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谢无筹与她对视一眼,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动。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郁子期身上时,郁子期眼睫动了动,从宿醉中苏醒。

他揉了揉酸涩、疼痛的头,坐起身。

他特地交易换来的酒,这酒名为梦华,这酒是瀛洲的专产,由他师父酿造而成,很是宝贝。他喜欢喝酒,但师父从没给过他喝一口。

据说每个人喝此,反应都不相同,它能反映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怔怔坐了片刻,忽地笑了,他想到师父曾经对他说的话,他就是喝了此酒液无用,不过是呼呼大睡罢了,因为他没心没肺没心肝。

他当时还不相信,临行前,偷拿了几坛,想着此事需躬行,他特地与宋乘衣品尝。

但果然不出师父所料,他一觉到了天明。

糟蹋了,糟蹋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又想,只不知宋乘衣有何反应,想着其喝的如此之多,又如此清醒,必然是执念颇深啊。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略微一思索,一拍手,想起了。

今日便是试剑会的开幕啊。

宋乘衣作为高阶境的胜利者,还需被其师尊授予荣誉呢。

他还没见过玉慈仙尊,他千万不能错过此开场。



等他来到昆仑剑台时,却被眼前这颇为混乱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剑台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弟子,几乎是人山人海,蔓延开来,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空中分明毫无一人,但空气中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无数的灵力宣泄而出,碰撞,挤压,横扫遇到的一切,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知道,那处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知为何,郁子期的脑海中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主角……不会是宋乘衣吧?!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围的弟子都在小声私语,他也听不真切,便挑眉,哼哼一笑,打开了了解信息法宝——传讯筒。

他看着看着,眼眸却是越睁越大,宿醉完全消失了。

和宋乘衣对决的是谁?是谁?是……谁?

玉慈仙尊?

宋乘衣什么时候有胆子以下犯上了?

不,她的胆子一向很大。

应该说,宋乘衣什么时候有和仙尊一较高下的能力了?

郁子期感觉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长风吹动谢无筹的衣襟。霜雪纷纷, 拍打在他脸上,他并未去将其移开。

雾华朦胧,却是愈发地鲜明了。

两人身影一瞬间极近, 剑身相交, 何其静谧, 云仿佛也从两人身旁游过, 两人鼓涨袖交缠在一起,又一触即分。

谢无筹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地抬头望去。

到这种程度, 即便是受伤, 也很少是外在的伤,而更多的是内在。

宋乘衣面色较往日苍白,右手被重力震的颤抖,指尖痉挛, 轻咳间,鲜红的血液从唇边涌出。

但即便如此, 宋乘衣没有将败的浮躁,没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抑或是以下犯上的惶恐,

她低垂眼睫,始终安静。

鲜血滑落入地面的一瞬,她又抬眸。

视线冰冷又柔和,仿佛如水月光, 脉脉倾斜而下。

在不经意间,在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陡然露出冰冷锋芒本色。

谢无筹多年不曾与人比试,他也不喜与人比试, 不喜不代表不能。只因在此过程中,他无法克制从身心涌上来的、无法克制的暴戾。

但他却在宋乘衣这视线中,心神也变得极为宁静。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一时,随即涌上来的,是更为深沉、炙热的摧毁之息。

谢无筹微微闭目。

这一刻,宋乘衣的身份变换,她不再是他那弱小孩子,也不是恭敬的弟子,更不是那亲切温顺的心上人。

她已成长为他的对手了。

如果这真是她想要的,谢无筹忽的一笑。

谢无筹不怕对手,也许他也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宋乘衣挑战他的此时此刻。

他手中握着的剑愈发艳红。

举剑的瞬间,伴随轻微声音,腕间那串佛珠中,其中两珠缠满莲纹、古朴的珠子,瞬间断裂,掉入苍茫的雪色中。

他的神色慢慢归拢于平静。

宋乘衣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剑了。将由此分出胜负,或者说她便没有胜的可能。

胸口传来锐痛,疲惫感成倍传遍全身,血腥味弥在唇齿间。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变动,但即便如此,她也在催动剑骨,源源不断吸收着灵力。

清冷雪光朦朦胧胧,淡薄的微光,飘渺照亮宋乘衣的脸。

剑尖向前,剑光大盛。

绝不后退、一往直前、近乎必杀的一剑。

雪白剑尖在空中滑过漂亮弧度,如皎洁月光,泛着清冷的光,天光跃在其上,又如一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美玉。

看似柔和,却剑芒却在震动,深沉真切的杀机若隐若现。

谢无筹也毫不后退,挑剑而上,迎上去。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雪白剑芒被鲜红剑光寸寸吞噬。

雪白无垢的剑挑落在一望无际、冰冷雪地上,失去剑泽,

宋乘衣失败了。

但他的剑却还在继续。

谢无筹神色漠然。

那向来温柔眼眸此刻一片淡然,如覆着冰块的湖面。

他浑身上下毫无杀意,却正是最为纯正的意向。

在此时此刻,在撕开那温和、润泽的外壳后,谢无筹也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那疯狂、无情、冷酷的本质。

谢无筹会杀了她。宋乘衣明白。

杀气逼近眼前,宋乘衣看着那不断飞舞的雪花,她却极端的宁静。

种种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她不后悔。

她所作所为,不会是正确的,因为其是荒唐、可笑、注定的。

但也绝不会是错误的。

人生偶尔也需要难得荒唐。

她微微抿唇微笑,竟有种堕落的欢愉。

谢无筹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感到丝毫的茫然、迷茫。

杀死宋乘衣的想法,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却是如此的坚固。

他突然意识到,宋乘衣竟然在他的身边占据了如此多的角色。

他的一生中,仿佛大部分时间,都与她一起度过,他的所有都与她有关。

在一起数十载,他一直将其视为可有可无,站在高处测量她。

但她是如此不同。

曾经,他以为,若宋乘衣让他失望后,他再解决她,后来,又舍不得去解决她,想着以身渡她,但现如今,他又突然顿悟,何必舍近求远——

在最完美的顶峰毁灭,就是一种永恒。

不必等到她破碎,他要留住她最完美的一刻。

此时此刻,便是现在。

谢无筹鸦羽的眼睫覆下,琥珀的眼眸流转,有着称得上温柔、眷恋的光影。

宋乘衣的鲜血会浸润他的本命剑,骨肉交融。

她的灵魂残留其中。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宋乘衣会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

他亲手解决她,他永远陪伴她,那是亘古不变、古老的诺言,永不分离,没有比这更彰显爱意了。

谢无筹抬眸,最后一次无声凝望着宋乘衣。

风雨如晦,宋乘衣玄衣墨发飞扬着,如云如雾,周围是如此宁静。

她站在风雪中,一言不发。

神色平和,也正看着他,直视着他,并没有看那直逼咽喉、锋锐剑尖。

她的唇边泄出一丝笑意,既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又无陷入绝境中的不安,也无软弱求饶的温情。

有的是种引颈受戮的平和与坦然。

似是无奈,又或宽容,隐隐带着神性悲悯。

在最后一刻,谢无筹看到她平静地闭上眼,将他隔绝在视线外。

谢无筹却在顷刻间神色剧变,鬓发瞬间潮湿,心跳动地极快,如蝶翼般濒死抖动。

一切的光影好似在瞬间隐去。

他死死地盯着女人闭上的眼睛,隐隐爆发出一种逼仄的偏执。

在那惊人的瞬间,‘噗嗤’一声。

剑尖刺入血肉之声,鲜血斑驳滴落至雪地上,如染上红梅,一路蜿蜒,渗入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闻到血腥味,她的睫毛微掀,最先看到的是鲜红的剑尖,直贴在她咽喉处。

近在咫尺,剑尖的冰冷、危险、锋利,仿佛要透过喉间,传入她的骨肉中。

只稍稍再往前一递,那剑尖将捅破她的喉咙。

剑端有几点血珠,顺着剑尖,从宋乘衣的咽喉处往下滑,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战栗。

她眼睫半掀,看到一双修长、漂亮,却又浸在血水中的手掌。

掌心被笔直贯穿,破开皮肉,恐怖骇人。

但男人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指尖仍死死压在剑刃之上,手骨被刮出深刻的痕迹,一片狼狈。

十指连心,那疼痛感让人望而却步。

但男人睁着琥珀色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闭眼的瞬间,在想什么?”沙哑的嗓音响起。

宋乘衣笑道:“这很重要?”

谢无筹敛眸沉默片刻,随后看向自己的掌心。

宋乘衣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谢无筹硬生生地将掌心拔出贯穿的

剑中,他神色冷淡,一种平静的漠然,掌心的横纹被彻底贯穿,骨肉可见。

宋乘衣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掌心中,将永远留下一道伤痕。

宋乘衣不知谢无筹为何会突然放弃了所作所为。

但她完全不在乎,此刻,她只知道,她赢了。

宋乘衣没有死里逃生的惊险之感,有的只有晕眩,沉醉、轻飘飘的恍惚之感。

那酝酿许久后的醉意,终于在此刻全然涌上来,疲惫中带着快乐、堕/落之感。

谢无筹立刻注意到她的神态。

她的眼神有些漂浮,昏沉,那轻柔、飘渺、潋滟的的神态。

谢无筹冷漠的眼珠突然动了下。

他走进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乘衣眼神轻飘地掠过他,安静点头。

他道:“说出来。”

宋乘衣却是安静不言。

宋乘衣的视线却越过谢无筹,看向更远处。

她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轻柔起来,变成一条透明澄澈的长河,天光将下尘末悠悠荡荡漂浮,在光影中摇曳,世界静谧无声。

她仿佛听到了谢无筹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到。

谢无筹明白,她是喝醉了。

谢无筹睫毛低垂,平静地问:“你喜欢谁?”

谢无筹伸手,搭在她的颈部,缓慢摩挲着,碾着那滴落的血珠,却有更多的血从他掌心滑下,渗入女人的衣口。

这猩红的血,仿佛缠绕着她。

宋乘衣的视线收回,看着他,“卫——雪……”

话还未说完,便无法开口。

男人指腹滚烫,五指深深地楔入她脆弱的喉口间。

谢无筹感受到了女人温热的脉搏,那里面流动的是滚烫的鲜血。

即便是宋乘衣那样冷的人,鲜血必然也是灼热的。

“你不喜欢他。”谢无筹道。

他看着宋乘衣只沉默望着他,没有反驳,也未曾肯定,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是无声的驳斥。

谢无筹几不可查地一笑,有种温情脉脉,轻声道:“你才了解他多少,就言喜欢。”

他掌心向上,掐住宋乘衣的下颚,用力抚向她后背,将她压向他,让她全心全意地看向自己。

随后,便俯身而下,极其用力地亲吻上去。

滚/烫的气息从唇间,一直游离到耳侧。

“我记得你第一次,就是这般对我的。”

他俯身,唇贴在女人耳边,仿佛呢喃,又好似冷嗤:“你又了解我们多少?”

“让我看看你的爱有多少。”他微微叹息,平静眼眸中却有蛰伏已久的偏执。

谢无筹在最后一刻放弃,并非是他心软,而是他无法忍受,宋乘衣不爱着他而死。

原来,宋乘衣爱着他的时候,才是让他觉得是最完美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挤不出来了,而是人设不按照我既定的方向走

我原本大纲全部定好了

在宋乘衣喝下梦华的瞬间,细纲是女主因为喝醉,谢为娼/妓引诱女主,女主顺水推舟,假意将谢视为卫,然后两人度过一晚,后续还有很多

但我写的过程中,宋就突然要跟谢打架,因为怒火要宣泄,

所以我顺着人物去写了,就没有按照大纲

这过程中,人物的心思肯定会发生转变啊,

那得琢磨她,他发生什么转变了吧,然后再推动剧情

总是推翻自己写的细纲,也是在改变我的情节过程,

这过程,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我接受大家讨论情节,骂节奏慢等等,我的确有这样的问题,我不反驳,也不删评,情绪我都能自己消化

但希望能别说我水文,

我觉得水文是说我态度不行,但我的态度绝对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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