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晏慕辞心里高兴,但面上还是带着皇帝那冷漠的威严。

“快请进来。”

常公公领墨辿进来,随后便退了出去,不在打扰。

“奴才告退。”

屋里只剩晏慕辞和墨辿两人。

墨辿双手合抱刚要行礼:“臣参……”

晏慕辞打断了他:“不必多礼。”

抬掌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过来坐。”

墨辿遵从晏慕辞的命令坐下。

一身淡蓝泼墨长袍,加上那一头银发,还有那蓝宝石一样清澈明亮,熠熠生辉的眸子,像下凡的天仙一样美。

“国师来找朕,所谓何事?”

墨辿从大袖里掏出一个刻有咒符,串好金丝玉髓的玉玦,双手托着递给皇上。

晏慕辞接过,一手提着挂绳,一手托着玉髓,水灵的眼睛,纯洁无垢,

细细打量,这块玉甚是好看,可上面的符咒却从没见过,抬眸懵懂的问他:“这是做何的?”

“回陛下,臣最近日观天象夜观星辰,发现天地异动,可谓不详之兆。”

墨辿脸有些担忧,因为星盘从没乱过。

可前些时日夜晚,一道猩红惊雷闪过,星盘却波折起伏,好久才停息,实属奇怪。

思考片刻接着说:“虽一时无事,可防患于未然,臣便做了此物,上面的符咒可禳解行使巫术之人作祟。这玉玦开过光,亦可保平安之用,保险起见陛下带着它,臣也安心陛下的龙体。”此说完才舒缓眉梢。

“这样啊……”晏慕辞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垂眸看着手上的玉。

“直接佩戴在腰间便可吗?”

“是的陛下。”

晏慕辞信任墨辿,所以毫不犹豫的将玉佩挂到腰带上。

墨辿也感到诧异,眼睛随之而睁,睫毛抬起。

没想到他竟如此信任自己。

辞儿,你待我与旁人不同,你……

是不是记起我了?

“国师有心了,此事,甚好。”

随后晏慕辞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是在他父皇母后过世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从内城王府到江南如果行动利落,七日便可到达,这次路上在渲莫县耽搁了,第八日午后才到。

孙志成把车停在小寨口。

“寒公子,到了。”

寒钰黎拉着云芷下车。

落脚后,车夫拱手道别:“那小的就先走了,公子珍重。”

寒钰黎回礼:“珍重。”

孙志成说完便驾车离开,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晏韶澜安排了人接应,一直在寨口候着,看到人便马上迎了上去。

脚步轻快无声,有武力傍身,是一个便衣亲兵。

从王爷马车上下来的,肯定是寒公子没错,不过旁边那个拿着行李的男孩……他不记得王爷给这位公子身边安排过小厮啊。

虽然有些好奇,但没多言,行礼问安:“寒公子,王爷派我来接应。”

说完向寨里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三个人两前一后的行走在寨里的小路上,寒钰黎与侍从并行,云芷则帮忙背着行礼乖巧的跟在后面。

这个寨子风景不错,连路都是用平摊的石块混着水泥砌成的,路边就是萋萋芳草,再往外就是屋社。

屋社通体选用白墙,深灰色砖瓦做屋顶,连窗户的花边都是精雕细琢,四面环山,仿佛画卷泼墨云雾缭绕之山,这便是江南!

炎炎夏日,那人额前布上了汗珠,想必是等候多时了,寒钰黎有些愧疚:“久等了,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还请你莫怪。”

带路者回过头,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后脑,笑说:“哈哈哈,公子言重了。无妨,无妨。您无需内疚。”

说完回过头继续带路,领着两人来到一户特别宽敞的院落门前,向里一指。

“这便是王爷给您和您的家人安排的住所,小的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言毕,拱手便离开了。

寒钰黎向他道谢,微微欠身:“多谢。”

寒钰黎推门进入,穿过走廊,绕过影壁看到了院子中间的两位妇女——他母亲,和阿姊。

两人摆弄着蚕茧,正在进行抽丝。阿姊习过武,最先察觉到来人,很熟悉的气息。

抬起头一看,见到来人,满脸皆是惊喜,高兴的喊:“锦抒!”

母亲冯氏问声抬头“……钰儿!”

脸因为岁月的流逝,已蔓上细细的皱纹,但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也不过半老徐娘,但是不难看出,年轻时一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三个孩子便都随了她。

寒钰黎看到两人的目光快步上前,“母亲 阿姊。”

寒夫人也放下手里的活,伸出手抱住寒钰黎。

寒钰黎也弯下身子,抱住母亲。

“钰儿……”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虽然当初庆王说他没事,让自己放心,可毕竟是战场,孩子被俘,为娘的心也是疼啊……

寒钰黎安抚母亲说自己安好。

冯悯岚慈祥的眼眸重,泛起泪花,许久,才放开寒钰黎。

寒钰黎安抚母亲说自己安好。

“阿姊……”寒钰黎看向母亲身后的人,向姐姐问安。

寒钟毓点头:“回来了便好。”

寒钰黎很高,母亲仰起头望着他,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舍不得放下。

冯悯岚触摸到寒钰黎的身体,手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没有削瘦。

庆王看来真如他所说,没有亏待钰儿。

“庆王同我们说,他会好好待你,一开始我还不信,现在,我到也是踏实下心来了。”

寒钰黎听到这话心中波澜,父母当真不知情。

看来。

是晏韶澜骗了他们。

晏韶澜隐瞒了一切。

不过这样倒也好,起码那些肮脏的事……不会扰了父母的耳目。

寒钟毓便是寒钰黎的姐姐,与他是龙凤胎。

只有寒钟毓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寒钰黎,渐渐的寒钟毓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沉重。

寒钰黎提起,“母亲,此行我还带了一人来家中。”

冯悯岚也注意到他身后的人,那个白净的小少年。

“呀,这是……”

睫毛轻眨几下,刚出来的泪花马上便又消失了。

寒钰黎侧开身子,给母亲让开道。

云芷刚才一直在一旁静静等待,听到寒母提到自己,恭敬的请安:“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黎哥哥在路上和自己说了,他有一位阿姊,和一胞弟,那这位落落大方、端丽冠绝、明艳端庄的女子,想必便是令姐。

寒钰黎同母亲和阿姊略讲了下路上的大致经过。

母亲看着面前这个乖巧的孩子,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他的眼眸,明亮而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恰如熠熠生辉的星辰,就是有些瘦弱,看起来让人心生怜悯。

“云芷……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云芷走上前,冯悯岚揽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一番,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慈祥道:“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啊。”

注意到他肩上的行李,才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扶额。

含笑说:“哎呀,一高兴糊涂了,来来来别光站着了咱们进屋说。”

其乐融融,几人一直说到了傍晚。

寒父和寒翌陌从邻家归来。进屋发现寒钰黎竟在家中,两人皆是一脸诧异。

无疑,一家人定当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寒钰黎平安无事的回来,着实是一个惊喜。

何况寒钰黎这次回来,还领回一个小少年呢。

云芷在一旁看着,在一旁听着。

冯悯岚很是喜欢这个小家伙,面对寒钰黎母亲的嘘寒问暖,云芷受宠若惊。

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章节突然发现有点问题,明天会进行修改???

酉时。

家人渐渐都睡下了,可这一日的欢喜,却还未褪去。

寒钰黎颤抖的心,还未安稳下来,一个人在庭院之中散心。

幸好,晏韶澜没让父母知道自己同他有染。

幸好,父母平安健康。

幸好,阿姊和翌陌都安然无恙。

寒钰黎手都在抖,其实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家人。

他想过一个人消失于江湖,可却又没脸逃避。

心被两个念头来回撕扯,煎熬极了。

好在,这次晏韶澜没有骗他。

寒钰黎抬头打量晏韶澜给安排的住所。

还是别业呢。

光院子就这般大,这哪像普通老百姓的住所。

晏韶澜啊,你果然没打算放过我。

这房子,这般繁华,所以晏韶澜压根就没打算让寒钰黎在此居住太久。

迟早要再次相见的。

寒钰黎倒也安心,起码……父母没有受太多的苦。

父亲身体落下了顽疾,这些年才刚刚好转。

若只有翌陌,他身体自幼也不大好,从药罐子里泡大的,靠习武强身这下才好了许多。

但若是普通的农户,仅靠躬耕而生,那他们怕是要受太多苦。

想到这,寒钰黎不禁有些感谢晏韶澜,没有将他们赶上绝路。

书房的灯亮着,是父亲。

父亲还没歇下吗。

寒钰黎走向书房,可却在门外再次驻足。

他没脸见父亲。

寒家百年基业,因他而毁于敌手。

父亲守了祁国一辈子,在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

最终,祁国毁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对不起父亲。

寒钰黎在门口踱步,一次次抬起手,打算敲门,可却一次又一次退缩。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打算敲响书房门。

可举起的手还没落下,就听里面的人道:“在门口站了那么久,终于打算进来了?”

寒钰黎悬在空着的手被这声音止住。

也是,父亲也是习武之人,早该察觉了的。

寒钰黎深呼吸,努力调整好心态,推开门,这才走了进去。

寒均炽手持卷轴,旁白的蜡烛已燃掉大半,见寒钰黎终于肯进来,这才抬起头。

“过来坐。”

寒均炽将卷轴放好,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

寒钰黎见父亲身边座位的桌前,也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

看来是父亲知道自己一定会进来,所以在徘徊之时便倒好了茶水。

寒钰黎走过去,在座位上坐下。

“谢父亲。”

寒钰黎端起茶托,将茶凑到嘴边,含住杯壁,仅是细细的抿了一口,便将茶放下。

“这几月,孩儿不得在父母身边尽孝,属实罪过,父亲……身体可好?”

寒均炽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寒钰黎。他将茶放下,“挺好的,有你母亲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身体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倒是你……”

寒钰黎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庆王可曾为难你?”

寒均炽说这话时,面上毫无表情。话间也听不出情绪。

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可屋内的气氛偏偏是这样的低沉。

寒钰黎心脏漏了一拍,随后刚张开嘴,却听父亲又说。

“为父要你回答是真话,别想着编谎话糊弄我。”

寒钰黎刚要说出口的话有堵回了喉咙,的确,寒钰黎确实打算编一个谎话糊弄过去。

没想到却被父亲猜中了,果然,知子莫若父。

可这真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谢父亲关心,就是被关了几日罢了,并不算得太过为难。”

寒均炽得到寒钰黎的答案,只是点头,没有多说别的,“无事便好。”

寒钰黎坐不住了,袖子下的手,已被指甲刺破,流出了血。

寒钰黎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父亲,是孩儿无用,不能护住家国,害得大祁江山失陷……孩儿,向您请罪!”

寒均炽看着跪在地上的寒钰黎,叹了口气。

不知他是因何而叹。

但是在寒钰黎听来,父亲这是对自己失望了。

寒钰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但寒均炽却是摆摆手,“起来吧。”

寒钰黎直起身,但还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寒均炽见此,也拗不过他,“此事不完全怨你,庆王都和为父说了。”

寒钰黎不自觉的紧张。

都说了?

说了何事,不会是……

寒均炽平淡道:“两月多前,庆王带我和你母亲去看了看皖城,那时他全交代了。他把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探子等人挨个领到我面前,他也交代了那些军营之中的内鬼,给你们下迷.魂.药这件事。”

寒均炽口渴,端起茶将茶饮掉大半杯,茶盖轻刮杯沿,“这本就是他蓄谋已久,且这半月前,庆王又派车送为父去了皖城,如今百姓的生活,甚比先前。若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落,寒均炽将茶一饮而尽,他将茶杯置于桌上,“起来罢,替为父斟茶。”

寒钰黎久久不能平静,父亲说的,是皖城。不是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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