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叱野用手搅乱了水波,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嘴角,甩甩手上的水,转头看佐伊,笑道:“废话多!当然是攻进平遥城,兄弟们在平遥皇宫的墙头上一起大唱我浑夕的山歌,这才痛快!”

“如果……”

叱野抬手,“你说只问一句的。”

佐伊自嘲一笑,许久才说:“好。我明白了。走了。”摆摆手便转身。却没走出几步,声音里满是黯然,道:“如果踏平平遥城的代价是,今日和你并肩的兄弟所剩不多、尽数死了,也值得吗?”他问完,却没等叱野回答就快步跑了。

叱野目送他跑远,突然嗤笑了一声,又转身去掬水擦身。

这里也算山清水秀,悬崖峭壁配着清泉石上流,倒也算别有风味。叱野难得心绪平缓,只是一边擦身一边哼起歌来。

深山之中,一曲听不清唱什么的歌谣来回飘荡。山中走兽、空中飞禽若能听懂,也许都会细听,因为这是来自大山的声音,来自天地间最真实的声音。

忽然传来一阵羽翅呼扇的声响,叱野没回头,却听见哼唧的叫声:“天上一颗星,地上亮晶晶;天上一颗星,地上亮晶晶……”

叱野依旧没回头,只是嘴边扬起一个坏笑。正笑着,忽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抚摸自己的脊背,登时绷紧了,却只是一瞬,又彻底放松下来。

“这伤疤是哪里来的?”身后的人轻轻碰了碰叱野左肩上的一刀刀伤。叱野想转身,却被身后的人拦住,“我从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许多伤疤。”

叱野随意一笑,不再回头去看,“刀剑无眼,在战场上进进出出这么些年,不留些痕迹总是说不过去的。”

身后没了声。

只是有人用湿了的帕子轻轻擦拭每一处伤疤。

叱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道:“媳妇,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你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相思道,顿了顿,“我不是一个人。”

闻言,叱野登时转身,一瞬间满身都是戒备和肃杀之气。

相思见他如此,忍俊不禁,抱起石头上的襁褓,“我带了一个人来。”说着便拉开裹住孩子的棉袄,朝孩子笑,“小星,你瞧,他是谁?”

那孩子皮肤雪白,两只眼睛乌黑,头发竟然也出奇地又多又黑,像极了一个假娃娃。她含着自己的手指,留着口水。

叱野见那孩子如此可爱,心中一震,扭开头道:“哦,听说了,高辛静娴。你和高辛瀚的女儿。要听我说一句‘恭喜’吗?老子偏不说。”

“我叫她‘小星’,不喜欢叫她静娴。”相思走到叱野身侧道。

叱野看也不看那孩子,“她叫什么与我何干?你来玉门关我知道为何,你想要劝我退兵走路。又带个孩子来做什么?”

相思不回答,只是将孩子抱到叱野身前,拿着孩子的小手去摸叱野的肩,“我本想将孩子送出宫的,可惜这孩子没福气,还是留下了。罢了,这些事……我带她来,和我来找你是一个目的,我们想再见见你。”

叱野猛地看向相思,没想到相思会是这样的话。

相思朝他微笑,“不管她长得像谁,你看看她,要一辈子记得她的模样。”顿了一下,细细看了看叱野的神色,见他看着孩子,这才继续说,“忘了说了,我们想好的名字送给幺妹了,幺妹的儿子叫‘淇奧’,是个很机灵的孩子。”

“她为何不叫姽婳?”叱野凝视着襁褓里的高辛静娴。

闻言,昔日言犹在耳,相思差点忍不住鼻子一酸便要哭出来,却还是生生给忍住了,只带着哭腔道:“姽婳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是你的。”

叱野哼了一声,扭开头抓起地上的衣衫,抖了抖便套在身上,“你应该很了解我,我不会退兵的。就算你也在玉门关。”

相思并不惊讶,“我了解。”顿了一下,“那你也该猜得到,顼彧会出兵助我。”

“哼,好。”叱野只吐了一个“好”字,却包含了太多情绪。

相思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直不语,直到叱野提步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别死!”

叱野脚步一顿。

“不要死。只要你活着,你会明白我的苦心和一切。总有一日。”

叱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走过来,掏出了一片金锁,“孩子的长命锁。我亲手打的,你替她戴上。”

相思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好一会儿才欣喜地说,“你戴吧,你给她戴上,她往后知道是你替她戴上的,才会欢喜。”

叱野也不知哪里来的好耐心,竟真的轻轻帮高辛静娴戴上了长命锁,收手道:“这锁我打的时候想过了,她再大些那金链子太短就戴不了,你替她收着也好,扔了也好,别叫她见到。陌生男人送的东西,叫她好奇,找你问东问西,不好。”

“好。”相思哽咽着吐出一个字。

本以为两人就此别过,谁知叱野忽然喊了一声,“媳妇。”

相思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叱野再没有说什么,毅然决然转身,好似慢一点他就不愿走一般,快步离去。

“小星,你不能认你爹,是娘对不住你。只盼你爹日后能找到你姐姐。你跟着娘,你姐姐跟着爹,也很好。我们一家就这样,长长久久这样,也很好。是不是?”

相思低头去看长命锁,金色的锁片做工精细,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因为这几章字数有一点少

☆、第123回

白羽帝三十年,浑夕义军攻玉门关,五王子高辛澹为主帅,八王子高辛灏为副帅,死守玉门关。苦战数月,惨胜。

史书上写的太过简单,短短几字就将那些生生死死都抹去,当高辛澹看到“苦战数月,惨胜”这一句的时候,他久久不动,只是凝视着这竹简上的一行字,眼前晃过那些他从不愿面对的生死。

每每午夜梦回,他除了仰面盯着头顶的纱帐发愣,别无他事。因他不敢想,只要想起他是怎么在那样的情形下活下来,他就会怕。

如果他和无数中容将士一样死在玉门关,此刻躺在他身边的女人、在偏殿熟睡的孩儿,也和那些妻子一样,终日以泪洗面,从此暗无天日。

战争,如能止,万民福。

同年,五王子妃病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辛澹紧紧抓住大夫的衣襟,将大夫几乎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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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大夫也未想到,秉性一贯儒雅的五王子竟会如此震怒,“五、王、王子息怒,息怒……臣,臣的意思是……”那大夫颤颤巍巍、字斟句酌,道,“五王子妃,她她她……她自产子后气血不畅,郁结于心,加之近来操劳过甚,已油尽灯枯,只怕是……回天无力……”

“你……”

相思忙拦住高辛澹,“五哥别急。”高辛澹在军营摸爬滚打了几年,身上的儒雅之气已经少了许多,更多的是那种看惯了生死之后的淡然。此时他的愤怒却才叫相思害怕。

相思朝大夫说道,“产后气血不畅?为何从未听她说起过?她平日里也不像是这样。郁结于心?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九王子妃也是懂医理的,臣不敢欺瞒。治病需从根治,五王子妃产后确实气血不畅,可臣不知为何她不曾表露,更不曾就医。至于郁结于心,臣还是那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臣只斗胆说一句,五王子妃这些不适,五王子身为人夫也不曾注意到一丁半点儿吗?”

“你这人胡说八道!五嫂身子一向健朗,前几日还与相思过招,丝毫不落下风,我看你治不好就胡说一通!你再胡说一句,我便命雷厉捉你出去,军法处置!”闻言,纵是高辛瀚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在相思的记忆中,那也是他少有的几次愤怒。

“臣不敢妄言,九王子明鉴。”

相思后退一步,呼出口气来,“还有几日可活?”问出这句话,几乎用掉了相思浑身的力气,她再不想去劝别人,也不想解释,她只想简洁明了。

大夫想了想,“若是心结得解,用药吊着也只有一年不过。但若照此情形下去……只怕不出十日。”

“你说什么?”高辛瀚揪住大夫就要打。

病榻上的龙幺妹只是一直看着大家,不发一言,剧好像那个只有十日可活的人,根本与她无关。

相思拉住高辛瀚,“别胡闹。我也是大夫,这些事我心中有数的。”

“相思你快救救五嫂。”高辛瀚哀求道。

相思不理会他,看向高辛澹,“五哥,你陪着她吧,如果没有多少时日,剩下的日子就更加不要拿来浪费。有你和淇奧在身边,她也欢喜。”

高辛澹神情发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道:“来人,备马!”那声音里面的急促叫听者皆感到紧迫。

他说罢转身俯下身去,朝龙幺妹微笑道:“幺妹,我带你去浑夕。”只这一句话,众人都是一怔。他却又道,“你不是想看招摇城的映山红吗?我带你去。”最后四个字出口,堂堂七尺男儿,高辛澹已泪流满面。

龙幺妹有些惊讶,看他一眼,眼中没什么神色,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反倒朝淇奧招手,轻唤:“过来。”

淇奧不动,想来是吓着了。

相思忙推他一下,“快去,淇奧,你娘在叫你。”

谁知淇奧反倒往相思身后躲,嗫嚅:“我,怕……九婶。”

相思蹲下身去,轻轻拢了拢他的衣衫,“淇奧,好孩子。你娘病了,她身上不舒服,你快去陪她说说话,好叫她心里舒服些。”

淇奧听了,兀自看向高辛瀚,脸上满是征询的神色。在他眼里,九叔和九婶远比常年在外征战的爹爹更亲。

高辛瀚红着眼,半晌才说:“淇奧,听你九婶的话。”

淇奧便挪了几步过去,在床榻边跪下,奶声奶气道:“娘,你不舒服是吗?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

龙幺妹眼角有泪痕,嘴边却笑着,伸手拉住淇奧的手,“娘没有不舒服。这么许多年,唯有此刻,娘很舒服。淇奧……娘只要你活得畅快,你,不要叫娘失望。”说罢不再看他,反倒看着高辛澹,“你当真、要带我去招摇山看花?”

高辛澹重重点头,用大氅一裹,俯身抱起了龙幺妹。

“五哥,眼下浑夕义军尚未退出中容地界,两军交战,你们此去是否未免……”高辛润出言阻止,却无法说下去。

高辛澹不理会,径直往外走,到帐外时,龙幺妹突然回头,对相思道:“淇奧就拜托你了。”

相思含着泪,点了一下头,拍淇奧的肩,说道:“出去送送你娘。”

“好。”淇奧弯腰提起一双绣鞋,追上去喊道:“娘,你穿上这个,不要受了风。早些回来!”这便跟着爹娘出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龙幺妹和高辛澹都没有回来。

相思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龙幺妹神志不清时心心念念地还是招摇山上的映山红,对于浑夕人来说,映山红远不止是一朵花那么简单。

但她怎么放心的下淇奧?他还那么小。

而高辛澹又怎么能割舍这份本就不亲厚的父子情?不单单是淇奧,中容国的万千百姓,他是如何放下的?

是不是,他抱起龙幺妹的那一瞬,已经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那条路上,他不是中容国五王子,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心爱女子的男人。怀中是渐渐远去的爱人,他背后纵然有明枪暗箭、水深火热,那一转身后,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而那个亲自送走爹娘的孩子,最后的那句依依不舍的“早些回来”,竟突然显得那么讽刺。

两军僵持多年。

白羽帝三十三年春,高辛灏受封常曦王、高辛瀚受封羲和王,高辛润为主帅,三人同守玉门关。浑夕义军再起兵强攻,高辛灏争夺帅印,掌全军大局。

白羽帝三十四年冬,苦守玉门关一年,玉门关内弹尽粮绝,高辛灏下令撤兵,中容二十万大军退至十王亭。

玉门关失守。

“高辛灏!”相思在人群中找到高辛灏,气愤上前,“为何下令退兵?玉门关是天险,只要死守,必不能失!”

高辛灏的铠甲已破,浑身尽是狼狈之色,远不如往日那样风光,看了一眼相思,不发一言便走。

相思怒从心起,横手去拦,他侧身一闪,右手拉住相思的手腕,左手一压,将相思钳制住,道:“羲和王妃,军令如山,你一介女流,无须多言。”

“放开相思!”高辛瀚突然道。

高辛灏厌恶地看一眼他,松开相思,拍了拍身上,“七哥身子不好,帅印就交由我保管,想来众人无异。请羲和王管好你的人,行军打仗带着女人本就不该,更不要妄议朝政,显得不知礼数!你们羲和部的人,战场上畏缩不前,战后又多说,有何用?”说罢高辛灏便走。

“他凭什么这么说?羲和王妃与我们同进同退,从未有怨言!”雷厉气不过。

相思拦住他,“罢了。”

“要做主帅也轮不到他常曦部的人!”另一个人愤然道。

他一说,羲和部众人立即炸开了锅。

“相思,你没事吧?”高辛瀚问。

相思摇头,环视左右,道:“十王亭地势险要,前面是河,后面是山,山环水抱倒是个好地方。可若是浑夕义军强攻,我们水路不可走、山路难于登天,只能往后山上山暂避一时。你快下令,先将受了伤的将士们都迂回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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