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相思见他情绪低落,颇为自责,一时也不忍心起来,再想自己背着他与叱野恩爱,他虽和自己清清白白,但终归名义上是夫妻,便道:“我是骗你的,住到入画阁来是为了种梅花,外面的梅花你看见了吗?我想送给父帝、五哥五嫂,等五嫂产下孩子,当做我们两人的贺礼。”

“当真是为了种花?”

相思笑道,“你若不信,自己去看梅花便知。只可惜梅花长得很好,却长不高,枝干也歪歪扭扭的厉害。只怕到时不好看,他们不喜欢。”

“那有何难,我教你!”高辛瀚拉起相思就往外跑。这一说,他顷刻就将烦心事忘在了九霄云外,连相思也心中羡慕,要有一颗多么纯粹的心,才能这样宽厚。

白羽帝三十一年秋,中容国五王子高辛澹得子,取名高辛淇奧。

白羽帝只是吩咐庆云妃送来了贺礼,又给淇奧送了一个长命锁挂在脖子上,这便算恩赐了。

高辛澹因打了胜仗,在羲和部自然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在中容的地位也升了不少,自产下孩子后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宣古斋人进人出,十分热闹。

等迎来送往过后,已是半月之后。

高辛澹不想替儿子大肆操办,故而只在宣古斋办了家宴,请了相思、高辛瀚过去。

刚到初冬,相思却有些畏寒,披上披风往宣古斋去,走出一段路却啊的一叫,一跺脚便往回跑。

高辛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这才见相思跑来,他笑问:“回去做什么?忘了什么?”

相思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两人来到宣古斋,屋内暖洋洋,高辛澹站在内殿外等候,一见两人便道:“总算来了!快进来!”

几人入座后,相思迫不及待去看那小小的高辛淇奧,“真可爱!你瞧,鼻子很像幺妹呢!小嘴又像五哥,像个玉琢的小人儿,看来真是应了‘淇奧’这两字了。”

“难怪近来瀚如此得父帝喜欢,原来相思的嘴就这么甜啊。”高辛澹笑。

“我是说的实话,你不信问瀚。”相思不服气。

高辛瀚只是笑,挠挠头说:“我不会看,但小侄,小侄子确实好看。”补一句:“和五哥小时候像极了。”

“你知道五哥小时候什么模样?”相思俏皮问。

高辛瀚一怔,笑道:“这个……不知道。五哥这么大的时候,我还未出生呢……”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整个宣古斋处处其乐融融。

饭后,相思和龙幺妹拿着拨浪鼓趴在床榻上逗淇奧,高辛瀚坐在一旁看,高辛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只觉心中暖暖,脸上浮着笑意,走上前去,“我这个爹做的实在狼狈,前几月毫不知情,后来刚刚知道却又去了玉门关。如今回来了,却拿不出一件好东西给儿子做贺礼……”

相思笑道:“你是中容的大英雄,将来淇奧长大了,我这个婶婶就告诉他,他的爹爹有多厉害,这便是最大的贺礼了!对不对,幺妹?”

龙幺妹只道:“说来也好笑,我这个娘本缝了虎头帽给他,可东西却不见了。”

高辛澹一笑,“那也好,我送他两粒棋子,一黑一白。”说罢摊开掌心,送到淇奧面前,“淇奧,爹并非是要你学会博弈,而是要你懂得,人生如棋,此刻拿了黑棋先行,未必就能赢。只有心定,不被输赢左右,才能真正纵观全局。”

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躺在床榻上踢脚,连看也不看高辛澹。

龙幺妹反倒看着高辛澹说:“这份礼很好,比送金送银都好,等他长大了,我自会原原本本转告他,要他一辈子记着。”

相思站起来,磨磨蹭蹭说:“我有两份礼要送。一是我和瀚的心意,就是入画阁外的梅花树,每一株都是我亲手种下,瀚细心浇灌长成的。只盼淇奧能像梅花一样,有一身傲骨,不畏严寒!”

“谢谢你们。”龙幺妹微笑。做了母亲的她变得温和了许多。

相思又扭捏起来,“另一份嘛……”相思拿出那个虎头帽。

龙幺妹呀的叫了一声,“竟然被你偷拿了!你这死丫头!”伸手要去夺。

相思一闪避开,“我说了,要在帽子上加小花,你不肯,我却就是要加上去,我的大侄子我自然也要他知道,婶婶的好。”说罢才将虎头帽扔回给龙幺妹。

龙幺妹看了一眼虎头帽,果然耳朵旁边加了三朵梨花,哭笑不得道:“你这个小贼,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本事,何时被你偷走也不知道!”说着却把虎头帽给淇奧戴上了。

“我是盗圣的徒儿,自然不差。”相思得意万分。

“有这样的本事,去将大政殿的玉玺偷来我瞧瞧。”龙幺妹道。

“去就去!”相思道。

高辛瀚和高辛澹闻言,吓的忙道:“不可不可,这可不能开玩笑!”

相思和龙幺妹对视一眼,一起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4回

【意气凌霄正少年】

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半年,到白羽帝三十二年夏日的时候,浑夕义军竟又一次攻到了玉门关外。守城将士死守三日,伤亡不计其数,眼看着要守不住了。

第四日,浑夕义军首领叱野放出话来,只要白羽帝率众王子前往紫金山向死去的浑夕王百里苍请罪,并出兵剿灭东胡国,取慕容庆都首级,义军便退兵。否则,一年之内义军必定攻入平遥皇城,踏平中容!

义军来势凶猛,又仅仅败在高辛澹手下一次,此话传出,一时间整个平遥,甚至整个中容都人心惶惶。

白羽帝却一连几日不早朝,只以身子不适为由避居在停光台里。百官联名上书、群臣以死上谏,仍旧无法打动白羽帝。几个王子看眼下形势如此胶着,都心急如焚,却深知白羽帝的性子,纵是焦急却谁也不愿先出头去求见。

高辛澹回到宣古斋的时候,相思和高辛瀚都在,他进了屋便见淇奧在高辛瀚怀里,依依呀呀叫喊。这时心头一暖,上前去,“爹爹回来了,难得今日九叔九婶都来陪你,娘呢?”说着伸手抱过淇奧。

相思道:“她去做点心了。淇奧今日叫了几声‘娘’,幺妹可当真欢喜!什么时候才叫一声‘婶婶’呢?”说着说着,愁眉不展盯着淇奧。

高辛瀚笑,“淇奧这月数就开口说话,当真是聪明得紧,只若是排着来,该叫‘爹爹’了,然后才是‘九叔’,才是‘九婶’。”

相思哼了一声,“才不是,他和我这个婶婶最要好,一定先叫我。”

高辛澹只是笑,不说话。

龙幺妹走来,看了一眼高辛澹,从高辛澹怀里抱过东张西望的淇奧,哄着淇奧喝了一些水,说道:“朝堂上的事情你已经焦头烂额,不早了,去休息吧。”

闻言,相思和高辛瀚欲告退,高辛澹道:“我有些事要和你们说。”便坐下了。几人相视一眼,坐下后,高辛澹将朝堂上的事情尽数说了,便道:“难得羲和部这一次倒是和常曦部想到一起去了,这一仗谁去谁就能立功,自然都抢着。”

“他们当是去办家家吗?大敌当前,竟然还顾着两部斗争,难道没了中容,会还有羲和部、常曦部不成?”龙幺妹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何况眼下父帝不见你们,想再多都没用。”

高辛澹闻言,深深看一眼龙幺妹。

闻言,高辛瀚也担忧起来,“义军这样厉害吗?玉门关若是一破,能够抵御敌军的只有十王亭了,但十王亭处在深山幽谷,孤立无援,若要作为战场,那是大有壮士断腕的意味了。”

高辛澹赞赏地看他,“你总算长大了!玉门关受不住的话,十王亭一战是必不可少了。也是我们最后的优势。浑夕义军擅长快打,又诡计多端、行事没有规矩,我当年与他们交战也颇凶险,随我去的雷厉和玉门关守卫都对他们很畏惧。只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一贯大胜,那一次却像是……”

“有意输给你。”相思一怔。

如果叱野有意输给高辛澹,很有可能那时候起叱野就有了今日再一次攻玉门关的计划!当日的败,只是障眼法,为了麻痹敌人!

“若是如此,义军倒真是不可小觑了。”高辛瀚道。

相思和龙幺妹默默对视,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看来这一次中容只怕是凶险了。她们心在浑夕,可身在中容,且不说身边这两个真心相待的男人,眼下还多了淇奧,只怕也不能眼看着中容国受难。

相思沉思片刻,脑海里只在想为何叱野和佐伊一定要攻中容,为了给浑夕王、丹熏王、小柔报仇的话,应该去找东胡国,或者说找慕容庆都和雷才对。为何偏偏是中容?一个念头闪过,叱野的话惊得相思一颤。

——你要护好自己,等我打入平遥城的时候,你只管等我来抢你做压寨夫人。

难道……他是为了自己吗?

“相思?”高辛瀚轻唤。

相思回过神来,见高辛瀚已起身,看样子是要告辞了,却看着高辛澹和龙幺妹道:“我虽不是中容人,但天命与中容休戚相关,且你们是我的挚友,我有一个法子兴许能一试,但我有一个条件。”

高辛澹没想到相思会直言不讳,稍想片刻便道:“但说无妨。”

接下来的十几天,相思躲在入画阁不见人,除了浴夕和揽月外,连高辛瀚、龙幺妹前去都被拦在门外,无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又过了几天,平遥皇城内的人都在传,九王子妃在教五皇孙习字。

直到高辛淇奧满周岁的前几日,相思抱着小淇奧来到宣古斋。

龙幺妹倒也真是爽快性子,自己的儿子出生不到一年便被人抱走这么些时日,换做寻常娘亲可不答应。她再看见小淇奧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眼眶就红了。

相思见龙幺妹和高辛澹均是红着眼眶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便朝小淇奧微笑,“淇奧你瞧,他们是谁?”

龙幺妹纵是女中豪杰,此时也不禁潸然泪下,痴痴看着自己的孩子。

却听见年仅一岁的小淇奧嘟着小脸,奶声奶气道:“爹爹!娘亲!抱!”说着就张开两只小手臂,朝他们二人笑。

龙幺妹想也没想就应,“哎!娘在呢!”却迟迟不伸手接住小淇奧。

高辛澹欣慰一笑,伸手接住了孩子,“淇奧长大了,爹爹抱一抱看你沉了没有?”说着掂了掂,笑道:“沉了!”

小淇奧笑呵呵,“浴夕做饭好吃,淇奧吃吃吃,饱饱,沉了!”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拍拍自己的肚皮。

龙幺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小脸,“娘的好儿子,说话说得这样早!娘想你。”

高辛澹闻言,朝相思笑,感激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听说你在教淇奧习字?”

相思笑,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意思,“那也不是,只不过教他多说话。淇奧天赋异禀,才几月就开口说话,如今已经说得顺溜,实在罕见。”

龙幺妹闻言不喜,却道:“男儿学什么字,练了功夫保家卫国才是正途。”说着嗔了一眼相思,眼神却依旧含着感激。

相思一笑,只是朝小淇奧道:“淇奧,来,给你爹娘先背一遍。”

小淇奧点点头,“爹爹。”扭动着身子要下地去。待高辛澹放他下去,他摇摇晃晃几步才站稳,竟负手而立,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摇头晃脑道:

“意气凌霄正少年,笑退三军酒未干。

羽扇一挥沧海没,长枪微抖峨眉翻。

走马拍出八十城,巡鹰猎得山河川。

拂尘淡去功名事,薄云轻笼玉门关。”

他有模有样念完,还不忘双手轻握举在胸前,微微一躬身,道:“让爹娘见笑了。”

龙幺妹扑哧笑出来,惊喜地看着儿子,又惊讶、疑惑地去看相思。

高辛澹受宠若惊般的吁出口气,抱起小淇奧大笑,忍不住赞,“好!好一句‘意气凌霄正少年,笑退三军酒未干’!”

小淇奧哪里懂得什么“意气凌霄”和“笑退三军”,只是因婶婶叫着背了,爹娘听了便欢喜,他也就欢喜。

高辛瀚一直在一旁不说话,此时也忍不住问相思:“你究竟怎么做的?淇奧不过一岁,竟也能说话习字,将诗词歌赋说的如此,当真奇了!”

相思得意地一昂头,“我先前已说了,淇奧本就是天赋异禀,加之我这个师父不俗,自是名师出高徒了!”顿了顿,肃容道:“不过我要他背可不是为了逗你们一笑。”

“你的意思是想在周岁宴上以此博得父帝欢喜,因此由羲和部出兵?”高辛澹果然心思通透,方才还沉浸在儿女绕膝之中,一点便透。

相思却摇头,“倒也不全是。淇奧不是父帝的第一个皇孙,自然也不会是他唯一的皇孙。眼下,淇奧有的宠爱,其他任何一个皇孙都有。所以除了淇奧、吟诗这两点以外,我还需要一个能使白羽帝卸下心防的人或是地方。”

高辛澹和高辛瀚一对视,高辛澹道:“众所周知,父帝最器重的人是大王子高辛浩,可惜我大哥已……所以,妃嫔便是……”视线投向高辛瀚。

龙幺妹一愣,“朝云殿的玥妃?”

高辛瀚慌忙摇头,“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母妃自打大哥去了之后便再也不与外界往来,不要说我们,连父帝也不见的!”

相思也道:“我指的不是玥妃。若要我实话实说,白羽帝不是沉醉温香软玉的帝王,女人对他来说也许有那么几个在意的,却绝不能叫他敞开心扉。我却巧合地知道一些事,也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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