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是为了这个炸皇陵?”轩辕顼彧深知母亲并不在乎身外之物,这项链定是非比寻常,可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要炸皇陵,蹙着眉问。

“不全是……”相思吐吐舌头。

轩辕顼彧反倒沉思起来。

这项链究竟是谁相赠?母后为何从不取下?甚至死后仍旧要带入棺内?是父皇所赠吗?

相思以为他生气了,摇了摇他的手臂道:“别生气,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定会封我做大官!”

“说来听听。”轩辕顼彧侧目倾听。

“你先回答,为何要三日后才关闭墓门?当真是皇后娘娘遗诏?”

轩辕顼彧点头,“若非是母后遗诏,我怎会如此?为这件事朝堂上可没有少争论,那些言官,个个恨不得指着我这小皇帝的头痛骂一番,我却知道,真正的孝,便要让我娘万事随心。”

“别在意,你做得对!”相思安慰道。

轩辕顼彧却脸色不大好,眼眶红红,“如今,也只能做这些事了。”

相思见他伤心,实在不忍,想告诉他今日所见,可棺椁是空的这件事乃是大事,若是说出去,定会惹出大乱子,要不要说呢?

犹豫好久,相思问:“这里可安全?”

轩辕顼彧点头,“丝萝和杜蘅今日一早回来了,丝萝倒是对你忠心,一直心神不宁担心你,杜蘅还好。外头还有芊芝她们几个暗卫守着,再安全也没有了。芊芝和芸芷你见过了?”

“你身边这些丫头层出不穷,我都不认识了!往后可要想个法子,不然我会当做坏人动起手来,可不好。”顿了顿,相思拉着轩辕顼彧往里走,低声说:“我要说的事十分重要,天下无第三人知晓,只是我不确定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们还需讨论再做定夺,你不能冲动。”

轩辕顼彧笑,“什么事这样严肃?”

相思瞪他。

他立即肃容,“好,不冲动。”

相思又踌躇半晌,才低声说:“我打开了棺椁,里面是空的。”

她说完此话,紧紧盯着轩辕顼彧,想看他的反应,可轩辕顼彧却反常的冷静,侧头看着相思,问:“空的,是什么意思?”

“里面没有人!”相思道。

轩辕顼彧一怔,朝外面扬声道:“你们守着,本宫有要事谈。”随后拉着相思进了内室,才说,“你说……棺椁是空的?我爹娘不在里面?那他们,人呢?”

相思知道他是真的慌了,规矩全都忘了,思维也乱套了,便道:“别急!别急!我打开了棺盖,里面只有绫罗绸缎、金银玉石等等陪葬物,不见你爹娘。下葬的时候,你确定他们……”

轩辕顼彧回忆当日,坚定地点头,“我亲眼见着他们入棺,棺盖也是我亲手合上。不会有错!”

“真是……奇了。”相思发愣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回

【前路未可知】

“究竟怎么回事?”

相思这便把在陵墓内所见一一说了,只是没有提到同行的叱野。她说完,轩辕顼彧负手走到窗边,却不推开窗户,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相思深知失去至亲的痛苦,上前去拉住轩辕顼彧的手,柔声说:“我想着,既然他们不在棺内,定是还活着,这是好事!”

“还……活着?”轩辕顼彧喃喃道,“那为何要走?为何要假死?将这个江山国家丢给我……”

相思又安慰道:“在他们心里,你早就可以做皇帝,而且你要做比明尧帝还要圣明的君主!”

轩辕顼彧没说话。

“其实,当皇帝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可以仗势欺人,可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没人有能对你说一句不,我觉得很好。”

轩辕顼彧看她一眼,苦笑。

“你不信?”

轩辕顼彧摇头,“并非不信。只不过辛苦地做一个明君并非你所想的这样自在,饶是父皇,他依旧不能事事随心所欲,总归是要取舍的。”

闻言,相思也不知再说什么安慰话才好,“别难过。”只得重重握住他的手。

轩辕顼彧侧头看身边的人,见到她眼中的暖意和关心,一颗已经冰凉的心终于回温,他从中找到了力量一般,反手握住相思的手,好像在和相思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我没事。”

相思报以一笑,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见他这样,想着来日方长,眼下“惊喜”已经太多,怕他一时不能承受,便不再提任何事。

两个人携手立于窗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却都不觉得深夜的寒意袭身,因为身畔有可信赖、托付之人,便无惧严寒。好像只要没人来打扰,他们就会一直站下去。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是芊芝的声音。

暗卫深夜前来,想必是要事,相思看了一眼轩辕顼彧,他却不动,相思便开口:“你进来。”

芊芝推门而入,见屋内两个人携手站在窗边,便将柳叶刀收在了背后,走到两人身后便站定,低着头说:“果真如殿下所料,炸皇陵一事门巴转头便命人去了摄政王府上通报。”

轩辕顼彧冷笑一声,依旧不说话。

“摄政王?”相思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轩辕顼彧,“那个门巴对你不忠?”

“我如何不知他不忠?他效忠的一直都是摄政王西陵中天。”

相思想了一下,略显惊讶,“西陵中天?你的……”

“对,我父王的母家,西陵先太后大哥的小儿子,父王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舅舅。”轩辕顼彧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神越来越冷。

这时门外传来杜蘅的声音,“殿下,摄政王深夜前来,求面见殿下,有要事相谈。”

“不见。”轩辕顼彧想也没想。

片刻,门外又有人声:“臣黑尧卫首领门巴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启禀殿下,摄政王深夜入宫求见,定有要事,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移步召见。”

轩辕顼彧微微侧身面向门,声音里面带着一丝不满,道:“何等要事?摄政王不知道这三日是国丧吗?国丧间,不论任何缘由,外臣不得入宫。摄政王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天家规矩也忘了?”

“回殿下,正是今夜炸皇陵之事,事急从权,摄政王也无可奈何。请殿下三思。”

相思没想到自己离开两年后的如今,天命国有了个让轩辕顼彧这样头疼的摄政王,更没想到摄政王消息这样灵通,闻言,朝轩辕顼彧低声说:“把我交出去吧,我不会有事,他是冲我来的。”

“请摄政王在凌月殿等候片刻。”轩辕顼彧道。

“臣遵旨。”

待门巴离开,轩辕顼彧示意芊芝离开,这才朝相思微微一笑,“冲你来不如说冲我来,摄政王又如何?我要护着你,谁敢多说?国家是我轩辕氏的,轮不到他染指觊觎。相思,跟我去凌月殿,你在屏风后好好看,看看我怎么收拾他。”

相思过去的记忆力,轩辕顼彧是仅次于师父之后最温柔和善的人,如今见他变得威严、犀利许多,不禁有些不适应,便低声嗯了一声。

东宫的凌月殿乃是明尧帝身为太子时居住的殿宇,明尧帝登基为帝,这殿却依旧住着,一切摆放都照原先,只是明尧帝后驾崩,宫中无人再来,免不了有些灰尘。

轩辕顼彧坐在正中御座之上,虽只穿了便服,但依旧是一身君临天下的气势,连相思看了不免心生敬畏,想着:顼彧如今已这样厉害,将来定是千古明君,如若明尧帝后还在人世,见到这样的顼彧,定为他骄傲!

只见一个华衣长辈迈入殿内,头发花白、留着髯须,横眉竖眼,十分威武慑人,且腰间佩剑,大步走到下首,道:“臣摄政王西陵中天拜见太子殿下。”只行了半礼。

“摄政王请起。”轩辕顼彧当先开口,“摄政王当真是老当益壮,国丧间也忙于朝政,辛苦了。”

西陵中天起身,也不谢恩,道:“蒙殿下夸奖,老臣愧不敢当。只是炸皇陵一事非同一般,殿下尚且年幼且还在服丧期间,只怕心神不宁难以处理妥当,还是交给老臣处理为妥。”

好嚣张的摄政王!

这短短几句话就叫人实在不舒服,相思在屏风后咬牙切齿,想着若是自己做皇帝,早早下旨砍了这老头的脑袋!

轩辕顼彧脸色不大好,却不发作,只道:“不知摄政王对炸皇陵一事如何看?”

此话正中西陵中天下怀,他立即滔滔不绝将恶贼的行迹说的一清二楚,种种劣迹听了都叫人生气,连相思都觉得自己实在该死!复又拿出证据,“黑尧卫被烟雾迷晕,此烟暂且查不到出处,老臣已命黑尧卫去查,不日就会有结果。陵墓内没有任何陪葬物失窃,可见小贼不为钱财,依老臣愚见,不为财,那便是为情。”

“噢?摄政王的意思是……先皇的仇家寻仇?”

“老臣不敢妄自推断,只不过老臣入宫时听闻殿下已连夜亲审小贼,不知可问出些什么?”

轩辕顼彧云淡风轻道:“既是本宫亲审,此事就不必摄政王操劳了。陵墓只是毁损几道墓门,命人修复也就是了,本宫只盼先帝与先皇后早些入土,不愿再多纠缠此事。”

“殿下此言差矣。若不给天下交代,恐怕连先皇与先皇后也难以安睡!”

轩辕顼彧问:“依摄政王的意思,如何才算对天下有所交代?”

“请殿下将小贼交给老臣,由老臣逼供,定当抓住同伙,一举歼灭!”

轩辕顼彧笑起来,站起身来,西陵中天倒也不是全没有规矩,小皇帝虽未登基,但毫无疑问会是皇帝。皇帝起身,他立即垂了头,做出恭顺的模样。

“连摄政王也说‘逼供’,屈打成招,岂能作数?只怕冤枉了好人,纵容了恶人。本宫已赐死了那炸陵之人,也吩咐下去此事不可宣扬,只要今夜赶工修复,百姓都不会知道此事。”

“殿下!”西陵中天低声喊道,言语间有几分惊讶,却平静地说:“老臣愚昧,不知殿下为何不公开将恶贼处斩?”

想来西陵中天恐怕已经知晓是相思所为,就算不知,只怕也猜到了几分,轩辕顼彧笑,拍了一下西陵中天的肩,“摄政王英明一世,此事怎么糊涂了?此等宫闱之事,自是不外传的好,本宫先前也说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可如此如何对得起先皇与先皇后?”

轩辕顼彧转身走回御座,却不坐下,道:“摄政王忠心于先皇,甚好。本宫本奉遗诏要再等一日才可关闭陵墓,但既然发生此事,为保先皇、先皇后安睡,也为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明日一早就关闭陵墓。”轩辕顼彧本还愧疚于父母,可得知他二人根本不在棺内,便再无愧疚之意,只盼早一点关闭陵墓,好遮掩此事,说罢拿笔下诏,“此事唯有交给摄政王,本宫才放心。”

西陵中天哪肯善罢甘休,“殿下三思!请殿下收回成命!严惩恶贼!”

“本宫意已决,摄政王奉旨办事就是。”轩辕顼彧收了笔,要去拿玉玺,却见西陵中天还要再说,轩辕顼彧拿起玉玺,放在了桌案上,“摄政王如不同意本宫的意思,大可自己颁旨盖印!”

轩辕顼彧的长相与父亲轩辕少渊极为相似,只是一双眼睛更像母亲关弱水,少了几分明尧帝的睿智和狠辣,多了柔情和宽厚,此时眼神犀利、满是怒气,像极了明尧帝。

这样的一个眼神,正是西陵中天真正惧怕的。

当年青城之战,明尧帝独自坐于城头,以一人之力平息内乱,震慑西陵世家。时隔多年,往事历历在目,西陵中天只觉见到了当日器宇轩昂、睿智奸猾的明尧帝,心中一颤,连连后退了两步,慌忙跪下,“老臣不敢。”

轩辕顼彧拿起玉玺,盖下,又拿着诏书走到西陵中天身前,双手搀扶,“摄政王劳苦功高,自受封摄政王起,殚精竭虑教导了本宫不少事,如同本宫恩师一般,不必惊慌,快请起。本宫将皇陵一事交给摄政王,摄政王可不要辜负了本宫与天下人。”

西陵中天双手接过诏书,“臣遵旨!”

“退下吧,本宫乏了。”轩辕顼彧转身往内殿而去。

“臣恭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轩辕顼彧独自站在凌月殿的园子里,不发一言,他身后远远地跟着杜蘅、丝萝。相思走上前,却在他身后站住了不再靠近。

相思突然觉得,他不是顼彧哥哥了。

他的模样那么陌生,欲擒故纵、笑里藏刀、阴谋阳谋,还有许许多多的帝王之术都叫相思觉得陌生。

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

这样陌生的一个皇帝,再不是自己可以说笑打闹的哥哥,再不是宠着自己、让着自己的哥哥,再不是可以抚琴给自己听、和自己并肩躺在一起说话的哥哥。

一瞬,相思悲从中来,她好像问——为什么要做皇帝?可她知道,轩辕顼彧从来不想做这个皇帝。

他只是没有选择。

“摄政王不会再追究此事,你先回稻城去吧。”轩辕顼彧突然开口,说完头也未回就往映秀殿而去。

相思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的细长,他身边虽然还有丝萝和杜蘅的影子,可怎么看都觉得他孤身一人。再看他看似矫健轻盈的步伐,实则已经疲惫不堪,肩上的重担压得他再难以前行一步。

他却还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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