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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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

但他未能如愿。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灵光一线。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诉他,她要离开的那个生辰。

宋乘衣送给他一副祝语。

他握住那张纸,拉着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吗?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那天,宋乘衣曾陪着他埋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箱子。

“五年以后,等你成年后,我会陪你一同来打开这个箱子。”

“你能等到那时候吗?”宋乘衣对他道。

谢无筹再次来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良久后,低低地笑起来。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旧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带拆封的箱。

大同书院东学堂的明意堂内, 一片寂静。

弟子们皆盯着案台上的考卷垂头苦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隐在层层叠叠弟子中的宋乘衣早早停了动作。却没有提前交卷。

她手腕搭在桌上,指尖点在桌面上, 几近无声, 眉毛微微拧着。

少见的情绪外泄, 看上去颇为焦躁。

系统知道宋乘衣此刻状态极为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系统不敢说话, 只敢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

宋乘衣的袖口宽大,顺着台面丝滑下落,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肌肤, 腕骨凸起, 腕心一条细细、青色的筋蜿蜒连到掌心。

女人的肤色极白,但这条细细青筋平常却并不明显。

也许是因为宋乘衣平日里身子不好的缘故。

但此刻,却是极为明显,突兀地彰显存在感。

此腕骨至腕心处处是吻痕, 密密麻麻,从上至下, 没有一处未曾落下。

这条青筋也仿佛要被人含在嘴里细嘬一般,微微粗了些许,

连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内里了。

系统敏锐注意到了宋乘衣这些时日都找高领口的衣物,但随着找的衣物领口越来越高,宋乘衣的不对劲也越来越强烈。

就比如此刻,宋乘衣猛的回头, 仿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

黑而韧的长发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弧度。

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视。

宋乘衣没有回复,她的目光极为专注,从眼前的弟子中一个一个掠过去。

弟子们或凝眉思索,或伏案书写, 或无聊出神……

窗外树叶的梭梭声,风吹动卷尾的疏疏声,秋毫掠过纸面摩擦声、翻宣纸、手袖丝丝扫过桌面之声,教书先生在室内踱步,脚步声很轻……

一切的一切皆无任何异常。

那瞬间的被窥视感,仿佛是她生出的错觉,是她这段时间睡眠不济的后遗症。

“怎么?有发现什么吗?”

宋乘衣听到系统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

“依我看,这一切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作祟。”系统道。

本来,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只能催动夫妻契,靠紫/薇来影响到宋乘衣的身体,逼迫她再次进入往事镜。

但不知怎么的,宋乘衣的身体内也逐渐出现来斑驳的吻/痕,从浅极深,由内入里。

系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往事境内的少年为何能制造现实的痕迹,难道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自己在自己身上制作痕迹,也同步显现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本来是准备进入最后一块往事镜的,但不知为何却又将此计划停了下来。

想来,那时间点便是从宋乘衣身体上也出现了莫名的痕迹开始。

宋乘衣明白系统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宋乘衣的确是感到了茫然。

如果说是有人跟踪她,也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系统不可能不知道,有谁能绕过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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