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思朝他浅浅一笑,却尽是苦涩,看的叱野心里一疼,当下想着:这小丫头这么难过,不会是天命皇帝的女儿吧?老女人和死老头子不是说天命明尧帝仅有一子吗?难道是私生女?那老子娶了公主,岂不成了天命的驸马?辣块妈妈……

心里的话还没骂完,相思下了马去和人搭讪,叱野便也跟了去。

相思和那人说的话叱野没心情听,牵着马站在一边吹口哨,恰好透过开着的窗户瞧见对面的歌舞坊雅间里坐着几个年轻男女。男的器宇轩昂,女的容颜姣好,举手投足间皆是富贵人家的模样。

叱野哼了一声,要移开视线,却因耳力非凡听见其中一个剑眉英挺、高大健硕的男子道:“本该在皇宫宴请几位贵客,最不济也该在我府上,可眼下明尧帝后双双驾崩,宫中的事已叫太子殿下烦心,我氏族中人也忙着安抚四大世家的宗亲,还请诸位海涵,见谅、见谅!”

叱野听他这么说,看来是天命国四世家里的大官,便又看过去。

却见那男子年纪不大,与自己相仿,说话气势倒是很足,说起明尧帝后之事也是满脸的悲伤,却全都强压着,倒不像是装出来做给外人看的。

“索公子言重了。索公子与太子的交情是四国皆知的,索公子亲自前来款待我等,已足可见太子的心意。”对面一个玉冠束发的翩翩男子作揖,客气地说。

旁边一个貌美女子道:“澹哥哥所言极是,只可惜我们不能入宫面见殿下,助他渡过此劫,当真妄作朋友了。”

叱野见她唇红齿白,一头乌发,又长了一张鹅蛋脸,十分美丽。又听她说话颇有几分少见的大气,不似寻常富贵小姐一般矫揉造作,当即对这女子好感倍增。

不过她口中的“殿下”想必一定是天命太子轩辕顼彧了,只是这个“索公子”又是谁?还有“澹哥哥”又是何方人氏?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四国之中的权贵子弟,眼下聚在天命青城,莫非想趁乱起兵?

正想得入迷,额头上便给人弹了一记,叱野知是谁,立即笑呵呵收回神思,却听相思道:“在看什么看的这么入迷?”说着就往对面看去。

叱野一横身挡住了,笑着揉了揉肚子,说:“肚子饿了,正想着去对面的歌舞坊里吃喝一通,但料想媳妇眼下也没心情……”

“少说好话讨好人!”骂完相思叹口气,幽幽道:“此事果真是真的,今日一早帝后已入皇陵,只是太子殿下下旨说‘奉了明尧皇后之命,三日后才关闭皇陵墓门’,此举倒是着实奇怪。”

“哪里奇怪?”

“在天命,死者为大。只要入陵,需得尽快关闭墓门,以免外面的浊气进入陵墓,叨扰了死者。可明尧皇后明知民风如此,又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且朝中定有人反对,明尧帝不做声也罢了,太子殿下又如何会真的这么做?”

相思说着就引着叱野往前走,叱野有意落后了几步,往歌舞坊那边看,却发现那里已经无人。却突然想起了那位索公子是何人,兀自想了须臾,加快几步,跟上了相思。

“这事情真是悬乎。”相思自言自语。

叱野道:“听闻明尧皇后本就是个不寻常的女人,死后做些悬乎事也不奇怪。”

相思一怔,看向叱野,眼中隐隐放光,突然没头没脑问道:“叱野,你既然知道书香子抚琴第一、绘画第二,那可知我什么第一、什么第二?”

叱野哈哈大笑,“媳妇自然是生娃娃第二,第一嘛……”

相思怕他再说出什么污秽言语,忙说:“本姑娘用毒第二,医术第三。”

“那奇了,什么第一?”说起这个叱野倒真有几分疑惑。

相思嘿嘿一笑,也不解释,指了指前边一个胖女人挂在腰上的钱袋,快走几步,和胖女人擦肩而过,叱野跟上去,正想问什么第一,相思手中已赫然握着那个钱袋!

叱野当即明了,抚掌大笑。

相思得意一笑,将钱袋收入自己怀中,却低声道:“这女人不是好人,打骂儿子给我瞧见许多次,要八岁的儿子上街做乞丐讨钱来养活一家,自己却花枝招展享福,我不偷的她精光已是开恩!”

叱野从来不在乎别人的事,只是笑问:“媳妇几时学会的偷窃?”

相思半是感叹半是说笑道:“我九岁时,梨庄来了爹爹的两位故友,一男一女,分明都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可都没有半点老人家的样子,为老不尊,两人争抢着要我拜师,好教我功夫。我自不肯,我只认师父(绵亘)是我师父。他们不但不气,反倒反过来讨好我,那老太太教了我五行八卦,可我不愿好好记,学的都差不多忘光了。那老头子气不过,生怕我拜老太太为师,就将他看家本领交给了我。”

“我瞧你手法高明,不像市井行窃的手段,可见老头子果真是高人。”叱野方才眼见着那钱袋轻松就被拿走,相思手法之快,实属罕见。

相思笑,“他教我时说了,若是我学会之后给人偷了东西,或是偷不到东西,他便把头拧下来给我给我当凳子坐。我不肯要,他又改口说‘天下间若有人能偷你的东西而不被你察觉或是你有偷不到的东西,老头子我就跟你姓,改叫你这个女娃娃作姐姐’!”相思学着老者的语气复述,说完哈哈大笑。

叱野也觉得有趣,笑说:“他姓甚名谁?我倒要看看我这弟弟是何方高人!”他若是叫老头子“弟弟”,岂不是说他自己是相思的夫君?

相思瞪他一眼,道:“爹爹说老头子是他的恩师,单名霈,是五国时期鼎鼎大名的九州高手之一。”

“辣块妈妈!你若是拜他为师,岂不成了你老子的师妹?这老头子高手有意思!”

相思哭笑不得,“你怎么总说咱们青丘国的骂人话?你不是浑夕人?”

“我哪里都待过,什么都会骂,辣块妈妈、老子信了你的邪、天杀的小杂种、龟儿子、操你大……”叱野扳着指头如数家珍。

相思赶快打住他,瞧瞧左右无人注意,这才说:“你怎的像个市井泼皮没有爹娘管教,也不积些口德!”

叱野没回嘴。

相思当即后悔,只怕是自己说到了他的伤心处,又想起这些日子他从未提起家里的事,莫非是个孤儿?便想安抚他几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柔声吐出几个字:“是我对不住你。”

叱野反倒满脸疑惑,“你对不住我?你偷汉子给老子戴绿帽子做乌龟了?”

相思见他全不在意刚才的事,依旧嬉皮笑脸,想是自己多心,又被他这么说,一跺脚,大步往前走去。

叱野脸上的笑意即刻褪去,眼底藏着深深的伤痛,却只是短短一瞬,又变了回去,笑着喊:“媳妇等等!等等!”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野妮注:

(1)九州四国颁下明令:男子十八加冠,女子十六及笄。(与《鸿蒙传奇?弱水记》中不同,因改朝换代之故)皆乃妮子杜撰,无从考证。

(2)九州高手事迹详见在下拙作姐妹篇《鸿蒙传奇?弱水记》。



☆、第十一回

【平生不会相思】

当天半夜,叱野在睡梦中被摇摇晃晃叫醒,迷迷糊糊之中只隐约看见相思披散着长发坐在自己身边。

叱野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便抱住相思,喃喃道:“此等美梦,可算碰上了。”说着就蹭来蹭去,往相思怀里靠。

“你是否想再尝尝番木鳖的味道?”

叱野本就是半醒半睡、半疯半傻地想占便宜玩闹一番,听到此话,也没什么心情了,睁开眼道:“是你半夜来了我床上,怎的又怪我了?”

相思也不气,凑近了些说:“眼下我要做一件大事,你帮不帮我?”

叱野坏笑,手又不自觉环住相思的纤腰,连连说:“帮!帮!”

相思一见他笑就知他想歪了,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嗔道:“你若不正经,丢了性命可不要赖我!”

叱野问:“什么大事会丢了性命?”

相思挤挤眼,“盗墓。”

月黑风高时分,正值夏日,凉风习习倒也舒服。

两个黑影闪在了槐树后,片刻后叱野伸出个头往左右看了看,只见四周一片荒芜,又缩回来问:“哪里有墓可盗?你这小偷难不成还真要盗墓?”

相思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

叱野看过去,虽看不大清楚,但叱野一见许多官兵驻守,当即猜到了八九成,盯着相思不说话。

相思脸上浮现俏皮的笑,“敢不敢?”

“我喜欢。”叱野舔舔嘴唇。

两人慢慢逼近了,相思从荷包里掏出一些粉末,蹲在地上点燃了,又用手捂住口鼻,叱野便学着她。等了不到一刻,官兵皆倒地不起。

相思跳出去,径直就往那华丽的陵墓跑,叱野跟上去,却见地上的官兵皆穿着黑衣,乃是天命国黑尧卫!再抬头看陵墓,赫然写着两个烫金大字——皇陵。

两个人冲进了墓室,一口气就跑到了主室,相思这才站定,靠着墙壁看着叱野笑。

叱野往后看了看,道:“皇陵?媳妇,你可真是我媳妇!别人只敢偷东西,你要盗墓也就罢了,竟然连皇家都敢盗?”

相思见他话虽然说得十分担心,可模样却没有丝毫害怕担忧,哼道:“方才你不是说喜欢?”

叱野一拍头,“老子刚才看这荒郊野岭只有这一处有人,守卫还不少,还当是天命的哪家官老爷!辣块妈妈,原来是皇帝老子新建的陵墓!真是大发了!”他倒未说假话,方才果真是这样猜测,唯一的疑惑是哪家官老爷住的这样偏僻,但也不多想,想着这辈子最恨官老爷,不偷的他掉裤子绝不走!谁知是皇陵,虽不怕,可相思此举实在怪异,他不得不小心。

相思不理他,往放棺椁的主墓室走去,边走边说:“我一生之中最敬重的人就是师父,可师父一生中最敬重的人就是明尧帝夫妻二人。我幼时经常入宫,后来大了并不能常见到他们,对他们也不甚清楚,但天命百姓安居乐业、减免赋税、四夷无战,我皆是看在眼里的,不得不说他们是明君贤后。”

叱野跟着往前走,东看看西看看,见到墓室墙壁上镶嵌着金银宝石玉器,旁人一定心痒难耐,他却只是看一眼,也不碰。

“今日你不是说明尧皇后非比寻常,你如何知道?”

叱野回答:“老子没爹没娘、天生地养,不过一生之中也有敬重的人,巧得很,我敬重的人他也敬重明尧皇后。那死老头子和老女人闲来无事就和我说一通明尧皇后的事迹。早年明尧皇后在良渚国比武大会上技压群雄,助良渚盟主登位,受封良渚副盟主。后来还插手了浑夕的内乱,做了个闯王,得了招摇城为封地。听说再后来嫁过中容国白羽帝,后自休于白羽帝,改嫁了明尧帝。这女人涉政、打仗、比武、杀人哪一样都不输我们男人,难道不算是非比寻常的女人?”

相思笑赞:“说得好!师父也常跟我说起明尧皇后的事迹,幼时我还想着像她一样领军出征杀敌呢!”

“你这么佩服人家,做什么来盗人家的墓?”

相思摇头道:“但我最佩服的还是明尧帝后的伉俪情深。你应该也听过,明尧帝当年为平息青丘国内乱,几次涉险,险些丧命,这才坐上了帝位。五国之中,当时哪里有皇帝只娶一个女子的?可他偏偏就只娶明尧皇后一人!这样的男人,举世无双!”

叱野看她说的激动,转转眼珠子说:“你若嫁给我,我自然也只娶你一个,老子不就是举世无三?”

“你做得到?”相思不以为然,转头看向前方的一面铜墙,“铜墙背后一定就是放棺椁的主墓室了。”

叱野走上前去拍了拍铜墙,“可惜太厚,掌力打不开。我看这里金银也不少,拿一些就走吧。”

相思从荷包里掏出两个竹筒,将竹筒里的粉末倒在铜墙边,又拿一条灯芯出来,一头放在粉末上,一头拉到了远处放好,这才说:“我一定要进去,再厚也无妨,用硝石硫磺炸开墓门。”

叱野吹了个口哨,“这么一炸,且不说能不能炸开,定会引来官兵。”

相思不在意地说:“那怎么?你怕的话先走。”

叱野不说话,蹲在了相思身边。

相思看他一眼,瞧他依旧无所谓的样子,将火石递给他,“你来点。”

“我来点?”叱野疑惑。

“你不敢?还是不肯?”

叱野悠悠道:“此铜墙一炸开,你我就是天命的罪人。虽说天命历代皇帝的陵寝都是分开的,倒也不算挖人家的祖坟,可这是明尧帝后的陵墓,人家才入土没几日,如果被抓住了,严刑拷打一番不说,还要牵累他人,没准因我是浑夕人,天命会向浑夕发兵……啧啧啧,委实不是小事!”

相思道:“那我来,你躲开。”

叱野一闪,“我没说完。”顿了顿,“好媳妇,睁大眼睛看好了!”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震的相思头晕目眩,待睁开眼一看,灰飞烟灭不止,铜墙已然破败不堪!

“你,你真的炸了!”相思抹了抹脸上的灰,满脸的震惊。

叱野歪歪斜斜站不稳,一边咳嗽,一边挥手挡开灰尘,“怎么?不是你叫我炸的?辣块妈妈这硝石、硫磺是好东西,就是震得老子头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