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高辛灏还想说,高辛檀道:“八王子,武舜帝既然如此亲民,我等一起饮尽便就是,父帝就算知晓,也定不会怪罪。”

高辛灏只得道:“皇上坚持与民同乐,那便遵天命规矩。”说着便抬起酒杯递给轩辕顼彧。

“多谢八王子。”轩辕顼彧接过酒杯,朝众人示意,长袖一掩,“请!”随即与众人一起饮尽香如故。

“好酒是好酒。”叱野自言自语道。其实他别有深意,相思却听出来了,看了他一眼,他挤挤眼,一笑。

“请诸位一起看舞品酒。”轩辕顼彧说罢,舞女歌姬齐齐入内。方才还肃穆庄严的大殿登时莺歌燕舞、歌舞升平。

众人皆是一副欣赏歌舞的神情,但估计无一人是真的在看歌舞。

相思用手指偷偷沾了一些酒杯中剩余的香如故,在手指上捻了捻,无毒。可若是无毒,高辛灏为何要逼着轩辕顼彧饮第一杯呢?

“怎么样?”索昌隆不动声色问。

“无毒。”

“那为何……”

相思微微摇头,眼睛依旧看着歌舞,“想必是有意试探顼彧。要知道一个人的心胸气度,才能知道他能否成事。”

“常曦部果真不是善类。”索昌隆瞥了一眼高辛灏。

“羲和部也未必就是善类啊。”叱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坐在相思身边,笑呵呵的咬着半截羊肉。

索昌隆瞪他,“你!”

叱野做鬼脸,往相思身后躲,“如果有毒,方才也没见羲和部的人出来阻止啊,坐山观虎斗懂不懂?”

一语惊醒梦中人!

相思和索昌隆对视,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如果这世上还有谁希望常曦部和天命国同归于尽的话,羲和部一定是第一。

正在此时,歌舞结束。

高辛檀适时起身,朝轩辕顼彧行礼,朗声悠悠道:“小女有一件礼物要赠与皇上,小女深知皇上意识不缺,更不缺少珍宝,但此物想必皇上会喜欢。”

“噢?”轩辕顼彧微笑,“六王姬有心了。有心的东西,朕定喜欢。”

小柔突然站起来,道:“你们中容怎么回事?一个接着一个送礼,欺负我们浑夕没有礼可送吗?”

高辛檀登时脸红透,怔怔不能言语。

小柔道:“我也有大礼要送皇上。”

轩辕顼彧见她任性妄为、很是刁钻,却也不气,笑问:“不知柔公主的大礼是何物?朕很好奇。”

小柔道:“你叫她先送。”

轩辕顼彧便看向高辛檀,“那就请六王姬先吧。”

高辛檀点点头,走到了场中央,拍拍手,立即前来一个侍女,抱着一卷卷轴。

待高辛檀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便朝轩辕顼彧道:“想必在场众人皆知,九州大地上若是论画工,要属书香子为首,而书香子平生所画且流出的画卷仅有一十二幅。”

高辛嫱好似想起了什么,朝身旁的高辛灏低声道:“我那里有一幅丹青。叫做什么……我给忘了。”

“你送给高辛檀了?”高辛灏问。

“没有。”高辛嫱摇头。

轩辕顼彧听到自己的名字,却也不惊讶,“正是。”

“小女有幸,在多次搜寻中终于求得一幅,今日便将此画赠与皇上。”

轩辕顼彧闻言,忙道:“不可,不可!君子不夺人所爱,且六王姬既然藏有此画,想来也是知音,士为知己者死,书香子若知,也会希望画卷能留在六王姬手中。”

高辛檀也知轩辕顼彧拒绝的缘由,他就是书香子,要多少画都有,何必再要?可她很固执,道:“皇上不如看过此画再说?”便展开了卷轴。

画卷并不长,上面画着一株红梅。

文人雅客都爱傲雪红梅,画客眼中红梅更是娇艳无比、傲骨当先的花,红梅配白雪,不必言说,早已美不胜收!

可此画妙处在于,初看之时,你以为只是一株红梅;再看才发现画上不止有红梅,还有冬日白雪,在红梅后翩然而落;待你细细再看,才发现最终的奥妙,那画卷上难画出的白雪竟然盖住了那株红梅后面千千万万的红梅!

你道只是一枝独秀于前,却见皑皑白雪落至,白雪之状,描绘地这般神似,竟能在白绢上绘出,已是难得!最难的却还是最后你发现,白雪之下竟然还隐约覆盖着不少红梅!此画竟然是一副傲雪红梅图!

众人皆惊,为此神作百般感叹,一时间都对画圣充满了仰慕。

轩辕顼彧静静看着那幅画,却想起此画是他十五岁时所作,卷轴末端果然还留有他的印鉴——书香子,辛亥年冬。

当时相思仅有十三岁,当他完成这幅画的时候,相思对画上画了什么毫不关心,反倒指着印鉴问:“为什么你要写‘书香子’?你不是叫轩辕顼彧吗?”

轩辕顼彧骇笑,反问道:“那你说为什么百年前的画圣吴道子的印鉴上写的是‘吴道子’,可旁人都叫他‘吴生’、‘道玄’?”

想到此处,轩辕顼彧不禁露出微笑,视线投向相思。

相思怔怔看着那幅画,她还记得那是她十四岁的时候为了换一株千年人参,便偷偷把画偷出了宫去,当给了当铺。

当时年幼,她也不知道、不在乎那是画圣书香子的亲笔,草草出了价死当给了当铺,她不知被当铺骗了钱,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没想到一幅画这么值钱。

事后轩辕顼彧没有怪她,只说:“权当送给民间的有缘人了。”顿了顿,却敲了一下相思的头,“你买人参做什么?下次叫我一起去!”

念及此,相思忍俊不禁,也看向轩辕顼彧,两人相视一眼,又都看向画。

高辛檀道:“此画是书香子真迹,皇上可亲验。”

轩辕顼彧笑道:“定是真迹。六王姬当真是书香子的知音,据朕所指,此画已遗失于民间多年。”说着便站起身来,众人欲起身,他示意不必行至高辛檀身前。

高辛檀立即垂首。

轩辕顼彧道:“上笔墨。”

谁知送上来的正是今日高辛澹所赠的一对文房四宝,轩辕顼彧拿起毛颖,道:“朕不能收此画,不过朕想借花献佛,为此画题字,反赠给六王姬,以谢六王姬抬爱。”

“皇上……”高辛檀欲辩驳。

轩辕顼彧却已挥笔在画卷上写下一句诗,收笔时笑道:“只要六王姬不怪朕坏了书香子的画作就是。”

小柔站在旁边,心中腹诽:毁都毁了,你才说,还有用吗?

但知道轩辕顼彧身份的人都是大喜,不仅仅是武舜帝轩辕顼彧亲笔,更是画圣书香子亲笔题字,此画可当真是价值连城、举世无双了!

高辛檀看向画卷,上面洋洋洒洒写着——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高辛檀几欲落泪,感动地不知所措,怔怔看向身前的轩辕顼彧,“皇……”

轩辕顼彧朝她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顽皮和捉狭,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知音难寻,此画配你最好。”

高辛檀心直跳,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凝视着眼前的人,满心都是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宽厚、他的容忍、他的微笑……

“谢皇上。”高辛檀鞠躬,真心实意地对轩辕顼彧表示感谢,也确定这个男人值得她赌一把。

高辛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哼道:“檀妹妹真是好福气啊,我那里也有一幅书香子真迹,可惜不舍得带来,生怕旅途上保护不周弄坏了,却无法请皇上题字了。”

“噢?朕倒是不知书香子几时这样名贵了?竟然叫几位王姬都藏有真迹。”轩辕顼彧返回御座,“三王姬将真迹藏于家中自己观赏,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小柔看着那幅画也没什么了不起,便道:“皇上,我送的大礼需要向皇上借一件东西。”

“什么?”

小柔狡黠一笑,“那架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回

【高山流水遇知音】

帝王绿玉石琴。

那古琴通体碧绿,色泽却十分透亮,竟像是水面一般透亮,实在罕见!

轩辕顼彧又看了一眼高辛檀,心知她和高辛澹的确费了些心思,文房四宝和古琴,想来都是送给书香子的。暂不管他们送礼是否是为了求得原谅,但终归是一份独特的心意,倒也确实难得。

轩辕顼彧轻轻抚摸琴身,喃喃道:“帝王绿,水黛种……”

“皇上说什么?”一直不说话的西陵荃终于开口。

轩辕顼彧却不答,相思道:“荃姐姐有所不知,帝王绿是玉中之王翡翠中的王,也就是王中王,最好的玉石。而水黛种是形容玉石通体透亮像是一汪清水。”

“原来如此,皇上见识颇广,郡主倒是也很清楚啊。”西陵荃笑。

“不敢当,这是蘅姐姐往日告诉我的,蘅姐姐很喜欢翡翠,有些研究。”相思笑着说完,朝杜蘅嫣然一笑。

西陵荃登时脸色一变,不再言语。

杜蘅看一眼相思,又看向轩辕顼彧,见他不说话,反倒看着相思笑,谦虚道:“是郡主过谦了。”

“蘅儿喜欢翡翠?那好办,此琴便叫水黛琴,这水黛琴待柔公主用过后就赠与蘅儿。”轩辕顼彧道。

杜蘅一惊,忙起身道:“臣妾不敢受。”

“只是家宴,你不必动不动起身,在场诸位也不必,都随意就是。”轩辕顼彧伸手拉杜蘅坐下。

高辛檀有几分吃味,笑着说道:“皇上待蘅妹妹倒真是好,这样的稀世宝贝也舍得送她。”

轩辕顼彧随意一笑,朝小柔道:“柔公主请吧。”便命烛光将水黛琴交给了站在场中的小柔。

小柔轻轻接过水黛琴,神情很是珍惜爱护,轻拂琴身,许久都不言语。轩辕顼彧痴迷抚琴,自然明白爱琴之人遇上绝佳珍宝的心情,便也不做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寂静无声,谁也不说话,高辛嫱显得有几分浮躁和不耐烦,低声道:“柔公主倒是慢性子。”

小柔闻言,突然侧目看向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三王姬过奖。三王姬这样急性子的人自然不能明白水黛琴对于琴者的意义。”

高辛嫱闻言十分气怒,却强力压制,反唇相讥道:“柔公主很懂吗?若是很懂,不如就请柔公主奏一曲《阳春白雪》以作献给武舜帝的大礼?”

“你!”小柔登时恼怒。

相思有些奇怪为何小柔会怒,便听身侧的索昌隆低声赞道:“好厉害的三王姬!柔公主的琴技不逊于书香子,在浑夕曾以一曲《阳春白雪》而闻名,可惜……”

“可惜……她曾发誓此生再也不奏《阳春白雪》。”叱野接口。

相思侧目看叱野,“为何?”

叱野笑了笑,不回答。相思又看向索昌隆,索昌隆只是摇头,表示不知。

虽未得答案,但相思对高辛嫱的认识又加一分,短短时间内,中容常曦部竟然已经掌握了在场诸人的过往,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外如是。

轩辕顼彧看小柔的神色猜出了几分,便笑着说道:“大礼既然是赠与朕的两位贵妃,不如就请她二人来点?”

杜蘅自然不会轻易开口,西陵荃便道:“皇上既然说了,臣妾等自然遵从。臣妾并未曾听过柔公主奏乐,却也听过一些不知名的乐师表演,不如就请柔公主奏一曲《雁落平沙》吧?”

小柔一听便听出西陵荃的挑衅意味,瞥了一眼轩辕顼彧,看向西陵荃,“既然你想听,我奏就是了。”说罢轻轻一旋身,坐在了地上。

琴声很快便起,悠扬流畅,琴声虽未闻雁鸣,众人却都觉眼前、耳边出现了大雁群飞、群雁振翅之状。

曲毕,轩辕顼彧鼓掌赞道:“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者也。”

小柔闻言,看着西陵荃得意一笑,“皇上过誉了,不过是一曲再平常不过的《雁落平沙》,献丑了。”言语虽谦恭,语气却是十足的得意自傲。

高辛嫱虽一心要在今日压羲和部一头,可眼看两部相争,竟然要叫浑夕从中白白捡个便宜吗?便突然起身,鼓掌道:“柔公主真是我们这些外行中的高手!”

小柔听了只觉她在夸自己,更加得意。

叱野却哼道:“这个草包公主!”人家说你是外行,你倒也高兴得很?相思和索昌隆虽未言语,却也知道叱野所言正是。

“皇上既然好兴致,不如也请檀妹妹奏一曲,应和了柔公主,可好?”高辛嫱并没有见好就收。

高辛檀一怔。

小柔的琴技已经出神入化,高辛檀的琴技却仅仅是寻常,高辛嫱此举不但压制了浑夕国,还将羲和部推上了风口浪尖!

轩辕顼彧闻言,看向高辛檀,“朕竟然不知六王姬也懂抚琴?”

“小女只是……”

“檀妹妹当真谦虚!檀妹妹的一曲《梅花三弄》在中容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怎么在柔公主面前怯了?”高辛嫱继续逼迫。

高辛檀闻言,面露难色,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高辛澹,便微微行礼,缓缓道:“既然皇上与诸位贵客都有兴致,小女不才,便献上一曲《梅花三弄》,只盼诸君不弃。”

轩辕顼彧忙于朝政,许久不能抚琴作画,今日竟然一起做了,又是与九州这些好手切磋,自然高兴,当即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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