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

方津的情绪罕见起伏, 他的心中有些怒意。

尤其是看到宋乘衣如此一意孤行后。

方津从前尚当宋乘衣是个聪明人。

未曾料想到,她竟如此愚蠢。

两种方法哪个更适合她,她竟分不清吗?

用芙蓉剑入体, 支撑她修行, 固然可行。

可让她到实力, 在很短时间内, 恢复到从前,甚至是更好,将有突破也说不准。

但那无异于饮鸠止渴。

芙蓉剑是灵剑, 但绝不能忘记, 它曾是凶剑。

是方家数代族人,废了无数心血,炼化它,才将这世间极凶的剑, 转变为

相对温和的剑。

宋乘衣引其入体,其凶悍之气会牢牢占据她的四肢五骸。

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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