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谢无筹观察着,甚至是开始数这朵桂花有几朵花瓣,神色平静。

但突然,他的手掌被宋乘衣攥住,力气极大。

那桂花脱离他的掌握,随风飘到其他地方。

谢无筹温和的脸,终于在此刻冷淡下来。

宋乘衣却毫无害怕情绪,她看着谢无筹的眼,一字一句,极其清晰道:“最后一次,放下。”

琉璃盏散发的光晕映照在宋乘衣的眼中,她的眼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苏梦妩刚到时,便只听到这句话。她脸色瞬间变了,师姐真是醉的不清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处在爆发下的表情极为深刻,因为前世,师姐后期总是处在爆发边缘,常常以下犯上,与师尊决斗,虽总以失败告终。

莲雾峰上下地动山摇,那是非常不平静、混乱时期。

“师姐,那是……”

那是师尊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宋乘衣便抬了抬手,那是个停下的意思,苏梦妩条件反射地闭了口。

苏梦妩转而又去拉师尊衣袖,着急晃了晃。

但谢无筹却没见她,眼睫半敛,手腕微转,杯盏里的酒液摇晃。

琉璃茶盏,釉色晶莹剔透。

男人手指修长,在光影下,肌肤仿佛散着温润、如玉质感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那是漫长、煎熬的寂静。

一卷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筹忽的抬眸,当着宋乘衣的面,一口将手上的酒液抿入唇中,喉结滚动,酒液入口。

这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宋乘衣忽地笑了,她松松了衣领,站起身。

桌案被她的动作倏然带翻,顷刻间,桌上的吃食落了一地,冰冷的酒水溅湿了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穿了是件黑色长袍,黑色压人,但在她身上,却是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气魄,让人无法直视她,但又让人无法不去直视她。

“那可是我的敬自由的酒啊。”宋乘衣的声音微微有些叹息,声音很轻。

谢无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梦妩看到师姐的眼眸中,那隐隐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被打破。

隐约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疯狂的神采,倒真有一种沉醉之感。

与前世拔剑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她冷汗涔涔后退一步。顾行舟也皱眉,似有所感地看向宋乘衣。

空中飘起细雪。

下一秒,一道惊艳、动人的剑光朝谢无筹迎面而来。

这剑意极快,极凛冽,带着飞雪的冷意,快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那骤然的剑光,如流星坠地,照着人不得不避开其锋芒。

顾行舟伸手将苏梦妩护在身后,他却并未向周围弟子那般闭目,而是强忍眼中刺痛,直接望去。

在那剑芒中心,那青年身影淡然,伸出两根手指,竟在风暴中心,直接捏住剑身。

风卷起他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划出美丽的弧线。

无人会质疑这剑中的威力,但这男人竟轻松接住,他究竟是谁?顾行舟凝视着男人的身影。

谢无筹的耐心已经告罄,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办法,给予她的自由,但适当地给予一丝惩罚,也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措施。

他看着宋乘衣的眉目被雪浸染,冷冽迫人,看上去沉稳至极。

但谢无筹知道,她定是已沉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与醉鬼计较。

即便他的怒火好似烧身,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谢无筹微笑,面容慈悲,宽容温柔。

只是宋乘衣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否则他会很生气。

谢无筹的视线又扫过了那睡意惺忪的郁子期,方才还温和的脸,骤然又冰冷至极。

宋乘衣也决不能再与这人一起玩了,带坏了他的好孩子。

他不知道宋乘衣为何如此,但没有关系,关心孩子的一举一动,是他的责任。

等他给予宋乘衣惩罚后,他会窥探其的记忆,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帮助她渡过难关。

宋乘衣没有喝醉,但也不是完全的清醒,意识有些昏沉。

但也许就是这种半醉半醒中,理智与感情的碰撞中,她又体会到一种纯然、无所拘束的自由。

即便明天就死,她也要此刻痛快!

宋乘衣的体内,是说不出的亢奋与激动。

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在极致危险、一切也许都会功亏一篑的危机中,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栗发抖。

手中握着的剑也在颤抖,仿佛也察觉到了握剑者的心情。

剑身发出细细的剑吟。

剑身逐渐褪去漆黑的外表,一寸一寸,由深入浅地褪色,直至变为彻底的白,不然任何杂质的雪白。

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冬日下的第一场飞雪。

剑身缠着凛冽、冰冷的剑气,崩腾愈飞,褪去灰扑扑的表面后,终于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本色。

灵危一瞬间仿佛冷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遍体生寒,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便面色苍白要涌入其中。

但却人紧紧拉住了。

他听到了苏梦妩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那剑滚。

他和这剑一直跟在宋乘衣身边,灵危也一时没有离开她身边,在她的情绪激烈起伏时,灵危察觉到了,他感应到了自己必须要去,但却被芙蓉剑阴了,抢先一步。

“太危险了,你现在去也没用……”

没用?他看向远处的宋乘衣。

宋乘衣眼睫微敛,平静淡然,但挥剑动作极为猛烈,剑气纵横,甚至隐约带着势不可挡、疯狂之势。

一人一剑明明是初次合作,但却极为契合,浑然天成。

顾行舟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突然觉得,宋乘衣当真值得他放下他高傲,与之结交。

仅仅眨眼间,两人已过数招。

但在不知何时,两人正在争斗的身影骤然消失。

“他们去哪了?”

“宋乘衣是在和谁比试?那人竟然有压制之姿。”

“留影下来了,留影下来了,这种比试很精彩,我要反复观看,说不定能悟出什么。”

……

方津封闭许久的门,此刻骤然打开。

男人静立在原地,看向一个地方,久久不回神。

一直蹲守在他门前的方芙惊喜回头,想要说话,却在看见方津的脸色时,咽了下去。

她从没在方津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种震惊、茫然的表情。

方芙想,就跟失去心上人一样。

桂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缤纷、绮丽的花雨。

秦怀谨面容平和,缓缓伸手,几片桂花落在掌心。

他想,凭宋乘衣缜密心思,当真不知谢无筹便是卫雪亭吗?便是丝毫不曾怀疑过吗?

若是不知,为何见到谢无筹总带着隐隐的隐忍、克制、怒火。要知道她原本一直是纯然尊敬。

他想,宋乘衣应是在爱上卫雪亭后,才发现的真相。

这便是能

说的通了。

她处在一个徘徊两难、进退不得的境地。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花瓣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触到其温热手心,慢慢融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湿润痕迹。

秦怀谨睫毛轻微眨了眨,心中一片宁静。

不然宋乘衣就当真是可惜了。

他平和合掌,不无悲悯地想到。

但掌心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空气中有股淡淡血腥味。

他疑惑的张开掌心,掌心被割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弥留在花瓣上,沾染了雪白剑光,又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秦怀谨一时没料到如此,有些惊了,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伤口。

这因为宋乘衣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久的注视后,他慢慢拧了眉,漠然不语。

*

谢无筹与宋乘衣进入了剑境内。

谢无筹本是抱着惩罚的性,并未动真格,但随着进展,他却越来越感到惊讶。

宋乘衣当真是以极快的速度进步了。

正分神想着,凛冽、冰冷的剑光朝他面中而来,他平淡侧身,却不料,那剑光竟未笔直前行,而在半途中拐了弯。

“咻”的一声,血珠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又落到了他的唇间。

谢无筹伸舌舔入口中,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鲜血揩干,低眸看着手指上的血液。

新鲜、潮湿、猩红。

他的眸光闪烁,额间金莲耀眼,佛珠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激烈的声响。

谢无筹却是笑了下,伸出湿软、红腻的舌舔干净,半点不剩。

他要牢牢记住宋乘衣能刺伤他的这时刻。

这是孩子巨大进步,而他的伤口就是见证。

这不是宋乘衣的偶然,谢无筹不至于自大到否认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与宋乘衣比试,宋乘衣还需要以遍体鳞伤,加上一些手段,才能伤害到他。

那现在,宋乘衣当真是凭借实力,伤到他。

谢无筹兴奋,那快/感从伤口处,直接传遍全身,酥麻感让他的手剧烈颤个不停。

他跃跃欲试,眼眸中不断跳跃着残酷、温情、兴致勃勃的光。

宋乘衣终于看到谢无筹拔剑。

那属于他的本命剑。

那剑是呈赤色。从剑柄是鲜红的,如同心脏的颜色,由剑柄逐渐向下延伸,红色越来越淡,过渡极为漂亮自然。

直到剑尖,是胭脂色的粉,如娇红桃花,又如情人腮红。

宋乘衣只在与谢无筹初见时,见过这把剑。

那时,年幼的她,对此剑的印象极深,因为那如心脏般的鲜红,如此的刺目,如此危险,有种不详之感。

但又是她的救赎,她得以其存活。

当时,她并不知这剑的来历。

但现如今,她清楚地知道。

谢无筹的剑很特别,他若是杀了对他影响至深之人,其血便会残留在其上,永远伴其左右。

剑柄处,如心脏般的鲜红,便是谢无筹刺死其母心脏之地,鲜血流淌至其剑上,永远地留在了其中。

但从那往后,宋乘衣再未见过。

她知道,那是因为谢无筹至此后,便再没有用到需要拔剑的地步。

而她做到了。

既如此,也该停下了!

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当真想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谢无筹的爱情。

但她却克制不住的手抖,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滞了,她有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失重感。

剑境内一轮红日缓升高悬,霞光万丈,烧红天际,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如她此刻跳动的心脏一般。

宋乘衣仿佛陷入了极为迷醉的境地,又仿佛极为清醒。

她一会想到了卫雪亭的欺骗,想到谢无筹以强有力的手段操控她,想到绮罗引导年幼弱小的她做的那些错事,想到她杀的所有无辜的、弱小的村庄凡人,想到她那些利用过的人或感情……

她又想到了那些怨恨、畏惧、唾弃,惨叫声与求饶声同时响彻在她耳边,血如长河。

所有人都不正视她,所有人都希望她按照他人意愿行事。

想要摆脱命运固然重要,但就要一直这般退让、隐忍?

如果她在这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人格,丧失了她坚持到如今、决不妥协的底线,即便她拥有新生,她还能是她吗?

她到底是想活,亦或是想有尊严地死。

在谢无筹的剑境内,红日高悬,但却有一股风雪渐大,偏偏落下,仿佛永无止境似的下着。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握剑静立,脸色平静,却是极为苍白,眼睫低垂,却是茫然。

宋乘衣道心破碎,修为一寸一寸下跌,仅仅是瞬息间,便跌至连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谢无筹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很显然一直坚持的东西破碎了。

谢无筹的视线又看向手中的剑。

赤红、冰冷的剑刃倒映出他冷淡的面容,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兴奋至极的眼眸。

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不断拉扯,让他不至于丧失理智。

谢无筹想倒是可惜,他剑身一转,那扭曲的倒影便消失了。

宋乘衣已不配他拔剑了,不过换个方向想,他也着实是太过了,宋乘衣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最亲近的孩子,不至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他又骤然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剑境内的灵力如疯了一般地朝一个方向涌。

他平静抬眸,剑尖抵地。

宋乘衣处在这灵爆中心,实力缓步上升,缓慢攀爬,但很快,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强。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掀起眼睫,视线望向他。

平静如水,冷峻清寒。

雪重重覆盖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却仍在下着。

宋乘衣全身渐渐染上风雪的霜寒。

冰冷、深沉、内敛。

雪花纷纷,宋乘衣几乎无法看清谢无筹。

但她选择平静地步入这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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