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皇甫将军,”玉衡卿边系着衣带边斜他,“你觉得现在是悠闲睡觉的时候么?”

皇甫抖了抖,现在他家夫人心情很不好!

“去把纸笔拿给我。”

皇甫赶紧小厮一样把纸捧过来,玉石狮子的镇纸一压,很贤惠的提袖研磨,一板一拍的做着,还不时小心翼翼的瞄了瞄自家娘子的表情。

玉衡卿看着他那副模样,邪火倒是也起不来了,微微摇着头叹了口气,振袖接过笔来,在纸上笔走龙蛇的画起来。

他头发并未束起,三千青丝直泻下来,使得那带几分凌厉的表情都变得柔软,皇甫直愣愣的看了半晌,又忍不住抬手执起他的发梢,圈圈转转的在手里把玩。

玉衡卿不一会儿便收笔,这才注意到皇甫在玩自己的头发,嗔他一眼,把图纸往他怀里一丢:“去把这个全背下来。”

皇甫拿着那张图纸左翻右转的看看,地图?但也不像啊……这乱七八糟的线是啥?

玉衡卿接收到他疑惑的表情,解释道:“这是前些年我在双城关布下的阵图,不破了此阵,难近双城一步。”

要说带兵打仗的计谋皇甫行,可八卦阵法还真就不如玉衡卿行家了。

“既然是你设的阵法……你定有办法破的吧?”

玉衡卿不直接答他:“背下就是,把那些阵眼的走向一个不漏的记下。”

皇甫看着那迷宫一样的图纸傻眼,不确定的问:“今天……之内?”

玉衡卿一点头,边娴熟的束起头发边往外走:“待晚上我回来考你。”然后在掀起门帘出去的时候一挑眉,“岚萧,你拿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花海

第二天一早,全军浩浩荡荡的从墨城向双城关进发。

双城关乃是南乾最重要的关口,正好位于东西走向的两座山脉地势较低的洼口之间,北通夕殒河滩,与诸多深峡相接,南接东南大平原,直取南乾腹地,只要破了这双城关,南乾的一片江山便会全部暴露在北凤眼下。

正是由于这重要的地理位置,玉衡卿当年不顾朝臣反对,在朝堂上不惜违背当朝丞相的意思,据理力争,最终才得了一条谕令,选址在此建筑城池要塞,一砖一瓦都以战时的防御标准来要求,布置与设计更是精妙独到,以至于被其他国家称为“不破之城”。

皇甫骑着马,与玉衡卿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此时的他却顶了两个黑眼圈,戳在马上摇摇欲坠,昨夜被夫人盯着,硬是将布阵图背到滚瓜烂熟,他家夫人却是毫不含糊,只要自己一错,马上就用兵书敲他脑袋……他堂堂镇国大将军,居然像个刚上学堂的小孩儿似的,被敲了一夜!!帐里就他们两人,他倒是不怕自己在玉衡卿面前丢面子,就是老觉得那兵书像和他有仇似的,他说几句话把人调笑的脸红了,兵书伺候,背着书疙疙瘩瘩了,兵书伺候,背着背着困迷糊了小鸡啄米,兵书伺候…..直至天光泛白,他才得顶着发红的脑门,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

玉衡卿眼角撇到他在马上一摇一晃,生怕他会摔下马来,不得不引马走的靠近些,一红一黑两匹马往前踱着步子,还不时地耳鬓厮磨。

其实看着皇甫这么熬,玉衡卿心里也不好受,他虽然面上冷着,但心里头到底也硬不起来,只是这布阵的事却是马虎不得,皇甫岚萧是很聪明,在打仗方面是天才,但到底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让他一个入门级别的突然对着一张鬼画符背上一宿,就好比让才会画杠子的小孩写书法似的,确实是很有难度的事。

但阵法设计的玄妙,一张图纸更本解释不清楚,不把里面细微的差异背准了理解了,只临时按照图纸乱走一通,那就得交代在里头了。

贺遥曦和月幽几个跟在后头,看着两主子越凑越近,快贴的缝都没有了,贺遥曦笑了笑,催马上前,见皇甫没精打采的样子,便打他的趣:“皇甫将军,您没事吧?用不用给你找辆马车……再垫几十个厚实垫子?”

玉衡卿眼里透出些许揶揄的笑意。

倒是跟上来的月幽月冥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打量自家将军,思及玉衡卿的武功与皇甫不相上下,心里竟不约而同的想……难道自家主子才是下面那个……?

两人对视了一下,在默契中统一口径,可怜的主子……您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皇甫并没有注意到属下们怜悯的眼神,只咳了一声,振作了精神,以牙还牙:“你说的那马车我不是老早就备上了么?”说完眼珠子往后面斜斜,“你家那口子让备的,说是你这几天怕都骑不了马了。”

贺遥曦黑了脸,咬牙切齿的直了下酸疼的腰。

行军约莫半天,在距离双城关稍远的一片平地,玉衡卿下令驻扎。

皇甫有些不解:“怎地这么快就驻扎?”

玉衡卿用眼神示意了下前方的林子:“入了那片树林就是阵法的范围,昨日那阵图的起点便是从这个入口开始的。”

皇甫瞪了瞪眼,这方圆十几里的林子,竟全在阵法的范围内!?

玉衡卿解释道:“此阵共建造了三年,却只可用一次,一旦被破,无法恢复,平日里都不启用,有两个关键的阵眼,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靠近南边的角落里,只要两个阵眼启动,全阵都会启动,破解方法倒也不难,便是走入阵中,同时破坏那两个阵眼。”他顿了一下,递给皇甫一个小药瓶,“顺着我让你背下的路线走便可寻得,这里是幻阵的解药,但数量和效用时间有限,若是不小心走岔出现了幻觉,服下后要尽快走回正途。”

皇甫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两人微微做了准备便入阵中,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既然阵眼一东一西,还要同时破坏,就要求破坏此阵必须两人同行,为了把握时机,两人各带了三支信号弹,在到位了之后放信号示意做好准备,待两边信号都放过之后,玉衡卿再次放信号施令破坏阵眼。

阵法果然已经启动,林子里安静的就连兽鸟之声也丝毫不闻,玉衡卿一路脚不沾地,在自己建的阵法中行进的如鱼得水,而皇甫有了昨夜地图的帮助,也是一路顺风顺水,他走了将近四分之三的路程,就见玉衡卿那边信号升起来了。

不出半个个时辰,皇甫也就位。

从进入阵法到破坏阵眼,都异常的顺利,皇甫按照玉衡卿所说打飞阵眼处压阵的石碑,破坏完里头的机关,四周的浓雾就在盏茶的时间里散尽了,他拍拍手松了口气,大有大功告成的轻松之感。

皇甫就地坐着歇了口气,大感不易,若不是有他家夫人这堂堂的阵法设计者坐镇,他想要硬破这阵法,还不知要耗损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

玉衡卿见四周幻阵已散,也不愿多做停留,倒是抬脚就往来时的方向去了,心里还惦记着接下来一步破城的计划,但就这么走了半晌,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起来,抬眼四处观望,四周都是望不到尽头的林海,树木丛生,远远的延伸到四周漆黑一片的地方,一片死寂……

皇甫比起玉衡卿的速度便慢了许多,他对于这片林子没有玉衡卿那么熟,所以一步一步走得谨慎,走了许久,却发现前面出现了一片花地,淡白色的小花隐在成片墨绿色的树荫下,看起来甚不起眼,却在这里密密麻麻的开了一片。

皇甫也认不出这些是什么花,但来时又并未见到,隐隐觉得有些诡异,他犹豫了一下,以为自己走岔了路,又对着太阳辨认了下方向,方向倒是对的,想到阵法已破,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只要朝着对的方向走,就能走出去。

他越走越深,四周静的出奇,似乎连风摇叶动的声响也听不到,走的越往里,那些花花草草就越来越高,看似是同一种花,走了一会儿,有的竟已经及腰了。

影影绰绰,他眯了眯眼,看见前面白色的花海里沾染了一片通红的血色……

皇甫的手抚上刀柄,屏着息往那个方向走去,前方果然有一大片花丛,花瓣上尽是血迹,而且似乎是从远处一直蔓延着过来,到了眼前的这片尤甚。

他戒备的拨开了挡住视线的花丛,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呼吸一滞。

眼前的人头发散乱的遮在脸前,熟悉的衣服已经被乱剑划得七零八落,浑身都是细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液一团团的渗在泥土里,已经在地上凝干,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皇甫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了,完全无法思考。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把拳头握了又握,直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才勉强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的喊了一声:“衡……?”

没有回答……

他走了过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膨胀在眼底,一阵眩晕,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把遮在玉衡卿脸前的青丝理顺,手下的触感一片冰凉……

那张精致的脸暴露在了空气当中,面无人色。

他平时总爱想他家夫人冷着脸的时候就像搪瓷做的似的……这次却真是和瓷娃娃一样了……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皇甫一时傻了眼,他脑袋嗡的一响,一股狂乱直冲头顶,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玉衡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弱点

皇甫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一时觉得呼吸促急,浑身都发不出力,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倏地一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臂弯中的触感很真实,但就算是失了呼吸,也实在是太无生气。

此时他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对劲。

衡明明是往西边去的,他们同时破坏了阵眼,就算是加上自己休息的时间,用飞的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横穿整片林子。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倒了一颗解药咽下肚去……四周的景象和怀里的人竟然奇迹般的像雾气一样消散开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跪坐在那片矮矮的小白花丛中。

自己定是踏入了幻阵!!

把瓶中的解药倒出来数了数,只剩下了五颗……此地不宜久留,事不宜迟,他马上起身,顾不得身体的沉重,试图往来路走去。

但兜兜转转约莫半个时辰,那白色的小花依旧漫无边际,哪里还有来时路的半分样子……他一时觉得有些烦躁,细细的思索起来,衡早就说过,两个阵眼一破,整座林子的阵法便会随之消散,为何此处还会有幻阵存在!?

就在这时,山间风向微微有变,皇甫警觉的皱起眉,一个浑厚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皇甫……你就确定了……玉衡卿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么?”

那声音如从天上来,飘飘渺渺辨不清来自何方。

“你什么意思!?”皇甫朗声问道。

“你在害怕承认?”那声音继续诱导道,“你中了玉衡卿的计……他想把你困死在这里……”

“闭嘴。”皇甫打断,“少在那里挑拨离间,有种你就出来。”

“呵呵……怎地就没种……?”话音落下,四周的场景又是倏地一变……竟然变成了兰都的镇国将军府!!而且自己还站在了思归阁的院落门口。

皇甫这才明白过来药效已过,定又再次陷入了幻觉,赶紧掏出药来要再服一颗……

谁料,那院里竟传来一声低浅的呻|吟。

屋中两人声音悉悉索索,时而难耐时而诱|人,皇甫心头火起,捏在手里的药丸却是吃不下去了,一阵阵愤怒在身体里流窜,他受了蛊惑一般径直挥开大门……

即使知道这是幻觉,入眼的景象也让他一时怒火中烧。

玉衡卿一身大红的衣物,仅有腰带的地方还堪堪连在腰间,那华丽的红色丝绸衣裳半透,从院中的竹塌上垂下来,倾泻一地,他的打开着身体,迎接着的男人却是陈贺!

皇甫脑海里一阵眩晕,太阳穴两边“咗咗”的抽痛起来。

不敢再看下去,赶紧吞下了药,但头痛的症状依旧没有缓解,他用刀杵在地上才勉强站起。

解药一颗颗减少,他却仿佛还是在原地打转,一次次接受着幻觉的折磨,待解药用尽,唯有用匕首在手心上一道道的划,靠着疼痛来勉强维持清醒。

而西面的状况比上皇甫又好上许多,玉衡卿一路研究着沿途多余出来的阵法,胡乱用袖子擦汗,一刻也不敢歇息的往东面飞奔。

布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掌握精深的奇门遁甲之术,说白了就是运用各项自然事物间的联系,然后人为的改变排布和方位,以此来引导入阵的人误入歧途,陷入视觉听觉乃至触觉的假象。

玉衡卿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沿途小阵无数,形势诡异多变,饶是其中行家,也不得不花费些时间。

眼见自己这边状况恶化,明白皇甫那里定也陷入险境,横跨数里,他不敢稍停一步,仿佛又回到了夕殒河一役那夜,将那人的安危悬在心口,思弦一绷便要惊出一身冷汗,然而比之那夜,又更添几分自责,但是他不敢分心再作多余的担忧,唯有集中精力于眼前,冷静的判断和操作。

动作再快,这一寻也到了半夜……玉衡卿找到皇甫的时候,他正直直的跪在白色的花海中,像一头隐在黑暗中伏诛的巨兽,落魄,失魂,眼神涣散,赤宴长刀歪歪斜斜的插在泥土里,他倚着那刀背,似乎轻轻一推就会直直的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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