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龙幺妹大声骂道:“就属你鬼精!你什么时候才回侍书轩?自己的事情不上心,莫非要我拉了他来给你磕头认罪?”

相思听见了,却回头做个鬼脸,跑的没了影儿。

“瀚怎么了吗?”高辛澹问,“相思怎么住去了入画阁?”

龙幺妹放下手上的虎头帽,将相思的事说了大概。

原来那一日大闹入画阁后,回到侍书轩,高辛瀚倒头就睡,相思哪里气得过,收拾了东西,也不请示白羽帝,当晚便带着两个侍女搬去了入画阁。

夫妻闹脾气本也没什么,可这二人身份不一般,事情闹大了,白羽帝却不管,平遥城中谣言四起,传九王子妃和武舜帝有情,所以九王子怒不可遏赶走了九王子妃。直到事情压不住了,白羽帝顾及轩辕顼彧和天命国,这才管了管,压下了谣言。

“武舜帝那边没动静吗?”高辛澹颇感奇怪。按照轩辕顼彧对相思关心,这件事不可能没有传到他耳里。

龙幺妹道:“没有。谣言传遍平遥城的时候,我们都猜天命国的人一定也有耳闻,却就是不见武舜帝说话。”

高辛澹沉思起来。

“那也没什么,武舜帝日理万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他自己的后宫都管不过来,哪里有心事管别人?”龙幺妹站起来,“你快去见父帝,不要误了时辰。”大有逐客的意思。

高辛澹苦笑一下,“几月不见,你说几句话就赶我走,说的话还都是国事,看来我这个夫君是太叫你厌烦了。”

“你怎知我不是好心提醒你怕你耽误了大事?”龙幺妹反问。

高辛澹站起身来,凝视龙幺妹片刻,温和一笑,柔声道:“好,我这就去。”他转头的一瞬,眼中的眷恋和愁苦被龙幺妹看的一干二净。

就在那一刻,龙幺妹第一次有些恨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遇上佐伊,此时与高辛澹会是何等幸福?如果她先遇上的人就是高辛澹,一切还会一样吗?如果自己可以违背对映山红的誓言,又会如何?

这个男人哪一方面都比得上佐伊,甚至因为他长于中容,与浑夕不同,相较佐伊更为细心贴心。他为了自己不曾娶妃纳妾;明知自己有心上人仍待自己极好;无数次包容自己的冷言冷语、尖酸刻薄;征战归来,第一个赶来见龙幺妹,单单这份心意就叫龙幺妹又是爱又是恨。

爱他的义无反顾,也恨他的义无反顾。

就在佐伊出门前的一刻,龙幺妹道:“淇奧(yu)。孩子叫淇奧。”

高辛澹赫然回头。

龙幺妹略显得尴尬,咳嗽一声道:“孩子不论男女都叫‘淇奧’好不好?我虽不大懂,相思说‘淇奧’是个极好的词。”

高辛澹脸上透出喜色,笑着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高辛淇奧,好名字!”顿了一下,蹙眉道:“呃,若是女子该如何?”

龙幺妹秀眉一横,“那就是你的事了。”转头进了里屋。

高辛澹却心头透喜,忍不住笑起来,“好!女儿也叫淇奧,做女中豪杰便是!”

相思一路跑向入画阁,直到看见自己亲手种下的梅花树才停下。

梅花树刚刚长起来,还未有人高,也正值夏末秋初,故而只有一枝光秃秃的扭曲树干,甚是怪异。

相思走到梅花树旁,蹲下身去拿树旁的大勺去木桶里舀水,低声道:“你要快快长,我没什么东西送给瀚赔罪,只好拿你去送人,好叫他不要生气。浴夕也不识梅花,匆匆买来,只盼你是名贵品种,好配得上九王子的身份。”

“哼哼,九王子好了不起吗?”

相思猛地回头,去见叱野抱着手臂靠在入画阁柱子旁。相思着实吃了一惊,几月不见,叱野身上又多了几分张扬,却更添男子气概了。只是眼下浑夕义军和中容打的火热,他竟也敢来平遥皇宫!

“怎么?寻常的梅花配不上你,唯有名贵花种才是你长公主的良配吗?”叱野见相思不说话,又道。

相思一听便不高兴了,反唇相讥:“不是名贵品种,那只会是市井上人人可把玩的花,哪里配得上梅花凛冬盛放的傲气?”

“原来如此,在长公主眼里,花不是花,更不会是承诺、心意,反而是身份地位钱财名利。”

相思道:“是有如何?”

叱野几步走到相思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冒死来见你,每一次你都一定要说这种寒心话来气我是不是?”

相思一听更委屈了,眼眶一红,却瞪着眼睛不肯落泪,“谁气你了,我在说花,与你何干?”

“是,你没有说我,你却和高辛瀚同进同出,好不恩爱!这也罢了,你们闹了脾气传的整个九州都知道,武舜帝和高辛瀚为你大大吃味,你可高兴了?你得意了?”

“你、你胡说八道!”

“我哪一句胡说八道?”

相思气得脸通红,气鼓鼓瞪着叱野,“你全是胡说八道!你……你……你没有胡说八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得意了!你拿我如何?你若生气,何必来见我?”

“我……我……我是来问问你,映山红开满骆子箐的时候,你为何不来?你只看得见梅花、梨花,可曾记得你在……”叱野话未完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声,当即一把捂住相思的嘴。

“你唔……”

叱野比了个手势,低声道:“你若想我死,只管出声。”

相思一怔,慌忙指了指旁边的入画阁,要叱野进去。叱野毫不迟疑,搂住相思闪进了入画阁,转身锁上门。

“是谁?”相思被松开,凑头想看。

叱野推开她,仰头打量入画阁,问道:“二楼是什么地方?”

“偏不说。”相思道。

叱野笑起来,“不说便不说,外面两人往这里来了,咱们就躲在这里,他们一开门,你九王子妃和陌生男人躲在屋里,好一出好戏!”

相思不信,凝神一听,果然脚步声朝入画阁来了,急急忙忙拉着叱野上楼,“快来!你被发现就死定了!”

两人轻轻上了楼,相思将门又是一锁,这才安下心来。却听入画阁外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里够隐秘了?”

“入画阁?倒是风雅,请教八王子是什么地方?”

“过去放些画作,如今住着九王子妃。”

“是她?”那男子有几分欣喜。

“族长大人还是以大事为重吧,她人在宣古斋,这里没有人,再安全不过了。地图的下落打听的如何?”

“八王子未免操之过急,待我进去查看一番,确定无人再议此事。”

“慕容族长!”

“事关地图下落,不可大意,八王子若再阻拦,在下便要疑心这入画阁中有端倪了。”

“哼哼,请吧。”

门被重重推开了。

相思大骇,没想到高辛灏和慕容庆都竟然这样大胆,看向身侧的叱野。

叱野想了想,拉着相思进里屋,却见里面轻纱委地,笑着说:“原来是你的闺房。”不等相思说什么,拽着相思走到衣柜旁,将柜子打开一条缝,又开了窗,将脂粉盒打翻在窗台边,这才拉着相思藏到了床下。

相思不敢作声,凝神倾听。

那两人不大会儿便上楼来,进了屋只听慕容庆都笑道:“得窥小仙女闺房,倒也是一乐。高辛瀚不懂怜香惜玉,当真可惜了美人。”说罢四处查看。

叱野闻言只是坏笑,看着对面的相思,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言下之意:你们这些癞□□自然配不上我媳妇。

相思气得捶他一拳。叱野闷哼一声。

“你瞧瞧!”

慕容庆都的声音吓得相思一颤,死命往叱野怀里躲,只以为被发现了。

却听见高辛灏道:“看来有人躲在衣柜里,听我们进来便从窗户逃走了。”

叱野又是得意一笑。

慕容庆都道:“看身手很一般,会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我眼下只关心地图。”

“好好,这便下去商谈,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去了。

相思被方才吓得不轻,闭着眼不停默念保佑,只盼着不要被发现,好在床边有纱帐,他们也未细查,故而未被发现。

此时叱野怀中抱着心上人,多日不见,此刻温香软玉就在怀中,心跳的砰砰响。相思听见他的心跳,脸一红,抬头想说,却一抬头便被吻住了。

两人在床榻之下拥吻,方才斗嘴的愤怒、委屈,此刻全都化作全心全意的占有和付出。外面水深火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对付他们,他们却水深火热在这里。

仿佛只要享受这一刻短暂的相聚之后,生死都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野妮注:

(1)淇奧:出自《诗经》。描写了男子宽厚幽默、聪明帅气的内在和外在。



☆、第113回

【一年好景君须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开始平缓,却越来越急促,到后来几乎不曾停顿。

相思的心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推环抱着自己的叱野,“有人来了。”

叱野反倒笑了,凑上来重重亲了一下相思,喃喃道:“你这反应颇像我在王大娘家看见她偷情时的模样。”

相思瞪他,“你说什么?”

“相思。”这是叱野第一次这样正式的叫相思的名字,“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我便向你提亲,求你嫁给我,你答应不答应?”

相思嗤笑起来,“你傻了么?我嫁给高辛瀚了。”

“你才傻!你不喜欢他,哪里算是嫁给他了?若是只要一边痴心妄想就算婚约,那我妄想娶明尧后,岂不是我就是轩辕顼彧的老子?我妄想娶玥妃,我就是高辛瀚、高辛灏的……哎哟!”叱野说着说着被相思掐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胡说一句!”

叱野赔笑道:“不胡说了。”又一本正经道,“但道理是对的,成亲自然是情投意合、男欢女爱才算数,强逼着霸王上弓有什么意思?全天下说你是高辛瀚的妻子,我偏偏要娶你,偏偏要你是我媳妇!”

相思闻言,眼中一热,带着哭腔道:“你当真是这么想?”

“一百个当真!一千个当真!一万个当真!再真也没有了!”

相思落下泪来,伸手抹去泪水,柔声道:“你能这样想,我就足够了。你的承诺我不要、你的名分我不要,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永远记着,我是你的妻子。”

叱野蹙眉,还欲再说,相思用手指掩住他的嘴,“叱野,我只求一件事。你一定要活着,只有你活着,这世上才有人将我放在心上,不管多辛苦,我才能坚持。”

叱野眼眸一凝,听入画阁的门已打开,便重重勒住相思,道:“好。”说罢凑上来吻了吻相思,“我知你担心打仗的事,放心吧,男人之间总要通过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你不需要担心我,我会活着。你要护好自己,等我打入平遥城的时候,你只管等我来抢你做压寨夫人。”

相思扑哧一笑,“你当你是山里的土匪头子么?”

叱野只是笑,眼睛不舍地盯着相思,眼波流转,几乎要将相思溺毙,两人盈盈对望,总觉得看不够、总盼着再等等。

直到再也不能等的时候,叱野套上衣裤,跃到窗外,拉着窗檐看着相思。相思踮起脚尖凑上去吻他,叱野回吻,“等我。”这才跃下窗户,安然落地跑走。

“相思。”

相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竟是许久不见的高辛瀚,而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光着脚站在窗边,脸登时火烧起来。

高辛瀚慌忙背过身去,“我敲了许久门,以为无人这才进来。”

跟进来的浴夕和揽月都忍不住偷笑起来:这呆子!这是你妻子,你瞧见她这样有什么可回避?

相思披了大氅,这才道:“不要紧,我有些困就躺了……一会儿。”说着瞥了一眼床榻,见上面凌乱不堪,又添几分心虚和愧疚。心里反复回荡平日学来的话,觉得自己确实是坏女人。客想到叱野和自己情投意合,又认识在先,况且叱野也娶了自己,旁人不承认有什么要紧。和自己的夫君恩爱欢好,有什么可愧疚的?

“相思,我知你生气了,这些日子我想过了,虽想来想去不知当日为何生气,但五哥说得对,我竟为了没来由的事冤枉你,当真是混帐至极!”

相思忙道:“不是的,我知道你只是受人挑唆,不怪你。”

“五哥说,不论对错,身为男人,自该忍让,况且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什么难?我觉得有理。”高辛瀚又道。

相思扯了扯嘴角,“你……”便想,高辛瀚是个死脑筋,若是不顺着他只怕他不会罢休,便改口道:“其实我生气不只为此。”

“还有什么?我做了别的错事惹你生气了吗?”高辛瀚果然大惊。

相思心中偷笑,脸上却严肃,说道:“那一日你与我定下的三个约定,我要你做到,你却一个也没有做到,是不是?”

高辛瀚自言自语道:“不许说话,我那日国宴说了好多话,自然没做到。不许生气,那日我为了大哥的声名争辩不休,正是生气了,也未做到。不离开你,我……也没有做到。难怪你生气,搬到入画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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