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阿尔忒弥斯顿时笑逐颜开。

宙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天然的威压:“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他已结束了那边的应酬,来到了几人身边。

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带来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莫俄忒身上,确认她无恙,然后才转向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阿尔忒弥斯毫无所觉,开心的说:“父神!我在让阿波罗和莫俄忒尝我烤的肉!他们都夸好吃!”

“嗯。” 宙斯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莫俄忒手中那只没动的金杯上,眉头微蹙,“夜色寒凉,果酿性冷,换一杯来。”

宁芙领命,迅速而去。

阿波罗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行了一礼:“父神,我正与莫俄忒女神谈到神力修行的事。”

宙斯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莫俄忒脸上,声音放柔:“刚刚我和波塞冬他们商议关于新立神职,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如果觉得无聊,我让人送你回殿休息?”

莫俄忒抬起眼眸,对上宙斯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这里很好,神王陛下……也请勿过于劳神。”

这轻轻的一句让宙斯十分高兴。

疲惫与不悦都在瞬间被驱散,他下意识的上前半步,距离莫俄忒更近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我听你的。”

旁边,阿波罗含笑垂眸,抿了一口酒。

宴会继续,莫俄忒终究还是在宙斯的坚持下换上了温热的蜜露。

她小口啜饮着,听着阿尔忒弥斯说着狩猎趣事,偶尔回应一两句。

宙斯本来想黏在她身边,却被请去商议事情,目光总会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确认她的安好。

沈青云扮演着逐渐接纳宙斯关怀的角色。

今日的聚会暗流涌动,阿波罗的试探,宙斯的偏爱,诸神的态度,都是未来权力博弈的预演。

而她要的远不止是这份偏宠。

聚会至深夜方散。

宙斯亲自将莫俄忒送至她居住的精致偏殿。

站在殿前回廊下,他看着她,低声道:“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青云回到殿内,挥退侍女独自走到露台上。

诸神殿宇的神光在群山间闪烁。

她调出系统界面。

*

深渊,塔尔塔罗斯的神殿。

永恒的死寂与黑暗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在这片虚无中缓缓流淌。

大多数时候,祂只是冷漠的注视着一切。

那些发生在上面的闹剧,对祂而言十分无趣且渺小。

祂偶尔会伸出一根手指,干预命运,看既定的轨迹因祂的恶趣味而发生偏转,这算是漫长虚无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不过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祂预期的轨道,也超出了祂容忍的底线。

索提瑞娜。

这个名字打破了塔尔塔罗斯近乎永恒的寂静,引起了祂持续不断的关注。

最初的关注源于一丝微小的冒犯。

一个血脉平平,神力低微的海洋宁芙,竟然敢拂逆深渊的邀请,甚至让祂派去的四个信使无功而返。

这在塔尔塔罗斯漫长的生命里虽不多见,也绝非没有先例,不过祂会让冒犯者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连成为深渊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塔尔塔罗斯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给个教训,除掉这个不听话的神,事情就该结束了,阿斯提斯虽然粗鄙残暴,但做这种清理工作向来干净利落。

意外接踵而至。

阿斯提斯失败了,败的莫名其妙,被一个突然出现,力量路数古怪的女神用粗暴的方式打烂。

失利让塔尔塔罗斯感到了被冒犯的恼怒,但也仅此而已。

弱者再强,依旧是弱者。

祂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叫索提瑞娜的小神,以及她身边突然多出的实力不明的帮手。

祂怀疑这是否是其他原始神在试探深渊的底线。

于是,祂派出了墨诺斯,不仅是为了清理,更是为了试探。

结果,试探出了更让祂意外的答案,索提瑞娜背后并没有其他原始神明明确支持的痕迹。

至少,墨诺斯被俘前传回的破碎信息里没有感知到原始神的直接神力标记。

更让塔尔塔罗斯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卡俄斯居然在注视。

混沌本身,创世之源,一切的开端与终结。

那位存在自完成创世伟业后,便彻底融入了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后世诸神为了权柄信仰打的天崩地裂,城邦化为焦土,无数生灵哀嚎湮灭,至高的视线也从未为此偏移过一瞬。

可就在塔尔塔罗斯对索提瑞娜投以更多关注,甚至隐隐动了亲自出手抹除这个变数的念头时,祂极其隐晦的感知到了那道目光的一瞥。

纯粹的看见。

可这一看见,便足以让塔尔塔罗斯的动作瞬间停滞。

卡俄斯看见了索提瑞娜。

为什么?

这个疑问,深深扎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意志核心。

祂开始疯狂的回溯与索提瑞娜相关的一切信息。

从她作为欧律诺墨之女诞生,到她突然在特洛伊显现神迹驱逐阿尔科斯,庇护凡人城邦,与宙斯产生若有若无的关联。

再到神山决战中悍然出手,联合那位神秘的西王母,以海洋神系代言人的身份协助宙斯封印克洛诺斯,最终登临奥林匹斯主神之位……

一桩桩,一件件,在塔尔塔罗斯的意志中闪过。

祂看不明白。

这位古老而强大的原始深渊之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困惑。

索提瑞娜所做的一切,在塔尔塔罗斯看来简直荒唐可笑,不可理喻。

耗费宝贵的神力去为凡人挖掘水渠?

教导那些弱者如何更有效率的耕种?

建立可笑的律法和秩序来约束他们本就短暂卑微的一生?

为了庇护这些弱者,不惜与同阶神明,乃至与深渊为敌?

这有什么意义?

神明的本质是力量,是权柄,是永恒的自我与超脱。

凡人的信仰固然是力量的源泉之一,但那是收割的对象,是工具,是祭品,而非需要去庇护甚至尊重的独立存在。

神明与凡人的关系,天然就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牧羊人与羊群,甚至猎食者与猎物。

这是自世界诞生以来就存在的法则。

索提瑞娜在颠覆这个法则,以一种塔尔塔罗斯无法理解的方式。

她似乎真的认为神明有义务为凡人提供庇护,而凡人因其劳动与秩序便值得享有安宁与希望。

荒谬……

深渊的意志在虚无中震荡。

更让塔尔塔罗斯无法接受的是,就是这样荒谬的行径得到了卡俄斯的默许。

祂没有阻止索提瑞娜,没有因为她的僭越而降下神罚。

更荒谬的是,可能是因为她这些僭越的行为,才引来了那道目光。

难道卡俄斯欣赏她这些玩泥巴的举动?

欣赏她对弱者的仁慈?

这怎么可能!

卡俄斯是混沌,是虚无,是创造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最高规则,祂的意志超越了善恶,超越了秩序与混乱,超越了神明与凡人的分野。

祂怎么会对某个特定神明如何对待凡人的细节产生兴趣?

塔尔塔罗斯的思绪陷入了某种循环的焦躁。

祂无法理解,因此更加烦躁。

这种烦躁,压过了对索提瑞娜屡次冒犯深渊的怒意。

如果卡俄斯默许,甚至隐晦的鼓励这种行为,那祂塔尔塔罗斯之前和之后的任何针对行动,都可能触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与一位新晋主神,与整个新生的奥林匹斯神系为敌,塔尔塔罗斯毫不在意。

但若因此引来了卡俄斯更明确的关注,不悦……

想到那个可能,即便是深渊本身,也感到了一阵源自本能的寒意。

所以当神山决战的结果传来,索提瑞娜不仅安然无恙,还因功受封奥林匹斯主神,执掌晨曦、新生、海洋庇护等权柄,在新生神系中地位显赫时,塔尔塔罗斯沉默了。

就在塔尔塔罗斯沉浸于自身的思绪,对上面的闹剧越发感到厌倦时,深渊的边缘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

周身萦绕着大地气息的身影,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降临于此。

瑞亚。

地母盖亚之女,前神王克洛诺斯的妻子,现神王宙斯、冥王哈迪斯、海王波塞冬等一众主神的生母。

在神山决战中,她因试图对莫俄忒出手,被宙斯强硬阻拦,又被索提瑞娜携海洋神系之势逼退,可谓颜面尽失,心中积郁的怨毒与怒火早已沸腾。

她站在深渊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象征着绝对虚无与终结的黑暗,前方则是塔尔塔罗斯意志弥漫的无尽领域。

即便是她,身为强大的泰坦神女,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深渊的气息无孔不入,侵蚀着她的神力屏障,试图将她吞噬。

她没有退缩,眼中的恨意与决绝压过了对深渊的本能恐惧。

她知道,想要扳倒那个迷惑了她儿子的莫俄忒,打击那个公然与她作对的索提瑞娜,单凭她自己,在如今宙斯威势正盛且海洋神系明确站队的情况下已经力有未逮。

她需要盟友。

需要强大到足以无视宙斯与海洋,能压制索提瑞娜和那个神秘西王母的盟友。

深渊之主塔尔塔罗斯,无疑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神力只保留最基础的防护,随后朝着深渊的深处,以最恭敬的姿态,传递出清晰的神念波动:

“伟大的深渊之主,万物归宿的塔尔塔罗斯……您卑微的祈求者,瑞亚,地母盖亚之女,恳求您的接见。”

神念在虚无中回荡,很快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没有激起半点回应。

瑞亚心中一紧,但并未放弃。

她知道这些原始神祇的脾性,高傲冷漠,难以捉摸。

她继续以谦卑的姿态等待,同时再次传递神念,这次加上了筹码:

“……瑞亚知晓,您与那索提瑞娜,与那扰乱秩序的异数素有间隙,瑞亚愿倾尽所能协助陛下,抹除这些不该存在的污点,维护世界应有的……纯净与尊卑。”

她刻意强调了索提瑞娜这个名字,并将她与扰乱联系起来。

她相信,以塔尔塔罗斯的骄傲,绝不会容忍一个屡次冒犯深渊,还活的风生水起的小神。

又过了许久,就在瑞亚开始感到不安,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时,前方的黑暗,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意志降临了。

祂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神明心神崩溃。

“地母之女……”

塔尔塔罗斯的声音直接在瑞亚的意识核心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很沉重,砸的她神魂震荡。

“……你有何事。”

语气平淡。

瑞亚强忍着神魂的不适,立刻躬身,将姿态放到最低:“伟大的塔尔塔罗斯,请恕我冒昧打扰您的沉眠,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世界根本法则,也关乎您威严的大事。”

“那索提瑞娜,还有她庇护的那个莫俄忒,如今在奥林匹斯气焰嚣张,颠倒黑白!”

“她们不仅公然庇护低贱凡人,践踏神明与生俱来的权柄,更在神山之中拉帮结派,蛊惑宙斯,长此以往,天地秩序必将大乱!”

瑞亚的声音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颤抖,她将索提瑞娜和莫俄忒描绘成祸乱根源,将宙斯的偏爱说成是被蛊惑,试图激起塔尔塔罗斯对秩序颠覆者的天然反感。

“尤其是索提瑞娜,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引的海洋神系为她张目,自身实力也膨胀诡异。”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恳切与同仇敌忾的光芒。

“瑞亚难以单独抗衡她们背后的势力,您是至高无上的深渊之主,是秩序的最终维护者!唯有您出手,瑞亚愿为您前驱,提供一切所需信息与协助!”

她说完,屏息凝神,紧张的等待着回应。

在她预想中,塔尔塔罗斯即便不会立刻答应,至少也会对索提瑞娜的罪行表示愤慨,会详细询问奥林匹斯内部的情况,与她商讨如何行动。

然而,深渊的意志沉默着。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远比瑞亚预期更长的时间。

就在瑞亚要按捺不住,想再次开口时,塔尔塔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完了?”

瑞亚一愣:“?”

“索提瑞娜如何,奥林匹斯如何,宙斯如何……与深渊何干。”

瑞亚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尊敬的原始神……她、她可是屡次冒犯您的威严!她庇护的那些凡人,那些秩序,是在动摇世界的根本!她如今成了奥林匹斯主神,将来……”

“够了。”

塔尔塔罗斯打断了她,“瑞亚,你的怨恨,你的算计,你的忠诚……留给你自己和你的儿子们去消解吧。”

“深渊无意参与你们这些琐事。”

“索提瑞娜是否僭越,是否该被清除,自有其命运轨迹,有更高的意志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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