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叱野倒了酒,手指一弹,将桌案上的另一个酒杯送到老者眼前,道:“没媳妇陪,没姑娘陪,得了,勉强你这老头陪我喝几杯这个……九州……九州第二酒。”顿了顿,“你说这是九州第二酒?”

“烈云烧。”

“烈云烧?”叱野想了想,耸肩道:“没听过。这等好酒只是第二?第一又是什么酒?”

“小爷这都不知道?九州第一酒正是中容国的香如故。”龟公插话。

“香如故?你这里有吗?都拿来。”叱野从怀里掏出两个金元宝,扔给了龟公。

龟公大喜,笑呵呵收下,却道:“小爷有所不知,香如故早已无人能酿,当今世上可没几个人尝过。”

“非也,非也。”老者又开口了,挥了挥手示意龟公去拿酒。

“老头,你老是‘非也非也’,你倒是说说,他哪里说的不对?”

老者神秘兮兮道:“烈日西斜万里云,闻香如梅识故人……二十几年前,在五国有一个说法‘青丘慈孝子,中容醉君子,北狄活菩萨,浑夕巧手匠’,其中的‘中容醉君子’说的就是如今的白羽帝高辛玖泽。他酿得一手好酒,这烈云烧正是他亲手教授的儿子高辛灏所酿。”

“烈云烧只是第二,可见高辛玖泽也没什么了不起。香如故这个第一是谁酿造?”叱野仰脖饮尽了酒。

“非也,非也。”老者拿起龟公新拿来的酒,打开了,嗅了嗅,才说:“这是九州秘闻,传言香如故是二十二年前白羽帝以梅花酿造的清酒,世间罕见,不知胜过这烈云烧几倍。小子,我看……二十二年前你还没有出世吧?”

“是没有,若是出世了,香如故和烈云烧早给老子喝干净了,如今的第一酒就是女儿红,第二就是状元红。”

老者笑,却突然变得十分惋惜,道:“可惜,这香如故只有白羽帝能酿出那样的醇香气味,在那件事之后,他却不再酿酒了……可惜,可惜……”

“那件事?”

“烈日西斜万里云,闻香如梅识故人。笑醉江湖一杯酒,无字碑上无字想。小子,我看你这十几年是白活了!”

叱野哼道,“什么乱七八糟?”却突然明白了什么,道:“烈日西斜万里云,闻香如梅识故人?原来如此。”这两句诗中竟然正好隐含着“烈云烧”和“香如故”!

老者赞赏地看了一眼叱野,“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聪明。”

“后两句讲的又是什么?”叱野一点就通,料想这首诗八成背后有故事。

“‘笑醉江湖’正是老头子我的名字。”

叱野噗一声喷出酒,“原来是你瞎编的?我还道有什么关于白羽帝的秘闻,原来也不过是酒鬼大醉之后胡乱说来的。没意思,好没意思。”再者,想必这老头的名字也是瞎编的。

笑醉江湖听着此话刺耳,经不住挑拨,果然道:“最后一句却有大大的秘闻。听你说话虽然听不出是哪一国人,但绝不是中容人,不防问问你,可知关弱水是何人?”

叱野见他中计,心里暗喜,脸上却装作不感兴趣,只顾着喝酒,道:“不就是仙武皇后,刚刚死了的明尧后。”

“她不仅是明尧后,还是良褚国副盟主、浑夕国闯王,更是中容国前皇后。”

这下叱野倒着实吃了一惊,看着笑醉江湖问:“她果真嫁过两个皇帝?之前是白羽帝的女人?这个明尧后倒真是有意思。”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过。”

“话也不能这么说,武舜帝刚刚纳了两妃,可你能说这两个都是他的女人吗?非也,那只是他的妃子。”笑醉江湖说道,“当年的事老头子也记不清了,老了,老了,却清清楚楚记得,白羽帝登基不久便昭告天下,关弱水自休于他,从此两人再无瓜葛。”

“自休于白羽帝?”叱野瘪瘪嘴。

笑醉江湖又道:“在明尧帝后大婚之日,白羽帝并未亲自前来天命观礼,只是送来了一块无字碑。时至今日,天下人只怕都不能了解,这份贺礼背后究竟有何意义。有人说,白羽帝送一块无字碑,是在羞辱明尧帝后,寓意他二人不长命、无后事可写,以报当年被休之辱。”

叱野笑起来,“蠢材!我听人说,白羽帝当年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是五国之中的美男子;且精通琴棋书画,颇有涵养;武功甚高,师出九州高手,再看他将中容治理的不差,两部斗争虽还在,但却平息了十几年,单单凭这几点,白羽帝如果小肚鸡肠去讽刺人家新婚夫妻,那真是笑死人了!”

笑醉江湖又一次佩服叱野,深深看他一眼,朝他举杯敬酒,“说得好!小子,你倒真是见识非凡,和那些寻常逛窑子的公子哥有几分不同!”

叱野白眼,“老子本就不是来逛窑子的。”

“可惜老头子自负聪明,多年来也未猜出无字碑背后的意义。想来,知道的人已深埋黄土之下,再也无法言说。”

“白羽帝还未死,他自己送的礼,难道不知其中深意?”叱野问。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自己。”

叱野想了想,无所谓一笑,喝了一口酒,“可惜了!要不是有这么一段故事,如今你我就能喝香如故,那才是快事!”

笑醉江湖意味深长地朝叱野笑,“看你深夜独自来买醉,白白请老头我喝酒,又骗了老头的故事,长夜漫漫,是无处可去?”

“是啊,无处可去。”叱野神色一凛,语气带着十足的不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都是无处可去的人,老头看你这个小子还算顺眼,给你再讲给故事吧?”笑醉江湖说着便自顾自开始讲起来。

“早在九州还处于乱世的时候,中容国有一个武功好手名叫易水,他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一身武艺鲜有对手,加之少年一腔热血,故人此处行侠仗义……”

笑醉江湖的神色渐渐平和,语气渐渐放缓,好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叱野便也入迷了,不再喝酒,只是凝神倾听。

易水正是九州高手之一。虽然如今九州高手早已销声匿迹,知道的人也多半都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再也无人有心关心那些高手的影踪。但叱野听到这里,依旧感觉热血沸腾。

在易水不断挑战高手,想要从九州高手最末冲向第一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个远比对手更难打败的困难,一个女人。

小寒。

笑醉江湖只是告诉叱野,那个名为寒姬的女子是中容国一间娼妓坊内的歌姬。

在中容,以礼治国,讲究门户。寒姬出身于烟柳之地,虽有倾国倾城之貌、能歌善舞,是名符其实的雅妓,但中容百年的礼数绝不能容她。

易水在一次偶然中对寒姬一见倾心,竟然魂牵梦萦到了荒废武艺的地步。甚至不远万里追到娼妓坊,只为见寒姬一面。

却不巧,易水目睹了中容贵族对寒姬的欺辱,易水正要出手相救之时,寒姬却被另一个男子救下。

后来,易水再也没有在娼妓坊见过寒姬。

叱野问:“寒姬死了?”

笑醉江湖摇头,许久之后才幽幽道:“当日欺辱寒姬的那几个男子是中容常曦部首领的弟子,算得上是中容的纨绔子弟了,寻常人哪里敢得罪他们?救下寒姬的男子,名叫高辛陶然。”

叱野神色一怔,“白羽帝的老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回

【愿我如星君如月】

竟然是高辛陶然!

叱野虽然出身微寒,但这些年跟着百里苍、云木珊,的确了解了不少九州的事。也知道,高辛陶然是白羽帝高辛玖泽之父,一生贪恋琴棋书画,若说他是帝王,倒不如说他是雅客。

叱野明白了接下来的故事,“那些人自然不敢得罪高辛陶然,所以他带走了寒姬。寒姬面对一个普通的文雅温柔男人,或许可以不动心,但偏偏那是儒雅风流、精通琴棋书画的高辛陶然,只怕早就芳心暗托。可怜,可怜。”

笑醉江湖瞥了一眼叱野,“易水可怜?还是寒姬?又或是……高辛陶然?如你所说,寒姬嫁给了高辛陶然,不但嫁给了他,还做了中容国的皇后。易水到此时已经死心,只盼她能幸福也就是了,可高辛陶然迫于当时羲和部的压力,又娶了于桑为妃。易水得知此事,担心寒姬,于是混进宫中做了一个花匠,暗中留意着寒姬。很快,两个女人都有了孩子,寒姬却在一次家宴上,和于桑的儿子高辛梳桐同时中毒而死。”

“原来……难怪我听说白羽帝之前还有一个兄长,原来是中毒死了。那个于桑不就是后来秽乱宫闱、意图造反,却被白羽帝杀了的皇后?”

笑醉江湖不答,继续说:“寒姬死的那天,易水偷偷来到皇城内的停光台上,那是寒姬最喜欢待着的地方。他见到昔日美丽而充满生气的小寒,就那样躺着,再也不会笑、不会动。那时候易水真恨,他恨高辛陶然,恨皇位,恨于桑,恨寒姬,更恨自己!为何当日不早早出手?为何早在第一次见到寒姬的时候不带她走?为何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力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他算什么高手?一个男人,就算是寻常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无力保护,算得上是什么男人!”

叱野听了这番话,似有所悟,凝视着笑醉江湖,“后来呢?”

“后来,他想杀了高辛陶然。可他知道寒姬是真心爱高辛陶然,他不能伤害寒姬的心上人。况且,要怪谁的话,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所以他选择隐居,选择用酒来麻痹自己,选择忘掉过去和将来。”

“可惜,喝得再多,他还是忘不掉吧?我说老头,你也不必想这么多,既然你连自己的这些陈年旧事也拿来说了,我倒很是佩服易水。他爱的坦坦荡荡,从未对寒姬有任何非分之想;他真心为她,爱她所爱,不强加于她;他一身武艺不肯施展,为了一个女子空置武艺,只求护她安好。老子佩服!只是可惜,易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他在这里,我请他喝酒!”说着,叱野就瞟了几眼笑醉江湖。

笑醉江湖哼道:“倒是难为你了。”语气显得很不屑、不自然,却因叱野的赞赏有几分得意。

“唉,好酒、好故事!可惜身边只有你这个糟老头子作伴,可惜,可惜啊。”叱野叹气,又仰脖喝酒。

“混帐小子!”笑醉江湖拿起酒葫芦砸叱野的头,骂道:“老头子我要不是看在你这小子有几分有趣,跟你说这么多?说了半天,你小子还是蠢的像头猪!不说了,孺子不可教也!”说着就要走。

叱野也不拦,脸上带着无所谓的无赖模样,抬着酒杯缀了一口酒。

笑醉江湖行至门边,突然站住了,许久才说道:“小子,永远不要放弃那个你一眼就喜欢上的女人。”

这句话来得突然,叱野听完依旧不语,只是看着笑醉江湖的身影没入黑夜。直到这时候才褪去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微微蹙眉,放下酒杯。

老头这番话再三点拨自己,叱野早就看出来了。老头子是过来人,也是对叱野感同身受,故而只盼这一夜的饮酒畅谈能让叱野明白一个道理。

——不要等。

“易水,你我萍水相逢,今日受此大恩,永世难报!”叱野自言自语说完,饮尽烈云烧,忽的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梨庄的方向,迅速奔了出去。

这个故事太过感人肺腑,也太过凄惨婉转,有太多太多的巧合、无奈、惋惜。

故事早已尘封,可故人仍在。这一次次如同折磨一般的回忆才是笑醉江湖这个高手最难面对的吧。

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又有谁能真正成为绝顶高手呢?

相思听着叱野说完这几日的经历,一面惋惜、同情笑醉江湖的过往,一面也感叹自己和世上千千万万的男女。

世间唯有这个情字,叫人断肠千百次。

“我早猜出他就是易水,却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到了最后,我才发现,他只是不希望我跟他一样,对自己心爱之人,除了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叱野说罢,拉起相思的两只手,“相思,我不想等,我也终于明白,不能让你也等。在寒水阁的那一晚,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急火燎,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告诉你我这辈子一定要娶你,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阻碍,我一定,要、娶、你!”

相思看着叱野只是微笑。

“你,你……”叱野犹豫起来。他有些不确定,相思是不是也如自己一般,整颗心已经交给了眼前的人。

“有多少男女,有多少情分,全都葬在了一个‘等’字上面?等待尽管是检验爱情的最好方式,可它也太漫长,太磨人了。为什么要等?如果两颗心想要在一起,什么也不能阻止,那又要等什么呢?”

叱野一听相思这番话,心中大石落下,大喜之下抱起相思打转,不住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相思急急喊,“带你去个地方!”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叱野抱着相思就跑出屋子,一吹口哨,不知哪里跑来了一匹枣红色的马。

枣红马跑的极快且稳,当晚两人就来到了一座山前。

“紫金山?”相思坐在叱野身前,颇为惊讶,道:“我们来到北狄了?你带我来紫金山做什么?”

叱野减慢了马速,策马优哉游哉走着,“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混乱中逃出,你什么也不问,只是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路跑到这里。我们躲避的山洞名为紫霞洞,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想要你往后一直跟着我,不论去哪里,都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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