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

宋乘衣从不知,绮罗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她该是死了重来,但绮罗又将她救活了。

所以废了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利用苏梦妩,最后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

宋乘衣承认,绮罗的行为,的确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女人额头轻靠在窗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是要回报绮罗给予的这份礼物。

她会去见他。

那是他想要的。

杀了他。

却是她想要的。

宋乘衣感受到身前,似有一股阴影投下。

雪被遮的严严实实。

来人没有说话,窗檐上却有一道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宋乘衣闻到了淡淡梅花的香息。

“你今日来的很早。”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刚在窗檐上摸索,却没有摸到。

只摸到冰冷的雪。

突然,她掌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梅枝已放置于她掌中。

枝头上的露水滚落,从她指缝间溜走,是刚采摘的。

微凉的衣料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从腕心轻至指尾。

宋乘衣静静体会着。

衣料潮湿,带着寒冷气。

在这轻微触感即将远去之际,宋乘衣却骤然伸出手。

男人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敛眸,视线于手背停留片刻。

他手背上压着一双手。

女人的手极凉,又很软。

如浸了冰的丝绸。

随后男人眼眸上抬,平静看她。

女人将梅花置于鼻尖,脸庞有着淡薄的微光,轻微嗅闻了下,随后笑了笑。

“多谢,我很喜欢。”

女人轻声道,随后便松开手。

仿佛那只是礼貌性的一握,不值一提。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将新鲜的梅花插入瓶中。

她背对着他,说着话,语气很熟悉,又带着自然的亲切。

男人顿了下,眼神分明动了下。

他知道,宋乘衣认错人了。

若宋乘衣知晓是他,该是不会如此与他说话。

能让宋乘衣如此说话的。

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宋乘衣道:“进来吧,萧刑。”

秦怀瑾没有动。

宋乘衣眉间笼着淡淡疑惑,又唤着熟人名字,与他搭话。

秦怀瑾却不知如何言语。

他不是萧刑,如何能应答。

男人站在窗外,无声凝视片刻。

宋乘衣今日心情仿佛极好。周身好似都泛着盈盈的光,而她就站在辉光之中。

屋内屋外如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不可随便踏入。

风雪拍在他后背上。

他指尖微蜷着,这一时让他想到,方才女人手掌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

男人喉结滚动,淡色的唇微张,想解释他不是萧刑的话,却慢慢咽下去。

他转身离开。

背影渐融入雪雾茫茫中。

屋内,宋乘衣却是逐渐敛了方才的笑意,漠然站着。

窗外,风雪仿佛永不止息。

除了方津外,宋乘衣开始禁止任何人进入她住所。

包括谢无筹。

方津沉默站在宋乘衣门外,抱着剑,身型硬朗,如忠实的守护者。

周围本该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但此刻,却有压制不住的声音,从门内朝外传来。

这痛苦之声持续三天。

时而低微,时而高扬,时而昏厥无声。

而这三天,他一直站在门前,未曾移开一步。

方津面色冷硬。

他知道,那疼痛感不是人能承受的。

宋乘衣若全程忍下,那才是怪事。

他能想象到宋乘衣因疼痛扭曲的脸,抽搐的骨骼、被残酷扯开的血肉……

她该牢牢记住这种痛苦,这样她才会懂得,她所选择的是条多

么凶险的路。

时间漫长,屋内声音逐渐消失,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飘开。

方津抿唇,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早就告知过了,他根本无十分把握。

他这般想着,指骨却是攥紧。

他知道,宋乘衣总是会死的。

一个人的性格会决定其一生的命运。

宋乘衣现如今的一言一行,已是在找死。

但他总觉得,即便是那时,也该是盛大的,震撼人心的。

而不是这样,默默无闻离开。

他僵着身体,不知等了多久,才终是重新听到屋内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

方津准备离开昆仑。

他将要与方芙一起离开。

从前,他的人生中,只有芙蓉剑。

但芙蓉剑却选择了宋乘衣。

他不解、痛苦、茫然,到此刻的释然。

他想到了师妹还在山脚下他。

师妹性格活泼,不喜等人,但每次,她似乎都会等待他。

他想,从某种方式而言,宋乘衣解开了他的桎梏。

他最后一次来到宋乘衣住处。

恰见谢无筹拂袖而去。

那向来以温和、慈悲著称的尊者,此刻面容冷漠至极,眼眸深寒。

罕见的将怒火现于人前。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那周身骇然气势令人心惊。

方津知晓,宋乘衣又不知如何惹怒了她的师尊。

只这一次,似乎闹的很大。

谢无筹不再允许宋乘衣见任何人。

宋乘衣身体更消瘦,只天光坠入她眼底,黑沉沉的,不透出一丝光亮。

他道:“我要走了。”

她道:“恭喜。”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沉默且安静地待了一会。

他便告辞。

方津朝山下而去,半路上遇到了方芙。

“师姐还好吗?”方芙对宋乘衣有着非同寻常的印象。

他沉默了下,回头。

那保护所用的结界,似乎终是变成了一座囚笼。

“她很好。”他道。

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如何算不上好呢?

某日,宋乘衣低调地从这层层结界中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一章!!

只剩下最后雷霆一击,虐的地方就无了,

就全然朝着扬的地方了(嗯,确信)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