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一)

旗岭乃官商要道,南边的商道又以绸缎锦匹为主要商物,谁料近来出了波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这官道杀成了一条鬼路,许多官商都被迫绕路而行。可偏偏有胆大的不怕死,硬是走了这条鬼路。

江家乃南边最有名的官商,专为皇室提供器皿瓷器。一家子虽是不能做官却也有钱有势,此行带了整整两道的护卫,自然是没将传闻的那伙土匪放在眼里。

只是这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便被人拦了下来,江家老爷以为是那伙土匪现身了,谁料拦路的只有两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派了人上前询问,那两人也不知是何时站在那的,皆衣着朴素,一人戴着斗笠与面纱,瞧不见其真容,另一位却是浅笑如月,也是看不见什么敌意。

“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处,有些疲惫,不知这位老爷愿不愿意大发善心载我们一程?”

简翊安抬起手作揖,语气恭敬,态度也叫人喜欢,那江家老爷瞧见后自然也是愿意载这二人一程,只是不让他们坐马车里边。

“二位怎么就来了这?我怎么听那城里人说这处近日诸多土匪,二位难道不怕吗?”那江家老爷也是个耐不住闲的人,不过才走出去一里地便与简翊安搭上了话。

“此处确实不太太平,只是老爷放心,那些个土匪定不会寻您的麻烦。”简翊安坐在前边,这处很窄,幸好有人一直拽着他才得以不摔下去。“何出此言?“

江家老爷听了此话,有些好奇。

“俗话说得好,善恶终有报,老爷您是个善人,上天自会眷顾。”

这话寻常人都爱听,更何况是江老爷这种平日里信佛的人,听后更是高兴,只是谁都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几人就被土匪给一窝端了去。

那江老爷被绑了手脚,同几人一起丢进了个黑黢黢的柴房里头,外头还守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土匪。

江老爷被吓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运气好,那手指头都要随那金戒指一起去了。

“江老爷,别怕,您这么有钱,那些个土匪定不会轻易杀了您,要杀也是将您家底掏走了后再杀。”简翊安安慰人也没安慰到点上,江老爷听到此话差点头一歪晕厥过去。

“你倒是瞧了出好戏。”

宫晏和简翊安一样手脚都被绑了起来,斗笠早被那些个土匪给摘了去,如今露出那张叫人多看一样都会念了去的脸来,眼底却满是戏谑。

简翊安不以为然。

“这戏好不好还不是我说了算的,我本也不想管,只是这窝土匪占了那条官道,镇上的东西进不来,这日子总不能越过越清贫。”

原来自从这些个土匪在这占山为王,又仗着地方偏远朝廷管不到在这拦了所有过路的货物,使得简翊安他们住的那个镇子没了进来的吃食又或者别的锦缎布匹,百姓生活艰难了许多。

刚说罢,那门便打开了,走进来好些个彪形大汉,进来后左顾右瞧,最后视线落在了简翊安这处。

“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土匪蹲在简翊安他们跟前,却是朝着宫晏问道,一双眼直勾勾地落在宫晏身上也瞧不出是个什么念头。

“将这家伙洗一洗,今晚送给老大去。”土匪捏着宫晏的下巴瞧了许久,终于是定了主意,带走宫晏后简翊安便是有些无所事事,听着江老爷从自己孩童时候的事念到如今。

直到月挂树梢,简翊安这才利索地给自己解了绑,又走到那江老爷跟前笑着给对方把绳子松了开。

“你,你怎么解开的?”

还有些迷糊的江老爷见简翊安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跟前,很是意外。

简翊安却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给对方展示了一下:“不过是藏了个东西罢了,您没事吧?若是还走得动我们便出去。”

“怎么出去?”

江老爷压低了嗓音,这外头可都是土匪,就凭他们二人……

“这您倒是不必担心,跟在我身后便可。”

简翊安说罢突然张口喊叫了一声,守在门外的两个土匪立即察觉,只是刚推开这柴房的门便被简翊安直接划破了脖子,快到几乎无人看清其动作。

简翊安甚至还蹲下捂住那两人的嘴,直到两人全都咽了气,简翊安这才起身熟练地将匕首上的血在袖口一抹。

“走吧,江老爷。”

明明才杀了人,简翊安却和没事人一样,握着匕首让江老爷跟在他身后,“你可别乱跑啊江老爷,来时我就瞧过了,这地不好走,你一个人走容易走丢。”

“好,好好。”江老爷也终于是瞧出面前这一脸和善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善茬,态度立马软和了下来。

只是谁想两人出去简翊安却并未带着他往外头走去,反倒是朝着这土匪窝的里头走了许久。

令他没想到的却是这土匪窝里竟是没什么人,刚开始还有些疑惑,直到后来两人瞧见了些尸体,死相不算惨烈,一刀致命,给了每个土匪一个痛快。

江老爷走的是颤颤巍巍,直到最里边。

他们走近之时那土匪头子才被抹了脖子,朝后踉跄了两步,指着面前的人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喉间鲜血不住溢出,使其吐出的字也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来:“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嘘——”宫晏的笑浅尝辄止,抖了抖刀尖的血,伴随着那土匪头子倒地扬起的沙尘,他转过身来看向两人。

“解决了?”

“瞧不出来?”宫晏对简翊安所问有些无可奈何,但看到简翊安身后之人后还有些意外,“怎么不把他杀了,留着可不太好。”

“杀江老爷做什么?”

意识到宫晏的话让这江老爷再次吓破了胆,简翊安只好安慰说,“您别怕,他不过是话说罢了,只是我们送您出去以后可切莫提起我们来,只需说自己遇见山匪即可,这官道往西三里地有条河,你派人将那里修一修也能走。”

直到此时,这江老爷也终于是想明白自己这是碰上黑吃黑了。

这两人根本就不是在这处迷了路,而是专门等个人将他们一同送进这土匪窝来。

等送走那江老爷,宫晏又问:“你这么放他走,他绝不会照你说的做。”

“他自是不会按我说得对,可若他不出去这官道里头可没人敢来。”

若是被封了,他们镇上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些,“将这土匪窝里的东西都带走吧,黑吃黑总得做的像样些。”

“没想到翊安你还挺有做土匪的潜质。”宫晏自己做流氓做惯了,谁想这杀人放火的伎俩还是简翊安玩的比他还要顺手些。

“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别胡说。”

简翊安不承认自己做的,这土匪窝里的东西很多,他们两人是搬不完的。

“叫寒竹他们来搬吧,待明年这事过去便去当铺都当了,晚些给南边的难民送去。”

简翊安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宫晏也不知从何处又寻到了他来时戴着的斗笠,遮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安魂塔一事后,整个江湖都传出了宫晏死了的消息,只是这事不信的人也很多,这两年也还在寻宫晏的踪迹。

而宫晏一死,当年被宫晏压着的门派仇家便全都涌动了出来,若是再寻到他只怕会更恨。

宫晏每回提起此事,却都被简翊安纠正。

“你已经死了,宫晏。”

简翊安说得无比坦荡,“这世间烂得太多太深,你再掺和只怕到头来只怕连乱葬岗都收不了你。”

失忆那几年,简翊安虽是过了段安稳日子,可宫晏却没有。

一年如一日的杀戮,对方每每回来都带着血味,纵使其沐了浴又换了衣衫,可那股子血味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方根本就洗不掉。

这偌大的江湖,仇恨又是何其可笑,竟是尽数压在了一人身上。

简翊安骗了宫晏。

失忆是真,可当初鬼医离开前曾给他一颗丹药。

他说,往事皆在其中。

而当年,简翊安自是清楚宫晏在骗自己,简翊安觉得此人可笑,明明是骗子,却又在自己跟前装出一副柔弱模样来。明明满手鲜血,却还要来他怀里瑟瑟发抖。

简翊安觉得有趣,那颗丹药便没再被动过。这世间很是无聊,他循着自己的过往,迈向了对方为他倾心布下的温柔乡。

美人在怀,生活安定,日子久了,简翊安甚至萌生了要将那颗丹药丢了的想法。

可惜,这世间渣滓蝼蚁太多,总会扰了他们的清梦。而简翊安清楚,唯有他想起往事,才能真正破局。这世间再无那个天下第一,也再无那个所谓的西凉王爷。

“宫晏,你可知当年我有多恨你?”

简翊安犹记起当初二人初识,对方将自己耍得团团转,“我曾经确实有想过杀了你。”

“那为何不杀我?”

“因为你很可怜,宫晏。”

简翊安俯下身子,拾了一朵初春时候路边土里的黄花,稚嫩又脆弱,随风摇曳,“皇宫不过一个囚笼罢了,玄鸟于天,你却甘心被困在其中。”

可惜,简翊安错了。

他们都错了。

简翊安自以为皇宫不过一只珠玉镶嵌的鸟笼,却不知整个江湖更是一滩叫人恶心至极的泥潭。杀不完的仇人,数不尽的杀戮,他们早就深陷泥潭,谁都救不了谁。

“宫晏,春天了。”

简翊安将手中的花递给对方,宫晏刚刚洗净手上的血,就连指缝都细细擦了个干净。他接过那朵花,指尖不过轻轻一捻,花瓣便被其捻作了烂泥。

“翊安,这天下本该是你的。”

宫晏望着手中烂了的花,突然喃喃出声。

可简翊安却转身徐徐离开:“宫晏,我不喜欢这天下。”

“可翊安,我看不清你对我的真心。”

宫晏举起长剑,横在了简翊安的脖间,即便已经过去两年,他依旧在想,在想当初如果对方没有调换那颗万灵丹,那日安魂塔里死的便真的会是他。

“既是看不清,当初又为何要信我?”

简翊安停住脚步,转过身朝着宫晏一步步走近,那柄剑也随之一点点缩回,直到完全被他收起。扬起得逞的笑容,简翊安前半辈子一直在与人斗,可到底谁赢谁输,谁都分不清。

“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了我便也没有回头路了。江湖把你捧得太高太高,你迟早会摔得很惨。”

简翊安伸出手,将宫晏那柄剑取到手中,随手舞弄了两下,声音脆耳,“如今宫晏已死,放心,我会陪着你看这江湖到底是怎么一点点腐烂,看这世间因其动荡,破败,化为尘土。”

“好。”

听到此话,宫晏顺心一笑,随手压下简翊安手中的剑,他不喜欢这世间的一切,曾经万灵丹于他不过解脱二字,而如今,他依旧是那个流氓,只不过身旁多了个骗子。

“翊安,其实你不给我那封信,我也会信你。”

宫晏垂眸,笑靥如花,“只要你想,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宫晏,你别骗我,若我再骗你一回你定会砍了我的手脚,让我哪都去不得。”

这世间最懂宫晏的唯有简翊安,他哼笑一声,不以为然,觉得此话实在可笑。

他累了,不想任何一人扰他清梦。

而这个梦里,唯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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