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叱野见到相思将自己的赠物贴身收藏,喜不自胜,伸手在长袖下握住相思的手。相思一颤,侧目看他,叱野却灿烂一笑,什么也不说。

哼唧盘旋在殿内,嘴里喊:“大爷好!大爷好!大爷好!”

叱野哈哈大笑,朝哼唧道:“好,好鸟!大爷我很好。”

高辛澹见状道:“兄台果然是驯兽师,鸟兽虫鱼皆能为你所用,小王佩服。”

哼唧听相思的话飞至场中停下,昂着头站在了龙幺妹和高辛澹中间,大有看不起在场所有人的架势。

“就以此鸟为题。”龙幺妹笑,随后从怀中拿出几粒玉米,抛给哼唧,哼唧接住,十分满足地吃起来。

龙幺妹指着哼唧道:“五王子可知这是什么鸟?”

“方才龙姑娘已说过了,杜鹃。”

龙幺妹道:“五王子不好奇这杜鹃鸟为何这么硕大,又为何会说话吗?”

高辛澹小心谨慎,摇头,“请教。”

龙幺妹又拿玉米喂哼唧,还问高辛澹,“你要喂它吗?”

高辛澹又是摇头。

龙幺妹蹲下身轻轻抚摸哼唧的毛,道:“你瞧,我给它吃的,又这样替它顺毛,五王子以为,它开心吗?”

高辛澹反问:“那龙姑娘以为它是否开心呢?”

索昌隆暗自道:“高辛澹太谨慎了。”

相思也点头,“能精通弈棋的人,绝非不会是鼠辈。况且之前相识,也看得出,他行事十分小心谨慎,绝不会轻易落入圈套。”

“它自然是开心的。”龙幺妹仰起头朝高辛澹娇俏一笑。

高辛澹依旧面不改色,道:“噢?是吗?龙姑娘不是哼唧,怎么会知道哼唧此刻心中所想呢?”

龙幺妹蹙眉,显得有些不解,反问道:“不是哼唧,就不能知道哼唧所想吗?”

“自然如此。”高辛澹颔首。

“不是哼唧,就不知道哼唧心中所想,五王子当真是这样认为的?”龙幺妹又含笑问了一遍。

高辛澹并未多想,当即点头。

龙幺妹站起来,歪着脑袋笑问道:“你说我不是哼唧,故而不知道哼唧所想,那么……你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不知哼唧所想呢?”

高辛澹一怔。

轩辕顼彧鼓掌称赞,“好!好一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一局龙姑娘赢得漂亮,五王子怜香惜玉,倒也是君子之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回

【伶牙俐齿终不敌 】

相思也颇为惊讶,“没想到幺妹如此能言善辩。”

叱野只是笑。

轩辕顼彧道:“怜香惜玉纵然好,但五王子若是再忍让便要输了,五王子还是与龙姑娘好好比试吧。”

高辛澹鞠躬道:“小王不敢。”便看向龙幺妹,道:“龙姑娘才思敏捷,方才的确是小王输了,请龙姑娘再出题。”

龙幺妹笑着拍了拍哼唧的头,“去吧。”又朝相思拱手,“多谢姣梨郡主。”待哼唧飞走后朝高辛澹道,“第二题就以生死为题。五王子先问。”

生死?

高辛澹倒还是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龙姑娘以为何为生,何为死?”

“我说‘日出为生,日落为死’,五王子可同意吗?”

高辛澹想了想,颔首,“言之有理。”

“既然五王子也赞同此言,那五王子认为,何处生?何处死?换句话说,何时日出?何时日落呢?”

高辛澹又想了想,道:“人生在世,从何处起、何处止,小王惭愧,至今并未想得明白其中道理。但日由破晓时起,由黄昏时止,却是知道的。”

龙幺妹笑起来,“五王子确定吗?”

“确定。”

“那么五王子认为,生死与日出日落可是同样的道理?”

高辛澹再颔首。

龙幺妹道:“五王子以为,日由破晓起,黄昏止?小女子以为不然。”

“愿闻其详。”高辛澹道。

“小女子以为,日由破晓时升起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向黄昏靠近,故而……自然是由升起的那一刻开始,日便已经在向下落靠近,所以应当是‘由破晓时起,由破晓时止’才对。如同生死,人都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死亡。”龙幺妹眼角含笑,笑看着高辛澹问,“五王子以为可对?”

“这……”高辛澹不知如何回答。

好厉害的龙幺妹!

在场众人登时议论纷纷,不少浑夕人甚至已经鼓掌赞好。

轩辕顼彧打量着龙幺妹:方才的“子非鱼”已是给了高辛澹当头一棒,如今这局“生死”更是巧言善辩、循循善诱!想不到浑夕尚武,竟也有这般人才!

高辛澹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朝龙幺妹抱拳作揖,道:“龙姑娘果然聪慧伶俐,小王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闻言,索昌隆颇为不甘心地一拍大腿,颇为惋惜地说:“哎呀!澹实在太过君子,哪里是龙幺妹的对手!”

“浑夕要的是赢,不是要一个君子。君子能当饭吃吗?”叱野颇为不屑地说。

索昌隆也知道叱野是个粗人,便不与他争辩,继续看着场中情势变化。

龙幺妹见已胜了,急着回头去看佐伊,还未笑开却听高辛嫱起身道:“五王子,还有一场,你不比了吗?”

高辛澹的确君子,摇头,“龙姑娘已连胜两局,第三局比不比也没什么要紧了。”

高辛嫱哼了一声,翻身跃下席位,看着龙幺妹,说道:“龙姑娘,五王子太谦虚,性子一贯谦让,最后这一局我来替他与你比试,如何?”

龙幺妹心中奇怪:我已胜了,还比了做什么?这王姬难道不知我是有意给他们留几分情面?但见高辛嫱跃跃欲试,自己又胜券在握,想来无妨,便颔首,“好。”

高辛嫱道:“最后这一局就由我来出题,可好?”

龙幺妹有恃无恐,示意她出题。

高辛嫱看向相思,道:“姣梨郡主方才借了龙姑娘一只鸟,不知道此时愿不愿再借我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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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姬请讲。”相思道。

“听闻郡主养了一头神兽,名为呜噜?”

相思一怔,道:“正是。”

“我还听闻,呜噜是一只巨大凶猛的老虎,在九州大地上实属罕见!还有更奇的,呜噜全身雪白,竟然是一头白虎!”

相思点头,“三王姬见多识广,所言不假。本该唤呜噜出来,但近日呜噜不适,且又是猛兽,只怕于诸位贵客不利,多有不便,还请三王姬见谅。”相思本能觉得高辛嫱不是善类,便不肯唤呜噜出来,随意找了借口推脱。

“无妨。”高辛嫱笑,拍了拍手。

只见十几个侍从手握刀剑,中间四个壮汉挑着被捆住的呜噜走了出来。

“呜噜!”相思登时站起来。

“郡主不必惊慌,郡主也说了,猛兽难保会伤人,我便找人看管好它,待我们辩驳后再放回去,也就没事了。”高辛嫱笑着说完,又补了一句,“郡主莫不是不舍得这头畜生,不肯帮我中容这个忙?”

相思看着被刀尖所指、五花大绑的呜噜,心中不舍,却也知高辛嫱此番是有意为难,便看了一眼轩辕顼彧,缓缓坐回去,道:“三王姬可以开始了。”

高辛嫱一笑,看向龙幺妹,已经肃容,“请问龙姑娘,这巨兽是什么颜色?”

显而易见,“白色。”龙幺妹回答。

“噢?是吗?”高辛嫱显得有些惊讶,扭头去看呜噜。

一个侍从不知提着一桶什么东西走来,哗一声泼在了呜噜身上,不到片刻,呜噜身上的顺滑白毛竟然全部自行脱落!

呜噜兴许是不舒服,又或是也知道自己落入敌手,尽管动不了,却也呜呜呜地叫着,发出低吼声试图震慑敌人。

那声音传入相思的耳朵却像是哀求,“呜噜!”相思再也不管,要冲上去,却被叱野拉住,叱野低声道:“忍。”

呜噜身上的毛有的掉落,有的还未,看上去不但可怖,还很恶心!它四肢被捆住,倒在地上不住地呜呜呜低吼,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着相思。

相思双眼含泪,站在席间看着呜噜。

众人见此景都是一震,但却无人敢说什么,毕竟一边是三王姬,一边只是一头畜生。龙幺妹见状,心中大骇,可辩驳还未结束。

“现在请龙姑娘再回答,这巨兽是什么颜色?”高辛嫱又问。

“它是……”龙幺妹难言。

白色?显然此刻它不是。可若说它不是白色,方才自己已回答过它是白色,此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高辛嫱一笑,又指着呜噜道:“请问龙姑娘,这巨兽有几只腿?几只眼睛?”

龙幺妹脸色巨变。

此刻龙幺妹是真怕了,如果她照实回答,高辛嫱就会如方才一般,为了赢,不惜砍掉呜噜的腿、剜掉它的眼!

“好歹毒的女人。”索昌隆也看出了高辛嫱的意图,喃喃道。

“它……它……”龙幺妹犹豫不决。

高辛嫱道:“龙姑娘怎么了?方才还口齿伶俐,怎么如今不说话了?”

“它……”龙幺妹看着地上的呜噜和那一地的白毛,陷入两难。

浑夕人生性质朴,他们重视世间万物,尊崇天地谐和之理,往日龙幺妹打猎后都要对猎物进行超度,如今却因自己的胜败牵连了呜噜,甚至还牵连了相思,登时又是自责又觉得难以取舍。

就在此时,相思厉声喝道:“够了!”随即脚尖点地,疾速飞下去,身子轻巧一旋,落在呜噜身侧,“呜噜,我来了,我来了!”说着便伸手捧住呜噜的头,另一只手去扯它身上的绳子。

龙鞭绳!

相思怒,含着泪抬头瞪高辛嫱,眼神凶狠,问道:“三王姬,此乃我天命神兽,你就是这样对待的吗?”

高辛嫱道:“郡主有所不知,此神兽跑入我闺房之中偷吃,被我的侍卫撞见,这才绑了来,本想向郡主讨一个公道,正巧碰上此时辩驳,便拿它来论事,不知郡主以为有何处不妥吗?”

相思刚要说话,叱野猛然站起来道:“并无不妥!”随即走下台去,“龙幺妹胜两场,三王姬你胜……一场。浑夕胜。”叱野说罢,朝高辛嫱冷冷看了一眼,弯腰从靴子里拔出金刀。

闻言,高辛嫱气怒至极,却只得忍气吞声,不能多说什么。

“保护王姬!”有人喊。

叱野却握着金刀蹲下身,用金刀割断龙鞭绳,拍了拍呜噜道,“挺住。”又伸手握住相思的手,柔声道:“有我在。”

相思泪珠连连,轻轻抚摸呜噜的头,“是我的错,我该送它回梨庄去的……”

“这种出风头的场面我区区一个小卒本不想出场,不过……”叱野缓缓将金刀插入靴子里,站起来,“伤我所爱,我绝不容。”叱野掷地有声,说罢看向高辛嫱,“三王姬若不介意,第三场的比试由我替浑夕出场,如何?”

众人都以为他所指的“所爱”是神兽,毕竟他是驯兽师,却不知叱野所指不只是神兽呜噜。

高辛嫱不屑地看着叱野,道:“好,你要比什么?”

叱野刚要说话,轩辕顼彧道:“来人,护送郡主和神兽到偏殿休息。”

“是。”宵明上前。

轩辕顼彧又道,“朕有些乏了,今日也比试了不少,所见所闻皆是令朕大开眼界!时候也不早了,恰逢近日宫中的梅花未谢,梨花初开,不如诸位贵客便随朕一起,在宫中走走?”

西陵荃道:“皇上不想看最后一场比试了吗?”

轩辕顼彧不语,杜蘅忙道:“荃姐姐,皇上既然累了,想来贵客们也都累了,不如就出去赏花散步,更加风雅。”

“我在问皇上,几时轮得到你插嘴?”西陵荃含着怒气瞪了一眼杜蘅。

轩辕顼彧突然站起身,道:“朕在与贵客们说话,几时又轮到你插嘴了?”语气虽温和,但话却很重,丝毫不给西陵荃面子。

西陵荃面色难看,垂着头不再说话。

高辛嫱虽然不甘心,但看轩辕顼彧的意思倒是不想再看了,也知道见好就收,当即行礼,说:“皇上既然吩咐了,岂敢不从?”

叱野闻言,却还想辩驳,相思扯住他,“随我去偏殿。”他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相思重要,便也忍下来,深深看了一眼高辛嫱,扭头随相思离开。

呜噜掉了毛,不止难看,且没有了畏寒的效用,一入殿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让人靠近。

相思见到它这幅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上前道:“呜噜,来。”呜噜却不理,反倒发出低吼地警告声。

相思悲从中来,捂着嘴哭起来。

宵明也有些感触,上前道:“郡主,可要请大夫来?”

叱野挥手,“你出去。”

宵明不动。

“你出去吧,不必请大夫。”相思哽咽着说道。

“是。奴婢就守在门外。”宵明退了出去,刚刚合上门,相思身子一软,往地上跌去。叱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相思的腰,拦腰抱住了她。

相思低声抽泣,伸手推叱野,“你也走,你也走……”

“我不!”叱野抱住她,“你不许赶我走!此时此刻,我若不陪着你、给你依靠、给你安稳,我就不是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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