽,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深。

“哥哥,开会费神,我找林妈学的炖雪梨,可以润润嗓子。曲奇是刚烤好的,我没有加很多糖,不会腻。”

他说得讨巧,略微忐忑,仿佛生怕被拒绝。

林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在开会。”

“我知道,我就放下,马上走。”边临淮说,语气急切,脚步却钉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林深,说:“你会吃吗?这个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执拗,林深不能理解。梨汤的热气漂浮着,林深沉默了几秒。

“喜欢”这个词,到底有着什么魔力,可以让一个人变成这样?对着从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给出近乎亲人一样的耐心和关怀,只为求得对方的落不下的一眼回应。

视频的另一头,合作方的代表正在就某个技术参数发表看法,声音透过耳机传来;眼前,是边临淮温热而固执的注视。

一股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最终,林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接过碗,温度熨贴着掌心。

边临淮的眼睛就瞬间弯成月牙,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冒了出来,心满意足地说:“那哥哥忙,我不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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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耳机里传来的汇报声。林深舀了一勺,吃下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图表,思绪却有些飘远。

“林总,林总?是信号不好吗?”

对方唤了几声,林深才回过神,“抱歉,刚刚有点事。”

会议终于结束,林深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碗汤已经见底,曲奇也少了两块。

这样紧张的工作进程里,林深发现自己除去分神,居然还能吃掉一份点心。

一点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林深撑着脑袋,头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烦躁。

反常的,不受控制的,林深不喜欢,并隐约生出惶恐。工作没能麻痹他的心绪,只是还没等他整理出什么头绪,佣人就先敲响了他的门。

晚餐已经准备好,听到这里,林深很可耻地生出一丝逃避的想法。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摁下。

“知道了。”

他下楼,然后在暖黄的灯光下,看到已经坐在餐桌的边临淮。对方身上那条滑稽的粉色围裙已经解下,换回家居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在嘴角绽开:“会开完啦?哥哥。”

“这两道是我做的,另外的是林妈做的。我动作慢,还是比不上她。”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露出点忐忑的模样:“尝尝看?”

林深没说话,尝了出自边临淮手的那两道菜:“不错。”

边临淮就高兴起来。他不断给对方夹菜,自己倒是没吃多少,只是拖着腮,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深,仿佛看他吃饭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

“这个清蒸鱼很嫩,你尝尝。”

“汤是不是有点淡?要不要再加点盐?”

“哥哥,这个笋好吃,你吃。”

他絮絮叨叨的,过分殷勤。林深抵挡不住,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呀。”边临淮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看着哥哥吃就饱了。”

这话说的暧昧又直白,林深耳根一热,正要出声训斥,边临淮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往他碗里放,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多吃蔬菜,营养均衡。”

林深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碗里被菜堆起的小山,再看看边临淮那一脸真诚的恳切,心里升起一股无力。

这顿饭吃得林深食不知味,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就想逃回书房。

边临淮及时叫住他,“哥哥,你先别走。”

他眼神期盼,林深就败下阵来,有点僵硬地问:“……什么事。”

“你下午发给我的那份供应商评估报告,我大概看了一下,里面关于德国那家仪器公司的数据对比,Y轴单位标错了。”

林深愣了一下,没想到边临淮叫住他,会是跟他说工作。

“还有,关于物流和关税的假设,是基于去年的政策。”他道:“但今年初欧盟那边有个新的修正案通过了,影响不小。”

他声音平稳,和方才系着围裙,眼巴巴求表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深也得以从那股不自在中脱身,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人专注的脸上,“你怎么知道那个修正案。”

他下午的确让助理发了些基础资料给边临淮,但那份评估报告涉及大量专业数据和商业分析,他没想到边临淮会看得这么快。

毕竟……他还同时泡在厨房里,跟着林妈洗手作羹汤。

边临淮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有关注。导师和那边的一些研究所有合作,消息比较灵通。”

他顿了顿,见林深有听下去的兴致,便顺势问:“还有些别的细节,哥哥,要不要去我房间,我用电脑讲给你听。”

“好。”林深没多想,应下声。

这还是第一次,林深走进边临淮的房间。他房里没多少东西,大多还是原来的物件。

林深打量了一眼,后知后觉,自己从前对他偏见颇深,的确没有招待他什么。

“有空再去添点东西,”林深收回眼神,突然道:“想买什么就说。”

边临淮被他这句话说的愣了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了:“我不缺东西,没什么想买的。”

“嗯。”林深不多言。

两人的关系如此,本来也不适合过多关心。厌恶边彦是一回事,边临淮年纪还小,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他,他不能真的带坏小孩。

边临淮打开电脑,调出文档,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起来。

林深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时间在探讨中过去,林深脖颈有些发酸,对方合上电脑,朝自己望过来。

边临淮一声不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被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毛,林深下意识站起身,打算走。

衣角就被人拽住,边临淮撇撇嘴,神色又带上失落:“哥哥,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他眨巴着眼,像在暗示。

林深心神微动,咬咬牙,说:“不行。”

他脑子乱,其实自己也没想清楚,但还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边临淮,你还太小。”

“我们没有认识多久,虽然我不知道是我哪里给了你这种错觉,但是你这个年纪,还是学习比较重要。”林深义正言辞,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得不轻:“我对你算不上好,你应该出去多交几个朋友,见见外面的世界。”

“等你长大,就会知道,现在的喜欢都不是什么长久的情感。”

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连口气都没喘,林深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在此刻浮出一丝慌乱。

他皮肤白,泛起红就格外明显。

见林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上一秒还一脸冷淡,下一秒就义正言辞地化身机关枪讲起大道理,边临淮差点没笑出声。

他别过头,用尽全力全身力气,才压下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肩膀一耸一耸,到底没忍住,还是出了声。

林深瞳孔收缩,他倒退一步。他嗓音干涩,更慌了:“……你哭了?”

边临淮捂着脸坐下,闻声一愣,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他顺势趴到桌面上,把头埋得更低,差点把自己笑背过气。

狠狠心,他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类似哽咽的细微声响,一边用力掐掌心,揉着眼睛,试图假戏真做,顺水推舟。

太有意思了,林深这个人,居然还有这样一天。

林深没看出边临淮的小动作,他是彻底慌了神。他活了二十一年,还从来没把人惹哭的经历。

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边临淮微微颤动的肩背,林深愣了半天,往前挪了一小步,想伸手去碰边临淮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别哭。”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林深板起脸,干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深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沉默好半晌,一板一眼:“边临淮,你先抬头。”

边临淮就抬起头,眼眶一片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黏成几缕。

林深到嘴边的话就艰难地咽回去。

他感觉很荒谬,这场景他应付不来,只得放弃抵抗,及时止损,缴械投降:“我不说你了,你先别哭。”

【📢作者有话说】

林深:这人怎么说哭就哭啊?谁哭谁有理吗?

林深:……算了,你有理。先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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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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