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高辛檀行至场中,向众人行礼后才坐下,轻轻将水黛琴放于双膝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水葱似的手指勾起一个琴音,众人屏息。高辛檀随着琴音轻声而歌,音调凄婉。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那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吟诵到此处,高辛檀也不知为何,悲从中来,一时情难自禁,双眼含泪不说,声音也哽咽起来。心绪变动之下,手指一乱,羽弦兀自崩断!

好在高辛檀琴技的确不差,继续吟诵抚琴,丝毫未受影响。

梅花一弄 断人肠

梅花二弄 费思量

梅花三弄 风波起

云烟深处水茫茫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莫笑痴情太痴狂

莫笑痴情太痴狂

……

铮!

铮!

连连几声,水黛琴上的宫弦、商弦竟然接二连三崩断!

“竟然连断三弦!”西陵荃开口。

闻言,高辛檀手指一颤,最后两根弦中的角弦竟然也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

高辛檀本就被这曲《梅花三弄》触动了她的旧事心事,加之连断三弦,又是悲伤又是屈辱,眼中泪水顷刻簌簌而落。

她垂首落泪,不愿叫人看见,却只觉眼前有东西掠过,便看见身前站了一个人,一双黑色抽金丝靴子,她明白过来是谁,立即躬身要行礼。

轩辕顼彧伸手扶住她,低声道:“今日赠画抚琴之情义,没齿不忘。”说罢朗声道:“六王姬的这曲《梅花三弄》当真是朕听过最好的曲子。”说着,他从高辛檀手中接过只剩最后一根弦的水黛琴。

“柔公主、六王姬献曲以贺,朕若是不做些回应,未免失了情趣,便附庸风雅,也献一曲。”

相思和索昌隆、高辛澹皆是一惊。

轩辕顼彧却示意两个女子回座,自己一撩皇袍,缓缓坐下。

铮!

他勾起一个单音,竟然毫不停顿便奏起了一曲。琴弦上只剩一根弦,但他竟然凭着这一根弦,弹出了宫、商、角、羽、徵五音!且指法之流畅自然、琴音之和谐美妙,简直叹为观止!

在场众人皆是震惊无比!

九州大地上除去前良褚盟主凡微衣对音乐抚琴有不低的造诣,其余再传言如何,也皆是平平之辈。可轩辕顼彧这一曲简直比凡微衣这个琴痴还要略胜一筹!

高辛灏喃喃道:“他究竟是谁?”

当最后一个音停止的时候,轩辕顼彧依旧双目紧闭,半晌,他缓缓睁眼,嘴边含笑,环视众人道:“献丑了。”

到此时,高辛灏已经猜到了轩辕顼彧的身份,起身,作揖道:“原来传闻画圣书香子琴技第一、画技第二乃是真,今日能亲闻一曲书香子的《高山流水》,又能窥书香子神画,此番当真是三生有幸!”

众人听闻,这才一一明白过来。

有传言《高山流水》这一曲是当年良褚国盟主凡微衣所作的《广陵止散》所改编,但凡微衣早逝,《广陵止散》不知所踪,更何谈改编一说?却不知真有其事,竟然是书香子所作!

而书香子竟然就是轩辕顼彧!

轩辕顼彧缓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琴棋书画皆是朕静心、助思的闲暇玩乐之举,自登基后许久不曾抚琴作画了,果真生疏了几分。若非是今日乍闻两位佳人的《雁落平沙》与《梅花三弄》,一时手痒,倒是不敢出丑,八王子过誉了。”

小柔心中大为佩服,没想到武舜帝竟然就是画圣书香子!便知自己先前的举动实在狂妄,讪讪道:“是皇上藏拙了。”

“这一曲《高山流水》,今日能得一闻,此生也无憾了。”高辛檀叹道。

轩辕顼彧却朝她微笑,“高山流水遇知音,才是此曲之幸,也是朕之幸。”

高辛檀闻言,脸微微泛红,不自觉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轩辕顼彧一眼。

西陵荃鼓掌,站起身柔声道:“今日真是我等大幸!不但得看画圣书香子神作,又得闻三位抚琴高手奏乐,皇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真是连臣妾也吃了一惊!臣妾一时兴高,有个建议,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但说无妨。”轩辕顼彧回到御座前,却不坐下。

“方才皇上的《高山流水》就当开篇一曲,以迎四方来客。而柔公主与六王姬的奏乐不如就做浑夕、中容两国的第一场比试?接下来再比试两场,分个高低倒不必,全当助兴了。”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众人都是一般心思:西陵荃出生西陵世家,摄政王独女,如今又是轩辕顼彧的贵妃,身份地位高高在上,想必她的建议,多半也是轩辕顼彧的意思。

只有轩辕顼彧知道,看来此番西陵氏是不准备让天命国和两国好好玩乐了,便问:“依你所言,要如何比试?”

西陵荃道:“既然第一场是雅斗,比的就是琴技。不如就都是雅斗,也不伤两国和气,皇上以为如何?”

“甚好。”轩辕顼彧道,“既如此,便请两国贵客再出两人,各自比试两场,全当做为众人助兴了。”

浑夕、中容的几人相对一眼,朝轩辕顼彧行礼,齐声道:“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回

【焉知鱼之乐】

既然定下了要进行三场比试,方才第一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虽然看似是小柔胜了,但高辛檀一曲不但柔肠百转,将众人都带入了悲切情境中,且还诱得轩辕顼彧出手,只怕是更胜一筹。

虽说不比高低,但两国比试,关乎国家颜面,任何看似玩闹之举,都是一国之尊,不可轻视!

故而中容和浑夕都知,余下的两场比试都不能怠慢,需要好好想清楚了。

佐伊和小柔一起看了一眼迟疑,见叱野没有坦言身份回去相助的意思,便两人商量了几句,小柔显然是有些不满,抱着手臂扭开头,表示不再与佐伊说话。佐伊则是满面通红,很是窘迫。

叱野斜坐在相思身侧,时而吃几粒葡萄,时而递给相思几粒,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相思注意到浑夕那边,拱了一下叱野,低声道:“你不回去?”

叱野颇为意外,“回哪去?”

相思嗔他一眼,凑近了些说:“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堂堂……”便顿了顿,“居然看不出来眼下形势对浑夕极为不利。”

“洗耳恭听。”叱野递了几粒他挑拣好的葡萄给相思。

“中容方才已经胜了一场,接下来的胜败对浑夕极为关键不说,中容还有精通弈棋的高辛澹、花样百出的高辛嫱、深不可测的高辛灏,最不济都还有高辛瀚!你们呢?人数上已经是劣势了。”

叱野长长哦了一声,“所以呢?”顿了顿,凑在相思身边,“我们不是还有佐伊嘛!还有,幺妹也来了,她混在侍卫中,肯定也会忍不住出手。”

相思又惊又气,道:“你不上场吗?竟然将重担推给幺妹一个女子!”

“我说你担心什么?这比试看似不是比试,但它就是比试;可你把它当做比试,它又偏偏不是比试。”

叱野说的像是绕口令,相思没心情细听,索昌隆却偶然听到,细细一想,登时对叱野此人刮目相看,问道:“兄台颇有见解,依你之见,谁胜谁负?”

叱野瘪瘪嘴,“那是皇帝和他们要操心的事,与我何干?”复埋头大吃大喝。

索昌隆诧异,却也发觉叱野神神秘秘,不再多问。

相思没空搭理这个混世魔王,反正在他眼里什么事都不奇怪、都无所谓,便自己琢磨起来。

浑夕纵然凶险,可中容也不轻松。中容两部斗争激烈,纵然眼下连成一线、同抗外敌,但不可置否的是,在对付浑夕的同时,他们还要互相提防、计较,倒也不容易。接下来的比试,还真是不知结果如何,只能看过再说了。

轩辕顼彧看两国都在商讨,心中猜测和相思也无异,便向西陵荃试探,“依荃儿所见,接下来的比试可会比方才精彩?”

西陵荃笑,“那自然。如果皇上看过后又忍不住出手,那必然更加精彩!”

轩辕顼彧知她暗讽,便道:“那就要叫荃儿失望了,方才是方才,如今朕只是作壁上观,不再插手。”

“噢?作壁上观?”

轩辕顼彧知自己失口,却只是说,“荃儿一贯聪慧又深知朕心,此番比试,再好也没有了。”说罢也不解释是什么意思,只是笑看着西陵荃。

西陵荃心中猜测他的意思,却就是捉摸不透,便道:“皇上圣明。臣妾只盼为天命、皇上略尽薄力。”

此时,轩辕顼彧不再说话,心想:好一个西陵荃!看来自己千防万防想避开西陵中天借此机会出席作乱、离间几国,终究还是防不胜防!比试的两国谁胜谁负,不单事关他们的荣辱,更牵连到天命如何化解两国矛盾,又如何将他们收为己用。

声音渐小,只听高辛澹站起身来,说道:“小王不才,这第二场比试就由小王代表中容一试。”

果然是他!

高辛澹的棋艺索昌隆是清楚的,闻言便知只怕这第二场又是中容胜了,道:“弈棋。浑夕无人懂弈棋,这岂不是……”

“未必。”叱野道。

“我来。”浑夕人群中走出一人,身材小巧轻盈,腰间挎着一把匕首,是女扮男装的龙幺妹。

佐伊蹙眉看着龙幺妹,龙幺妹却朝他俏皮一笑,朝高辛澹道:“小女子名为龙幺妹,从出生起便被爹娘当做男儿来教养,自认没什么地方输给过男儿,反倒胜世间男子许多!第二场就由我来和你比。”

“小王有礼了。不知龙姑娘何以为自己胜于世间男子?”高辛澹问。

龙幺妹一纵身跃到场中,道:“我会生娃娃,世间男子有谁会吗?”

一片哄笑声来自浑夕。其他两国民风不若浑夕开放,如此场合听闻女子说出这样的话,皆十分鄙夷。

龙幺妹见高辛澹脸色不大好,还有些不自在,便往前一步道:“想不到五王子不只是长得像个姑娘,扭扭捏捏起来倒也像极了!五王子要比什么?”

浑夕又是一阵哄笑。

高辛澹显得更加窘迫,轩辕顼彧不得不开口道:“龙姑娘性子豪放,朕很欣赏。五王子便与龙姑娘比试吧。”

高辛澹朝轩辕顼彧行礼,看向龙幺妹道:“小王武功平平,也不懂书画抚琴,唯一略懂的便是弈棋。但龙姑娘既然是女子,便请龙姑娘来定比什么。”

“好个高辛澹!”索昌隆赞道,“短短时间内就看出龙幺妹最看不惯女人被轻视,他这么一说,龙幺妹十之八九是要硬碰硬与他弈棋了。”

相思和叱野对视,两人却是另一般心思。

果然,龙幺妹笑道,“爽快!”又说,“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你弈棋厉害,我自然不与你比弈棋,比什么呢?不知道五王子可知道辩驳之术?”谁知龙幺妹没中计,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辩驳之术?”高辛澹想了想,“小王略懂一二。”

“就比辩驳之术。”

叱野一听,来了兴致,问相思,“什么是辩驳之术?”

相思也不奇怪,辩驳之术大多只有贵族子弟才会玩,常人是不知道的,何况叱野是个粗人,更不懂,便解释道:“两人对战,一人出题,两人围绕题目内容进行辩驳,谁有理说服对方,谁便胜。简单些说辩驳之术就是……唇枪舌剑。”

“这样啊……”叱野若有所思,“那幺妹一直不服,不管高辛澹说什么都不认输,那不就好了!”

索昌隆无奈,道:“辩驳之术是君子之间的较量,这一点与弈棋倒是有些相像,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性和气度。”看向叱野,“谁若是死也不认输,岂不是丢人到顶了?”

叱野不以为然,哼了一声。

相思道:“但愿幺妹口齿伶俐。”

叱野瘪嘴,“她?她三言两语把小柔气得头顶冒烟的时候你没见到,她岂止口齿伶俐,她简直牙尖嘴利!”补了一句,“都快赶上你了。”

索昌隆又看一眼叱野:此人好似与浑夕国的人很熟?他究竟是谁?

相思哼道:“你说谁牙尖嘴利?”

叱野嘿嘿一笑,“幺妹!我说幺妹!给我喂个果子,我要那个。”

相思推他一下,没好气地说:“自己拿!我要忙于喂我自己的牙尖嘴利,谁管你?”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给叱野递过去了一个果子。

叱野啃着果子,笑看着场中两人。

辩驳之术通常要进行三场,三比两胜为胜者,所以看来这第二场的比试大有看头了。

“那就还是请龙姑娘先出题。”高辛澹决定以逸待劳,便毫不犹豫将出手的机会让给了龙幺妹。

龙幺妹也不客套,横身一站,环住两臂,缓缓道:“第一道题就以……”龙幺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相思身上。

“我听闻姣梨郡主有一宠物,名为哼唧,是一只难得罕见的大鸟杜鹃,不知可能借来一用?”

相思不知龙幺妹要做什么,却点头,从脖颈上掏出那小小的骰子,吹响唤来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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