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最后一句,塔尔塔罗斯说的极轻,却让瑞亚浑身冰冷。

更高的意志?

什么更高的意志?难道是……

没等她想明白,深渊意志退去。

“回去吧。”

塔尔塔罗斯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送客之意。

“莫要再来,深渊的寂静不喜被打扰。”

话音落下,瑞亚将她从深渊边缘推开,推向现世的方向。

她试图挣扎,要再说些什么,在塔尔塔罗斯那浩瀚冷漠的意志面前,她的力量渺小的可怜。

光影变幻,待她重新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远离深渊的一处荒芜的山巅。

下方是翻滚的云海,远处是巍峨的奥林匹斯山轮廓,神光点点。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华贵的长袍。

失败了。

塔尔塔罗斯,这位她心目中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倚仗,竟然拒绝了!

似乎她所说的一切,在对方眼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更高的意志注视……”瑞亚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色变的无比难看。

能让塔尔塔罗斯都忌惮,因此选择退避的更高意志……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卡俄斯。

连创世神,都默许了索提瑞娜的存在?欣赏她的行为?!

这个认知,比塔尔塔罗斯的拒绝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怒。

凭什么?那个来历不明,行事古怪的海洋之女,装神弄鬼迷惑宙斯的赝品,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眷顾?!

无尽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滚。

她知道连塔尔塔罗斯都选择了暂时退避,她再贸然行动,很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宙斯如今对她已无多少母子情分,海洋神系站在对立面,深渊之路被堵死……

难道就真的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宙斯被迷惑,看着既定的秩序被一点点侵蚀?!

不!绝不!

瑞亚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暗金色的神血。

她望着奥林匹斯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索提瑞娜……莫俄忒……还有我那被蒙蔽的儿子……”她声音嘶哑,“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她朝着大地深处,孕育一切又埋葬一切的她母亲盖亚的领域而去。

*

奥林匹斯山。

时间的流逝对于神明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可对于新生的神系,对于正在重塑的秩序而言,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诸神聚会又过去了数日,奥林匹斯山上的修复工作进展神速,诸神各司其职。

晨曦主神殿。

殿前花园里,月影豹幼崽正追着一只散发着微光的蝴蝶嬉戏,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清泉潺潺。

索提瑞娜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神殿中。

她偶尔会通过神念,与她治下的特洛伊科林斯等地的祭司或执政官联系,了解情况,下达一些简单的指令。

更多的时候她在冥想。

梳理体内因神山决战和海量功德灌注而暴涨的神力。

*

莫俄忒马甲那边。

宙斯为她安排的居所,无论规模还是华丽程度都远超一般主神的规格。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墙壁上镶嵌着能自发微光的明珠,地上铺着巨兽毛皮,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花蜜与珍稀香料的芬芳。

可莫俄忒表现得对这些并不十分在意。

书房里堆积着宙斯以熟悉政务为名送来的报告。

沈青云会操纵着莫俄忒安静的翻阅,用炭笔在莎草纸上记录下自己的疑问。

宙斯对这些记录的重视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无论多忙,他必定会亲自阅览莫俄忒写下的每一个字。

于是,奥林匹斯的神明们渐渐发现,许多新颁布的规则,都来源于莫俄忒。

这无疑进一步坐实了莫俄忒在宙斯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

一些嗅觉敏锐的神明与莫俄忒有限的接触中,态度也越发恭敬谨慎。

*

这一日,宙斯在临时政务殿召见了几位核心主神,商讨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如何处理那些在神山决战中保持中立,态度暧昧,如今又试图向新神系靠拢的泰坦遗族与独立神明。

哈迪斯认为应当严苛,以儆效尤,彻底剥夺他们的权柄与领地,纳入冥府或奥林匹斯。

波塞冬主张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以尽快稳定局势。

各方意见争执不下,宙斯听的眉头微蹙。

这确实是个难题,处理过严可能引发新的动荡,过宽又可能埋下隐患。

就在这时,侍立在旁的赫尔墨斯收到了一份紧急传讯。

他聆听片刻,脸色变的有些古怪,快步走到宙斯身边低语了几句。

宙斯眼中闪过讶异。

赫尔墨斯转身,提高了声音:“神王陛下,晨曦主神索提瑞娜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商议。”

殿内为之一静。

*

索提瑞娜自入驻奥林匹斯以来,极少主动参与这类核心政务会议。

她的突然到来,让几位主神都提起了精神。

“请。”宙斯沉声道,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了殿门方向。

殿门开启,一袭青衣的索提瑞娜步入殿中。

她步履从容,周身流淌的淡青色神光温润平和,瞬间驱散了殿内因争论而产生的些许燥意。

她先是对宙斯微微颔首致意:“神王。”

“索提瑞娜,你来的正好。”

宙斯开口,“我们正在商讨怎么处理那些泰坦遗族与中立神明的事,你有什么见解?”

索提瑞娜走到殿中预留的位置。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过,既然神王问起,我确实有一些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味的严厉和一味的纵容都不好。”

“奥林匹斯初立,不如给他们一些机会。”

波塞冬挑眉,“难道还要给这些人主神之位不成?”

“当然不是。”索提瑞娜摇头,“神位自有定数,但是可以利用他们的能量,发展奥林匹斯。”

波塞冬摸着下巴,思索。

宙斯眼中光芒流转。

“可以。”宙斯点头。

索提瑞娜提起了别的话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是……”

“哦?”宙斯坐直了身体,露出关注的神色。

其他主神也纷纷看来。

*

深渊边缘的冷寂尚未完全从瑞亚的神魂中褪去,塔尔塔罗斯那句话仍在她意识深处回响。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海洋之女,能一次次逃脱制裁,甚至得到连原始神都忌惮的注视?

如果连深渊之主都因某种忌惮而选择退避,那这天地间还有谁能压制那些异数?

瑞亚闭上眼,神念顺着岩石的纹理向下渗透,穿过无数古老的地脉,向着大地最深处蔓延而去。

她在呼唤。

用最纯粹的大地血脉。

“母亲……”

神念在无尽的地层中回荡,某种庞大古老的存在被惊动了。

大地深处传来了回应。

大地母神。

瑞亚的神魂颤抖起来。

“她们在颠覆一切,母亲……索提瑞娜庇护那些卑贱的凡人,教导他们对抗神明定下的秩序,莫俄忒,那个不知真假的赝品,迷惑了宙斯,让他为了她公然对抗我,他的生母!”

“如今奥林匹斯初立,她们一个成了晨曦主神,备受尊崇,一个被宙斯藏在宫殿里,权柄日重……”

“我试过了,母亲,我试过警告,试过阻止,甚至不惜在诸神面前对那赝品出手……可宙斯他……他用雷霆指着我!索提瑞娜带着海洋神系逼我退让!连塔尔塔罗斯,都因什么更高的意志选择了沉默!”

瑞亚的声音在她的神念中越来越激动。

“我还能怎么办?我是您的女儿,是神王的母亲,我曾执掌神后的权柄……可现在,我被自己的儿子视为仇敌,被新神系排斥,连深渊都不愿相助……母亲,帮帮我……帮帮这即将被倾覆的秩序……”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近乎哀泣。

盖亚的意志早已与大地本身融为一体,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旁观世界的变迁,鲜少直接介入神明间的争斗。

但她必须一试。

因为她已无路可走。

大地深处的意志沉默着,消化着女儿传递来的海量信息与激烈情绪。

良久,一股温和的力量将瑞亚的神魂轻轻包裹牵引。

周遭景象变幻,山巅的寒风与远处奥林匹斯的光辉瞬间远去。

瑞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边无际的存在感。

脚下是涌动的大地本源之力。

空间的中心,一团朦胧的光辉缓缓凝聚,化作一位女性的轮廓。

她身披由最纯粹的大地脉络编织成的长袍,长发如蜿蜒的河流披散,面容隐在柔和的光晕后。

盖亚的化身。

“瑞亚,我的女儿。”盖亚的声音直接在瑞亚意识中响起,平和悠远,“你的怨恨与恐惧,我感受到了。”

瑞亚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温暖厚重的大地本源之力:“母亲!求您主持公道!索提瑞娜和莫俄忒必须被清除!”

盖亚注视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瑞亚灵魂最深处。

“清除?以何名义?以你被冒犯的尊严,还是以宙斯背离你期望的愤怒?”

瑞亚心中一紧,急声道:“是以维护天地根本法则的名义!神明牧养凡人,凡人供奉神明,此乃自世界诞生便存在的铁律!”

“索提瑞娜在破坏这条铁律,她在赋予凡人不应有的希望与力量,她在模糊神与人的界限!母亲,您孕育了诸神,制定了最初的秩序,您难道要坐视这秩序被一点点蛀空吗?”

“秩序……”

盖亚轻轻重复这个词,带着难以言喻的叹息。

“瑞亚,你口中的秩序是克洛诺斯统治时的秩序,是泰坦神族高高在上的秩序,而如今新时代已至,新神王已立,秩序本就到了更迭之时。”

“可再如何更迭,神与人的分野不可变!”

瑞亚激动地抬头,“索提瑞娜所做的一切,是在试图改变这种分野的本质!她在告诉凡人,他们可以通过劳动通过遵守她制定的规则,获得不亚于神明赐予的安宁与富足!她在削弱神明权威的根基!”

盖亚沉默了片刻。

“我看到了。”

她缓缓说道,目光穿透无尽空间,落在了遥远的奥林匹斯,落在了特洛伊与科林斯。

“我看到她庇护的城邦,信仰的丝线依旧连接着他们与神明。”

“这难道不是亵渎吗,母亲?!”

瑞亚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信仰本该源于敬畏与无助的祈求!她却在用那些可笑的公平与庇护扭曲信仰的本质!”

“那么,瑞亚,”

盖亚的声音平静,却多了审视,“你如此憎恨她,究竟是因为她扭曲了信仰,动摇了你所以为的秩序根本,还是因为,她做到了大多数神明从未想过,甚至不屑去做的事?”

“她获得了凡人不只是出于恐惧的认同,她建立了不纯粹依赖血脉与暴力的统治,她在某种程度上……赢得了卡俄斯的一瞥?”

瑞亚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盖亚的眼眸清晰地映出瑞亚灵魂深处的东西。

不仅仅是维护秩序的使命感,更有被后起之秀超越,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嫉妒索提瑞娜能以那种离经叛道的方式,获得如此快速的成长与广泛的支持。

嫉妒她们身上那种她无法理解,却似乎被更高存在注视的特质。

“我……我没有……”瑞亚艰涩地试图否认。

“我的女儿,”

盖亚的语气柔和下来,笃定。

“我孕育了你,看着你成长,成为神后,又看着你在时光与权力中迷失,你的怨恨,源于恐惧,对失去权势的恐惧,对不被需要的恐惧,对新时代无法适应的恐惧。”

“索提瑞娜的道路是新奇,是冒险,或许真的触及了某种连我也未能完全洞察的可能。”

“卡俄斯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塔尔塔罗斯的退避更是明证。”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执着于清除她们,而是接受新时代的到来,在变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你依旧是强大的泰坦神女,是神王的母亲,这份血脉与位格,无人能否认。”

瑞亚怔怔地跪在那里,盖亚的话语浇灭了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恨火,只留下潮湿的灰烬与更深的寒意。

接受?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怎能接受被那两个神明压过一头?怎能接受自己在儿子心中还不如一个赝品?

怎能接受自己从神后沦为需要寻找位置的神明?

盖亚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与执拗,轻轻叹息一声。

“我无法如你所愿直接出手镇压她们,卡俄斯的意志难以测度,但既已投下一瞥,我便不能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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