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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