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尊者,你们都能如此看清楚一个人的天赋吗?”陆寻欢问。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女人便能断言她有修剑道的天赋。

一般是要借助专门测灵根的灵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天才才能。

“尊者觉得我的天赋好吗?”

“嗯。”

“那,我与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较,如何呢?”

谢无筹:“无法相较。”

“是我们差不多?”

陆寻欢坐在草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她的眼中有着对前者的憧憬,也有冲击的野心,这大概是每个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谢无筹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莲花开满池的景色,灵鱼在水下摇曳,漂流的长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里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还是天赋上?”

谢无筹道,“你该是听闻过,她曾挑战我并赢了的事?”

“是,但那是谣言,我不信的,我——”

“你该相信,”谢无筹打断她。

陆寻欢的嘴微微长大,仿佛是不敢相信。

陆寻欢也许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辉煌,以至于在她的光芒下,很难看到旁人的身影。

谢无筹离开了,他又感到久违的怅然。

原来,当他遗忘了宋乘衣的时,大家也同样地遗忘她。

于是他又回到了宋乘衣的住所,住所所有熟悉的物品都消失了。

他只在床边看见了那枚熟悉的赤色手镯。

不知从某一日开始,宋乘衣总佩戴着,好似是很喜欢。

这赤色手镯曾跟宋乘衣所有遗物一同毁之,但未曾能被毁。

他戴上了手镯,手指扶着圈口慢慢转着。

手镯很凉,贴着肌肤,他渐渐地沉浸下来,因而也终于能从记忆深处,又回忆起了宋乘衣。

他想到年幼的宋乘衣手中被剑柄磨出的肿/胀的血泡,想到年幼的宋乘衣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想到年少时宋乘衣帮他(卫雪亭)在月光下,静静按摩萎靡的腿部的静谧时刻,想到了宋乘衣捧着他的脸贴近时温暖的呼吸……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了宋乘衣毫无声息、冰冷地躺在他身侧的模样。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似是后悔、

厌恶、想逃离,他并不愿重蹈覆辙。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迷恋,好奇,他好奇,自己究竟要在这其中反复多少回,才能终究走向终点,对宋乘衣的这份兴致又能维持到何时。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头疼欲裂,不知何时,又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老师……老师……”

是谁在喊?

“老师……”

“老师……”

谢无筹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个幼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很好,脸色红润,额发泛着微微的潮,软软地贴在雪白干净的脸旁,张着双手,朝他的方向奔来。

谢无筹的目光微微定在幼童身上,他认出了,那幼童正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

谢无筹从未梦到过年幼时,那是非常遥远、乏味的回忆,不值得他去回忆。

“老师,老师!”

幼童转眼便来到眼前,谢无筹看着他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仿佛看不到似的,朝他身后而去。

谢无筹虽然不愿去回忆年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这段回忆,他自己也从未有过老师。

谢无筹年少时,做任何事,都是他一人,他学的快,小时认为没有人能教导的了他。

看来,这段梦境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他乏味地想,手中捏了个诀,他准备脱离这段虚假的梦。

“无筹。”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谢无筹瞳孔瞬间紧缩,几乎是没有迟疑,猛地转身。

那是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女人,面容清冷,乌发被一条发带紧紧束起,眼眸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幼童扑到了女人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带着让人一目了然的亲昵。

谢无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记忆中她的脸,但他没有,他认出了,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宋乘衣。

谢无筹快步走上前,手朝女人伸过去,却从女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他,无法接触到近在咫尺的宋乘衣。

“老师,这次你还会离开吗?”

谢无筹听到幼童问。

女人点头,淡声道:“嗯。”

幼童从女人的身前探出头,唇微抿,忐忑问:“那能待多久呢?”

“至少会等你生辰结束。”

幼童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点笑容,随后低头,再次搂住女人的脖子,“好。”

幼童的脸埋在宋乘衣的发间,他的声音很欢喜,仿佛是很开心似的。

但谢无筹却看到了,那隐在女人发间粉雕玉琢的脸,却没有丝毫喜意。

他长直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幽光,仿佛是在盘算什么似地。

谢无筹并不管年幼的他如何。

他只蹲下来,与坐在轮椅上的宋乘衣平视。

眼前地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真实发生似的。

这次的梦境与从前的所有都不同。

那是关于宋乘衣的新梦,那也是关于他往事的旧梦。

谢无筹不知眼前地一切是如何形成,是他的潜意识中杜撰出来的吗?

因为他想,宋乘衣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于是存在这眼前的一切。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如漩涡,眼前的宋乘衣和年幼的他皆支离破碎,化为白光,被卷入漩涡中。

谢无筹紧紧跟随着宋乘衣,穿过那一片片白光,转眼间,又来到了个新的场景。

他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期,回到了偌大的府邸,并在那,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婉娘与父亲从观音庙中归来。

谢无筹知道那是男人带着母亲去求子的,也许是觉得婉娘实在对这唯一的儿子并无半分关爱,因而决定再次制造个能拴住她的东西。

这失败的场面,谢无筹在年幼时不知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婉娘身后的那个女人。

“她今后便是你的教识老师。”男人对他道,语气冷漠。

“我不需要。”

谢无筹站在年幼的自己身边,听见他道。

幼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即便母亲根本没看他一眼。

谢无筹却紧紧盯着婉娘身后,那搭在木椅上,微微露出来一小截手。

手腕清瘦,手指修长笔直、指腹微按在硬物上,手背浮着几条淡色的青筋。

谢无筹微微颤抖。

“这是我决定的,”婉娘终于道,她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定。

婉娘很少做出决定,因而当她如此说时,便是下了决心,毫无更改的意志。年幼的自己也清楚地明白,果然不再说了。

婉娘转身低头,声音很柔和,“小儿顽劣,还要老师多多费心。”

“无碍,夫人若放心我,便可交给我,我会尽心尽力。”

女人声线清冷,如冰泉敲击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绕过女人身后。

谢无筹也终于见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与记忆中有些相似,但也有点不同。

比从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苍白,微微抿着,视线却如往日一般,静静投过来。

谢无筹知道,她是看着年幼的自己,无法看到梦中的自己,但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手心也浸出一层细汗。

他在紧张,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很够资格作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跟她身边好好学。”婉娘道。

木质轮椅在地面滑动,带动点轻轻的声响。

宋乘衣不知何时,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习老师,我们能好好相处的,是吗?”她略微俯身,轻轻对“他”道。

她很友好,但换来的却是年幼的谢无筹冷漠地将脸扭到一旁。

谢无筹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头,死死盯着宋乘衣看。

女人蓬松柔软的发顶、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柔软的睫毛……

因为离得近,谢无筹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气味的不同,从前宋乘衣身上几乎没什么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仿佛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点好闻,只是,很陌生。

谢无筹在自己幻想的梦中,见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习老师身份的宋乘衣。

这是新的梦,是他从未幻想过的梦,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不该沉浸在梦境中,但他却不想梦境破碎。

梦中的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宋乘衣开始教导年幼的他。

每次,谢无筹便也在旁听着,在宋乘衣的身旁。

刚开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听宋乘衣的讲课。

谢无筹了解自己,那阶段的他,应该是正处在希望寻求婉娘关心的阶段。

因而,他总是因这年轻的老师坐轮椅而欺负她,将她关在门内,自己偷偷跑出去。

从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谢无筹都未曾回来,宋乘衣在这学堂内,推着轮椅到桌前,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边吃着桌前午后剩下的点心,边喝水。

谢无筹也是才知道,原来他梦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饭,仿佛真如个普通人。

小谢无筹足够顽劣,也足够狠心,但这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那大概是之后的几日,在小谢无筹仍要跑出去时,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议你三个时辰后再离开。”

年幼的谢无筹快要跨过台阶,闻言回头。

“一炷香后,要下大雨,你不知吗?我教过你的。”宋乘衣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淡淡道。

小谢无筹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摆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来明亮的天骤然黑了下来,雷声阵阵,不消片刻,瓢泼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衣角沾满泥土,很是狼狈。

小谢无筹看见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将头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说话,只拿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独自走到屏风后,找到新衣服换了。

小谢无筹虽然为独子,但实际上却是被放养的,连个丫鬟都无,因而自他能走时,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灭,所以他对如何照顾自己驾轻就熟。

在他换好衣服后,又独自坐在书桌旁,宋乘衣看着他,他打开了这些时日从未打开过的书,宋乘衣笑了下,于是开始上课。

时间渐渐过去,小谢无筹与宋乘衣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衡——老师与学生。

小谢无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是在书房中,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看书。

谢无筹了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什么只要让他感到新鲜有趣,他就愿意去学习,非常专注地、投入所有时间与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谢无筹从不知宋乘衣了解的如此之多,从天象到佛教伦理,几乎无不涉猎。

甚至,宋乘衣所说的东西,非常的冷门,连现在的他也并不知晓。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静静的想。

梦境中的一切过的极快,很快就是宋乘衣来到府上的第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谢无筹被其父鞭挞三十,几乎垂死,又被关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饭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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