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骗人!你肯定藏了!”

利西马科斯根本不相信,他一把抢过卡俄利珀身边一个破旧的草编篮子,粗暴地将里面寥寥无几的杂物倒在地上。

草药,一小块粗盐,还有小孩玩的一个磨光的小石子。

“税吏明天就要上门了!交不出钱他们就会拿走我的陶轮,甚至把这间破屋子也收走,到时候你们娘俩就等着睡大街吧!”

“我们能去哪里弄钱?”卡俄利珀绝望地哭喊,“集市上根本没有人买陶器!我去给洗衣房干活,一天也挣不到几个子……”

“我不管!”

利西马科斯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怒火转向妻子,“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娶了你,我的运气就没有好过!带着你那个小杂种滚!滚回你的特洛伊城去!”

“看看你那快饿死的老娘和没出息的哥哥还认不认你,看看你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别在这里拖累我!”

“利西马科斯!”

卡俄利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丈夫绝情的话语像刀子一样。

她当时远嫁过来虽然是为了活命,却也怀着对婚姻的憧憬,这些年来她操持家务忍受贫困,为他生儿育女,到头来换来的是这个下场。

“好……我走,我走!”

卡俄利珀被委屈和愤怒淹没,她猛地站起身,胡乱地用破布包起草药和粗盐块,一把拉起吓呆了的小儿子,“安提卡,我们走,回特洛伊城!”

利西马科斯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她,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要回去,于是嗤笑出声,“去吧!我看看你们能走几天,半路上不是饿死就是被野兽叼走,到时候可别后悔!”

卡俄利珀不再理会丈夫恶毒的诅咒。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虽然她不知道母亲和哥哥是否还活着,但此刻只有这个念头才能让她喘过气来。

卡俄利珀紧紧拉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路途的艰辛远超卡俄利珀的想象。

她身无分文,只能靠沿路乞讨和挖野菜野果充饥,安提卡年纪小,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走。

白天顶着烈日,夜晚蜷缩在路边的岩石下躲避风寒。

她不敢走大路,害怕会遇到强盗或者被科林斯的税吏抓回去,只能挑崎岖难行的小路。

卡俄利珀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双脚布满血泡和伤口,原本就单薄的衣衫更加破破烂烂,形容枯槁,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安提卡因为饥饿和劳累,时常发烧说胡话,卡俄利珀只好嚼碎好不容易找到的草药一点点喂给他。

回家。

模糊的信念支撑着卡俄利珀,回家。

哪怕是母亲和哥哥都不在了,她也认了。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当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拖着快要麻木的双腿,终于在视线中看到了城池的轮廓。

卡俄利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那是特洛伊城吗?

记忆中的特洛伊城墙低矮残破,城内房屋稀疏简陋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片死气沉沉。

可是眼前这座城池虽然规模上没什么变化,但城墙明显被加固加高了很多,墙体齐整,城墙上甚至还有守卫在走动。

卡俄利珀揉了揉干涩疼痛的眼睛,以为是自己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她拉着同样虚弱不堪的儿子,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城门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卡俄利珀心中的惊疑越甚。

城门口和记忆中杂草丛生的样子完全不同,有很多人扛着工具,推着小车步履匆匆。

原本干涸龟裂的河床居然出现了水流,远处靠墙的坡地上长着大片大片的庄稼。

卡俄利珀呆立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扛着锄头哼着不知名调调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正要去田里干活,就看到了站在路中央衣衫褴褛的卡俄利珀,以及她身边牵着的瘦小孩童。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很快停下了脚步,关切地问道:“这位……大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很友善。

卡俄利珀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指着前方的城池,废了好大的劲才问出一句,“这……这里,是特洛伊城吗?”

年轻人被她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爽快地回答:“是的!这里就是特洛伊城,大姐你是从外面来的?是来找亲戚的吗?看你的样子……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确定了这里就是特洛伊,卡俄利珀心中震撼,泪水模糊了视线。

“特洛伊……特洛伊怎么会……”她语无伦次。

年轻人看着她的反应,很快就明白了,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哦!大姐你肯定是离开了很久了吧?你不知道我们特洛伊城现在不一样了!伟大的索提瑞娜女神降临,庇护了我们!她赶走了欺负我们的坏神明,教我们种地挖井……你看!”

年轻人热情地指向城墙,远处的田地,还有城内隐约可见的新屋顶,“这些都是女神指引我们建的!我们现在能吃饱饭了,有结实的房子住,再也不用怕谁了!”

“索提……瑞娜女神?”卡俄利珀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神明,心中悸动。

“对啊,我们特洛伊城的守护神!”

年轻人的语气充满了感激,“女神可仁慈了,她不要我们献祭珍宝,只要我们好好干活好好生活!大姐,你快快进城吧,去找伊洛斯城主或者是莱拉姐姐登记一下,他们会安排你住下的!”

“看你和孩子都累坏了,先去喝完热汤,歇一歇!”

热汤?

卡俄利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她记忆中贫困窘迫人人自危,当初因为饭都吃不起整个城都死了一大半的地方吗?

卡俄利珀拉着儿子冰凉的小手,颤抖着迈向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门。

*

深渊。

四道黯淡的神光像是受惊的鸟,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一进到深渊,他们忍不住浑身一颤,方才还四溢的神力立马就收敛了起来。

刚才那场战斗留下来的创伤还没有愈合,神格的灼痛和神力的消耗让他们格外的狼狈虚弱。

四位神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惧和屈辱。

只不过等会要面对的存在更让他们提心吊胆,他们不能再犹豫,朝着深渊的更深处而去。

他们停在了一片什么也不存在的虚无之中。

四位神明毕恭毕敬地垂下头,姿态谦卑。

为首的那位压下颤栗,上前一步,“伟大的塔尔塔罗斯,深渊之主……您卑微的仆从应您的召唤归来。”

强大而浩瀚的意识掠过,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四位神明便也就噤声,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从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说。”

为首的神明不敢怠慢,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回禀伟大的深渊之主,我们奉您的命令去寻找那位叫索提瑞娜的新神……只是在前去的路上,我们不幸卷入了一场意外的纷争。”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斟酌词语,强化谎言的可信程度。

“是……是几位来自神山的神明,他们似乎在打赌,我们经过的时候被强行卷进了他们神力构建的空间里面。”

“那个空间很诡异,我们竭尽全力苦苦战斗了很久才勉强逃脱,神力消耗巨大……”

他侧身,向塔尔塔罗斯展现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就是一万字![垂耳兔头]

长时间的流离失所和对故乡巨变的陌生, 让卡俄利珀站在熟悉的街道口,心中却感觉到茫然。

记忆里家的位置已经模糊了。

不仅如此,还有一种恐惧始终缠绕心头, 她害怕推开门看到的不是母亲的笑脸,而是积满灰尘的空屋。

卡俄利珀紧紧牵着儿子的手,按照刚才那个热情年轻人的指点, 朝着城中心那片新平整出来的广场而去。

广场上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 据他说, 现在管理城邦事务的伊洛斯城主和莱拉姑娘常在那边。

越靠近广场那块地,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棚子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大多都是面生的人,风尘仆仆, 看来和她一样也是从外面回来的。

轮到卡俄利珀的时候, 一个面容和善的妇女抬起头,温和地问道:“姑娘,你是我们特洛伊城的人?以前住哪片?叫什么名字?这是你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卡俄利珀破烂的衣衫和安提卡瘦削的小脸上,眼神带着怜惜。

“我……我叫卡俄利珀, ”卡俄利珀用力清了清嗓子,认真开口, “以前家住在城南, 靠近旧水井那边……我, 我母亲就梅丽莎, 哥哥叫达玛。”

妇女一边在一个粗糙的陶板上用炭笔划拉着, 一边点头。

“梅丽莎……达玛……哦!是达玛那孩子家啊!知道知道!梅丽莎大姐前阵子身体不好, 多亏了女神庇佑, 现在好多了!达玛可是个好小伙, 干活是一把好手, 今天好像还在那边帮着垒城墙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很亲切,像是在谈论自家的子侄。

妇女熟练地拿出两个粗糙但是很干净的陶碗,从旁边一个始终用小火温着的大陶罐里,舀出满满两碗冒着热气的浓汤,里面混着麦粒和野菜,然后递给卡俄利珀和眼巴巴地望着陶罐的安提卡。

“来,孩子,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看你娘俩累坏了,喝完汤之后我带你们去临时安置的地方,就在那边,是新起的排屋,虽然简陋但是遮风挡雨没问题。”

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妇女又接着道:“对了,你要是想回家住也没问题。”

卡俄利珀颤抖着接过陶碗,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快要冻僵的心脏。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道这样纯粹为了暖身充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热汤是什么时候了。

在科林斯,每一口食物都伴随着利西马科斯的抱怨和税吏的催逼,无尽的焦虑始终笼罩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喂到早就迫不及待的安提卡嘴边,孩子立刻贪婪地小口吮吸。

卡俄利珀则捧着碗,一点点喝汤,感受着香气和暖意弥漫口腔,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花。

她听着周围人们的交谈,大多都是关于今天的活计或者是家里的孩子,还有对索提瑞娜女神的感激。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伴随着几个年轻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格外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卡俄利珀的耳中。

“……今天运气真不错!搬那些大石头差点累散架了,没想到最后评贡献点我居然排在第三!嘿嘿,明天加把劲,争取再拿个馒头给阿妈尝尝鲜!”

这个声音……

卡俄利珀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住了,她捧着陶碗的手在发抖,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是达玛,是哥哥!

卡俄利珀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她不太敢回头。

她低着头听着那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登记点停下来了。

卡俄利珀还能听到达玛兴高采烈地跟负责登记的人,正在炫耀他今天得到的大白馒头。

过了好一会,卡俄利珀才缓慢地扭过脖颈,视线穿越人群,落在了那个青年身上。

达玛侧对着她,正比划着跟人说话,脸上的笑容灿烂。

真的是哥哥……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很好?

卡俄利珀喉咙发紧,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称呼,在此刻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她身边的小安提卡喝完了汤,好奇地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过去,稚嫩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妈妈……那个叔叔,和你长得好像啊。”

孩子的话撬开了卡俄利珀的心门。

她眼泪汹涌,朝着那个背景开口,“哥……哥哥?”

声音不算大,劈入了达玛的耳中。

达玛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定格,他猛地转过身来,表情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解和茫然,飞快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女人身上。

达玛眼中的茫然被惊愕全数取代了。

他紧紧地盯着卡俄利珀的脸,隐隐能看出昔日的轮廓……是,是……

“卡,卡俄利珀?!”达玛的声音蓦然提高,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不敢相信地凑上前看了又看。

“是你吗?卡俄利珀?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他上下打量着妹妹,目光碰到她沾满泥污的衣服,打结的头发,还有布满血丝的双脚,又滑到了她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瘦弱小男孩。

卡俄利珀看着哥哥震惊心痛的眼神,泪水流的更凶了,哽咽着开口:“哥……我,回来了……科林斯待不下去了了……”

“科林斯?那个混蛋利西马科斯呢?他就让你这样回来了?!”

达玛怒火中烧,拳头死死地攥着,他想过自己的妹妹这几年在异乡可能过得不好,但怎么着也应该比待在之前的特洛伊城强,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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