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像是有什么和他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拨动了丝线。

是珀里珀娅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在脑海中滋生蔓延。

尖锐的痛苦和更加炽热的渴望也随之浮现。

宙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不可能……他尝试了那么多次,耗损了那么多本源神力都没能找回一丝一毫与珀里珀娅相关的痕迹。

难道是克洛诺斯又有了什么新的动静?

宙斯的脸色阴晴不定,本来想追溯那悸动的源头,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了一片空荡。

他再次闭上眼睛,更加疯狂地压榨着自身的神力,山谷中雷光重新大盛,映照着他俊朗却难掩憔悴的侧脸。

*

画面一转。

爱琴海灼热的阳光下,通往科林斯城的宽阔土路尘土飞扬。

一支小型商队正不紧不慢地前行。

几头骆驼驮着看似沉重的箱笼,蹄声哒哒。

与寻常商队不同的是,这支队伍的氛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护卫们虽然看似随意地走在队伍两侧,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过周围的环境,手始终离腰间的短剑不远。

队伍中间,卡俄利珀正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头发用一块素色的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也加深了些许,眉形略有改变,基本不太会被以前在城中的人认识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梅丽塔也换上了符合商人女眷身份的绸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长途跋涉的憔悴。

“别怕,卡俄利珀。”梅丽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俄利珀冰凉的手背,压低声音。

“塔索茨先生都打点好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来自西边西库昂城的小商人眷属,来科林斯探亲兼着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记住,你是我远房表妹,丈夫病逝了,投奔我来的。”

卡俄利珀点头。

“嗯……梅丽塔姐姐,我记住了。”卡俄利珀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是已经平缓了不少。

车队前方,骑在一匹矮马上的塔索茨看似悠闲地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景致,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他悄悄对跟在身边的赫利克洛斯使了个眼色,赫利克洛斯会意,轻轻踢了踢马腹,装作检查骆驼驮货的样子,凑到塔索茨身边。

“头儿,前面就到城门了。”赫利克洛斯低声道,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那队明显不像善类的守卫。

科林斯的税吏和城门卫是出了名的难缠和贪婪。

“嗯,”塔索茨面色不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按老规矩见机行事,让阿里斯托负责跟守卫搭话,你带两个人看好后面,千万别出岔子。”

“明白。”赫利克洛斯点头,去后面安排了。

等待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商队农夫和旅客,守卫的呵斥还有牲畜的嘶鸣交织。

塔索茨商队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阿里斯托按照吩咐,脸上堆起圆滑笑容,主动跳下马凑到队伍前方,跟几个面相稍显和善的守卫套近乎,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几位军爷辛苦啦!这大热天的,真是受罪。”阿里斯托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几枚银币塞进为首那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手里,“一点小意思,给军爷们买点酒水解解渴。”

那小队长掂量了一下银币的重量,斜睨了阿里斯托一眼,脸色稍霁,但表面上依旧公事公办地挥挥手:“少来这套!车上都装的什么?从哪儿来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他身后的守卫们也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这支规模不大不小的商队。

“是是是,军爷您放心,我们都是守法商人。”

阿里斯托连忙从怀里掏出盖着西库昂城某个并不存在的商会印章的路引,双手奉上,“我们从西库昂来,带了些那边的土布和橄榄油,来科林斯看看行情,顺便送两位家眷来探亲。”

小队长的目光扫过路引,又落在梅丽塔和卡俄利珀身上,尤其是在旁边护卫的人那里停留了片刻。

他皱了皱眉头,往梅丽塔那边走去。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科林斯探亲的,旁边这位是我的表妹,性子怯懦,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您行个方便。”梅丽塔说着,也悄悄从袖中滑出一个小钱袋,动作隐蔽地塞到小队长手里。

她低声道,“一点茶水钱,我表妹夫家原来是西库昂的体面人家,可惜……唉,天有不测风云,留下她孤儿寡母的,这才来投奔我。”

拿了这么多好处,那个小队长也懒得再计较什么了,他又看了眼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卡俄利珀,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估计就是两个有点家底的妇人来投亲,带的护卫大概是家里担心安全雇佣的,这种人在科林斯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

“行了行了,进去吧!科林斯有科林斯的规矩,安分守己点,别惹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谁能明白这个战损寡夫感……偏执少年神祇,损耗了大半神力只是想再见到老婆一面,就是要战损人夫香喷喷[垂耳兔头]

穿过高大的城门, 喧嚣声并没有减弱。

市集的叫卖取代了税吏的呵斥,货物的味道弥漫在街道。

“这边走。”塔索茨压低声音,示意队伍转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位经验丰富的商人刻意避开了主干道。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 两侧是挤挨着的低矮石屋,墙壁被岁月和潮气侵蚀的发黑,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门缝里窥探这些陌生人, 眼神麻木。

越往里面走, 阶级差距越发明显。

转过一个弯, 视线中可以看到远处山丘上执政官府邸的白色大理石柱被阳光笼罩, 与之相隔不远的,是平民摇摇欲坠的木板房。

“我们不去集市?”赫利克洛斯低声问塔索茨。

塔索茨摇头,“那里太明显了, 去码头区吧, 虽然简陋但是安全。”

码头区位于城市最低洼的地带,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其中还混合着腐烂鱼虾和垃圾的恶臭。

这里的房屋更加破败,街道上积水横流, 穿着破烂的劳工拖着疲惫的步伐与他们擦肩而过。

“老科林斯,这些房子比神山上某些神明的年纪还大。”塔索茨道。

他们在一栋歪斜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渔人休憩几个, 木牌被海风腐蚀得千疮百孔, 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它吹垮。

旅馆老板是个独眼老人, 名叫利昂。

他与塔索茨简短交谈几句, 浑浊的独眼在梅丽塔和卡俄利珀身上停留片刻, 随后沉默地点头, 示意他们跟上。

店里面阴暗潮湿, 几个早来的客人缩在角落, 对他们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很快又沉浸在酒肉中。

“楼上五间房,临街的。”利昂的声音沙哑,“热水额外收费,晚餐有鱼汤和面包。”

塔索茨熟练地递过去银币,“安静点的房间,我们女眷需要休息。”

利昂接过钱,“放心吧,我这里最安静。”

等老板走之后,梅丽塔迅速安排,"我和卡俄利珀住这间,你们住隔壁。"

"阿里斯托,麻烦你帮忙打盆水来,赫利克洛斯,检查一下房屋结构。"

她仔细检查门窗,测试地板是否吱呀作响,又在窗口找到一个既不显眼又能观察街面的位置。

卡俄利珀坐在床沿,放松紧绷的神经,肩膀垮了下来。

她低声喃喃,语气充满不真实感,“我们真的回来了……”

梅丽塔检查完后走到她身边,递过水袋,"喝点水,我们只是过客,这次不一样。"

卡俄利珀接过水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这个地方。”

窗外传来码头劳工的号子声,遥远而熟悉。

梅丽塔轻轻握住她的手,"正因为我们了解这里,才能在索提瑞娜女神的庇护下帮助那些一样受苦的人。"

短暂的休息后,塔索茨敲门进来,面色凝重。

“我让人去打听过了,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糕。”他压低声音,“科林斯的税收又增加了,特别是对码头的劳工,许多人工作到深夜恐怕连黑面包都买不起。”

“执政官正在为莫斯特的使者准备盛大的欢迎宴会,光是准备祭品就耗费了大半城邦的钱财。”

卡俄利珀皱了皱眉头,“所以他们就这样从穷人身上榨取更多。”

暮色渐沉,旅馆伙计送来的晚餐是一碗稀薄的鱼汤和一小块能当石头用的黑面包。

与特洛伊松软的馒头和浓香的肉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等到勉强果腹后,梅丽塔摊开一张简陋的科林斯地图。

“码头区主要分为三部分,”她指点着地图,“西边是货运区,最繁忙同时监工也最多,东边是渔船停泊处,相对松散,中间是仓库区和作坊。”

"劳工们通常在哪里聚集休息?"卡俄利珀问。

"货栈后面的空地,旧灯塔下,还有渔船修理厂附近,但是监工经常巡逻,不能长时间停留。"

塔索茨补充道:"我明天会去集市,试着接触几个老熟人。"

等到计划差不多完备后,塔索茨才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那群从特洛伊城来的守卫们也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

夕阳把科林斯的港口染成了金红色泽,海风在码头区盘旋,海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梅丽塔和卡俄利珀分成一队,褪去了商队女眷那些略显招摇的衣裙,换上了简朴长袍,脸上刻意地抹了码头区随处可见的煤灰。

两人沿着堆满货箱和渔网的狭窄通道向前走,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海水浸泡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粘腻声响。

尽管天色已近黄昏,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

赤膊的男人们扛着比他们身体还大的货箱,在跳板和货船之间蹒跚往返,脊背被晒成深褐色,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和磕碰下留的淤青。

每走一步,脖颈和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汗水洒落在地。

“快!快!太阳落山前这批货必须装完!”监工的吆喝声刺耳。

矮壮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条浸过盐水的皮鞭,不时在空中甩出吓人的脆响,他坐在货箱上,翘着腿,腰间挂着的酒囊随着动作晃荡。

几个扛货的劳工脚步稍慢,皮鞭立刻抽在了他们裸露的脊背上。

压抑的痛呼漫开。

挨打的劳工踉跄了一步,背上瞬间浮起一道红肿的血痕,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咬紧牙关把肩上沉重的货箱往上颠了颠,加快脚步向前挪。

卡俄利珀见状别过脸,身体微微发抖,想起了之前利西马科斯喝醉后抽打在她身上的绳子。

梅丽塔握住她的手。

她们继续向前,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卸货区。

数十名劳工正将货物从停泊的货船上卸下,再分门别类地堆放到指定的区域。

女人们也在其中。

她们大多年纪不轻,脸颊凹陷,有些背着嗷嗷待哺的婴儿,有些身边跟着瘦骨嶙峋不过五六岁的孩子。

她们将卸下的货物按品质分类,用草绳捆扎,再搬到板车上。

一个老妇人蹲在成堆的陶罐碎片旁,用颤抖的手将尚且完好的陶片挑出来,她的手指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满是泥污。

每挑出一片,她就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破草席上。

“老东西!磨蹭什么!”

监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草席上好不容易挑出来的陶片。

陶片哗啦散了一地。

老妇人浑身一颤,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更加卖力地在碎片堆里翻找。

不远处,几个年轻些的妇女正在捆扎羊毛。

成捆的羊毛又脏又重,她们需要将其抱起来,用粗糙的草绳勒紧。

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负责监督这边,揪住做得慢的少女头发。

梅丽塔此时也有些忍耐不住。

“科林斯的税越来越重了。”旁边两个正在休息的劳工低声交谈。

“执政官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我婆娘昨天去交纺线税,差两个铜板,税吏就把纺车砸了……那可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能怎么办?跑,往哪儿跑?离开科林斯,别的城邦会收留我们这些贱民?”

“听说东边有些小城邦,日子好过点……”

“嘘,小声点!你想被当成逃民抓起来抽鞭子吗?”

谈话戛然而止。

劳工们警惕地四下张望,抱起水罐猛灌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又起身走向那些货堆。

梅丽塔和卡利俄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慢慢挪到那堆陶片附近,假装在寻找什么。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大娘,”梅丽塔蹲下身,“这活儿一天能给多少粮食?”

老妇人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半块黑面包,一碗稀豆糊。”

卡俄利珀一直皱着的眉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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